學霸君暴雷背後 是“1對1”在線教育的潰敗

(原標題:學霸暴雷背後,是“1對1”在線教育的潰敗)

文 | 柳書琪 周源

編輯 | 謝麗容

2020年年尾,又一家在線教育公司倒下。

據AI財經社報道,一位學霸君教務主管朋友圈中稱,12月26日下午得到的通知,學霸君部分被收購,相當於倒閉破產,全體老師、班主任、規劃師均被辭退。學霸君要求員工日常使用的工作手機交還給公司,該教育主管稱,公司此舉意在阻止教職員工家長學員繼續聯繫。

一位學霸君前員工向《財經》記者提供的釘釘羣截圖顯示,學霸君創始人兼CEO張凱磊發佈了三則通知:51Talk將接手合肥學管和辦公室,並支付12月工資和社保(但《財經》記者拿到的另一則員工曝料則稱,合肥銷售團隊由作業幫接手);學霸君會以更多類似的方案協助員工找到工作、拿到工資;公司在盡力保障課程繼續,還需要兩週協調資源。他還在羣中倡議,請員工幫忙穩定家長,或者請家長等候公司公告,“我們在全力以赴解決問題。”

(圖片來源:受訪者提供)

據本站教育報道,12月27日晚間,張凱磊在“教育創業投資扯淡羣”中現身,稱自己沒有失聯,還在繼續努力。他說,目前學霸君已經疏散了絕大部分的員工,合肥的1200名員工已安排了12月的工資和下家。

《財經》記者就此事問詢了學霸君、51Talk和作業幫,截至發稿暫未得到學霸君的官方迴應。51Talk相關人員稱,尚未收到公司通知,作業幫相關負責人則向《財經》記者表示,並不是全盤接手,而是學霸君員工求職,作業幫正常招聘。

《財經》記者還獲悉,學霸君在12月25日,也就是學霸君內部通知可能倒閉的前一天,還在利用促銷手段誘使家長提前買課。目前,被欠費的家長已經聯合起來和學霸君及相關主管部門交涉。

01

資金緊張的兩大徵兆

學霸君的資金鍊斷裂並不發生在一夜之間。早在今年4月,多位學霸君學員就向《財經》記者反映,他們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辦理了“培訓貸”,而且遭遇退費難。一位高中生表示,起初並不知道是辦理貸款,相關工作人員稱是每月繳費,不滿意隨時退款。“直到申請退費以後,銀行還找我們要錢,才意識到辦了貸款。”他說。

一位學霸君員工向《財經》記者透露,部分銷售人員確實會迫於業績壓力做這件事情,這件事情的關鍵點有兩個:一個是未告知消費者就辦理貸款;二是一旦被發現了就承諾隨時退款,但實際上“有可能3個月都退不出來”。

教育行業的分期貸款現象屢見不鮮,部分培訓機構引入第三方金融平臺後,會以“分期付款”等模糊說辭誘導學員辦理貸款。一旦發生退費糾紛,學員常常不得不被迫全額償還貸款,以避免影響個人徵信。

退費困難是學霸君今年資金鍊緊張的早期徵兆之一,一位不願具名的今年3月離職的前學霸君員工向《財經》記者反映,他2月的薪水一直沒有拿到手。後來經過多番交涉,最終他和一些同期離開的人只拿到了底薪金額更大的提成至今也未發放。

《財經》記者從學霸君內部人士處得知,今年4月,張凱磊曾在內部羣公開表示,疫情對學霸君的業務造成了很大的打擊,“選擇優先保障船上小夥伴的工資和獎金不延期不降低。同時管理層從疫情開始期間全部半薪,一直到疫情影響結束。”

在那次內部交流中,張凱磊還給大家鼓勁。他告訴員工們說,當時學霸君已簽署了新一輪投資協議,正在等待資金到賬,資金到賬後退費及薪資問題都會得到解決。

但時至今日,學霸君並未更新融資進展,最新一輪公開的融資還停留在2016年。在普遍虧損、依賴資本輸血的在線教育一對一賽道,四年沒有新融資輸血的學霸君,已然顯露出掉隊的徵兆。

催促續保、加大優惠力度往往是教育公司資金緊張的又一徵兆。

“學霸君是一家虎狼之性的公司,工作常態就是催家長續報。”前述學霸君前員工評價道。據她介紹,高中一節課要200餘元,家長一買就是100多節,有的家長還會一次性購買300-400節課程,價格非常昂貴。

“家長剩100多節課,都要談續報,有的家長越上課越多。一開始報的120節課,上着上着,還剩400多節。”在剛過去不久的雙十一、雙十二中,學霸君打出了“一次囤課,一年不愁”的標語。由於優惠力度大,很多家長又囤了不少課時。

12月25日,也就是學霸君內部通知可能倒閉的前一天,一位學霸君銷售在朋友圈內發佈通知稱,公司從明年1月1日起將全面上調課程價格。一位學霸君家長向《財經》記者提供的聊天記錄顯示,也正是這兩天,課程顧問還在催促她續費,“後面上課就要貴了”。

《財經》記者所在的一個家長維權羣中,家長們自發統計的數據顯示,剩餘課時費多在1萬-3萬元之間,最高達到6萬餘元。由於學費金額過高,不乏有家長在一知半解的情況下選擇了分期付款、背上了培訓貸。

02

“1對1”在線教育的潰敗?

