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學極大地延伸了中國歷史軸線

考古學最大的優勢在於向歷史縱深的探索拓展。中國考古學以嚴謹科學的理論方法,紮實可靠的出土資料,不斷將人類起源農業起源、文明起源和有文字記載的中華信史的時間點向前推進,刷新人們對古代中國的認識。正如習近平總書記所指出,經過幾代考古人接續奮鬥,我國考古工作取得了重大成就,“延伸了歷史軸線”。

考古學將中國史前史的軸線延伸到200萬年前

根據陝西藍田上陳、河北陽原馬圈溝、重慶巫山龍骨坡、雲南元謀上那蚌等遺址的考古發現,中華大地上在200萬年前就已有人類活動。距今100萬年前古人類已分佈在中國大部分地區,以北京周口店、河北陽原泥河灣、陝西藍田公王嶺、湖北十堰曲遠河口等地的發現最具代表性。中國這些舊石器時代早期遺址發現的直立人化石,已經具有鏟形門齒、闊鼻平臉等某些後世蒙古人種的體質特徵。打製石器工具和用火是這個時期先民文化成就,中國廣大地區發現的石器基本屬於礫石—石片傳統,與歐亞大陸西部的阿舍利手斧傳統有明顯區別。

近年在廣西崇左智人洞、湖南道縣福巖洞和河南許昌靈井等遺址,都發現有大約距今10萬年的人類化石,已經初具“現代人”形態,又承襲中國舊石器時代早期人羣的某些特徵。由此中國學者提出“連續進化附帶雜交”的人類演化觀點,認爲中國的“現代人”主要爲本土連續進化,與來自亞歐西部和北非的人羣有過血緣交流。大約距今5萬年進入舊石器時代晚期以後,出現的山頂洞人、柳江人等,已經具備了蒙古人種的基本特徵。這一時期石器技術精細化,發明了弓箭、骨針、磨盤等新型工具,有了裝飾品、雕塑、刻畫符號,出現了墓葬,表明生產力水平顯著提高,有了原始宗教信仰和審美觀念,爲中華文明起源奠定了深厚根基。

考古學將中國農業發展史的軸線延伸到1萬多年前

中國的水稻農業1萬多年前發源於長江中下游地區,最早見於湖南道縣玉蟾巖、浙江浦江上山義烏橋頭等遺址,距今9000年後擴展到淮河流域和黃河下游地區,距今6000年後向華南、臺灣甚至更遠的地方擴散。中國的黍、粟旱作農業1萬多年前發源於華北地區,最早見於北京東胡林等遺址,距今8000多年後擴散到黃河中下游、西遼河流域大部地區,距今5000多年西進乾旱的河西走廊、西南登上高聳的青藏高原,距今4000多年到達新疆地區。可以說,距今8000年後“南稻北粟”兩大農業體系初步形成,距今6000多年後黃河、長江流域已經以農業爲主。距今4000多年後從西方傳入了小麥,出現了“五穀豐登”景象。五穀加上豬、牛、羊等家畜以及中草藥,爲中華先民提供了穩定的食物來源和基本的健康保證,爲中華文明起源和早期發展準備了良好條件。

相對定居是農業的前提,農業發展反過來促進定居和房屋建設。中國在大約1萬年前,已經在上山文化中出現斧、錛、鑿等磨製的木工工具,主要用於加工建造榫卯木結構房屋建築,開中國傳統木結構建築的先河。穩定農業發展也爲易碎陶器的繁榮準備了條件。雖然江西萬年仙人洞等遺址的陶器已有2萬年的歷史,但陶器種類增多並逐漸成爲主要的生活用器,主要是在大約距今1萬年農業出現以後,中國成爲史前時期世界上陶器最發達的地區,並在後來發展爲陶瓷大國。