從興盛到低谷,學霸君的歷程可被視爲一部“1對1”在線教育賽道的簡史。

學霸君成立於2013年,也是教育業內公認的在線教育元年。起初學霸君主營拍照搜題產品,和猿輔導、作業幫起家的產品相仿。在憑藉題庫工具積累了最早一批流量後,學霸君在2016年推出了“1對1”在線教育課程,並在此後一直作爲主力業務。

2016年是“1對1”在線教育的黃金時代,主打北美外教在線“1對1”VIPKID一年內接連斬獲四輪融資,並在成立後的短短四年內營收突破了50億元。這對於長期以線下爲重的教育行業來說是難以想象的速度。“1對1”在線教育迅速成爲了當時最受追捧的明星賽道,學霸君、掌門教育、輕輕教育、51Talk等“1對1”在線教育公司也接連成爲資本新秀。

一位接近學霸君的業內人士告訴《財經》記者,近兩年學霸君每月營收在數千萬元左右,屬於K12一對一賽道的第一梯隊,僅次於掌門一對一。2018年是學霸君的高光時刻,當時,這家公司曾宣佈“1對1”在線教育業務實現單月營收破億,公司全年流水總額過10億元。

但“1對1”在線教育模式的困局很快顯露出來。

首先,在線教育行業極其依賴廣告露出,讓消費者看到、熟悉自己,纔有被選擇的可能性。到了2019年,猿輔導、作業幫、學而思網校三家公司幾乎壟斷了市面上能買得到的所有廣告位,中小公司幾乎沒有廣告位可買,失去了廣告位,相當於失去了獲客的渠道,也相當於沒有生路可言,除非本身就擁有巨大的流量池。

一位教育公司營銷人士向《財經》記者抱怨,“不完全是有沒有錢的問題,即便有點錢,也買不到好的廣告位了。”

其次,“1對1”在線教育和大班課賽道上的選手們相比,劣勢明顯。相較於大班課、小班課的班型,一對一的先天劣勢是師資成本過高、毛利太低。據《財經》記者瞭解,業內一對一毛利率普遍在40%以下,小班課在50%左右,大班課則可以做到60%-80%。

獲客成本與師資成本的內外擠壓之下,“1對1”在線教育創業公司的生存空間已經非常狹窄。2018年,與學霸君名字相似的學霸1對1宣佈經營不善,停止運營;2019年,另一家“1對1”在線教育公司海風教育被傳出裁員近三分之一,與輕輕家教合併後,對外再無動作。

而還活躍在公衆視野中的猿輔導,早在2019年初就全面關停了一對一業務,着重押注大班課。今年唯一獲得融資的、以一對一爲主營業務的掌門教育也早早推出了大班課、小班課、啓蒙教育等其他課程品類。

這個賽道內最龐大的選手VIPKID今年宣佈,2020年1月至6月單位運營利潤UE首次爲正,90%的渠道首單實現盈利。這主要是由於其旗下的大班課子品牌“大米網校”對VIPKID整體毛利的貢獻巨大,讓財務狀況有所改善。也就是說,VIPKID嚴格意義上來說,已經不是一家單純的“1對1”在線教育公司。而且,不再參與到燒錢戰爭中的VIPKID,增速也不再如當年耀眼。

如此看來,“1對1”在線教育的戰爭已落下帷幕,如今歷史舞臺上活躍着的,是猿輔導、作業幫、學而思網校、跟誰學這些大班課公司。

天眼查數據顯示,教培行業今年上半年總融資金額超過144億元,其中猿輔導和作業幫的融資金額佔總金額的77%。

“現在的在線教育處於巨頭收割的時代。”上述接近學霸君的業內人士對《財經》記者感慨,留給中小型公司的份額所剩無幾。他透露,他知道一家月營收在600萬元-700萬元的在線教育創業公司,財務狀況其實看起來還好,但最近一個聯合創始人決定抽身退出,加入今日頭條當了一名職業經理人。

“現在教育領域這麼熱鬧,一定會退潮的,退潮之後會留下什麼呢?”新東方董事長俞敏洪在12月初的全國培訓教育發展大會上發問。他說,培訓教育已經被過度開發了,市場中有很多泡沫,資本退潮後,未來必然是一地雞毛。

“一定會出現大的在線教育機構收了家長的學費,最後做不下去、關門,最後政府來了斷,這個規模可比地面(線下教育)規模要大。”俞敏洪給出了悲觀的預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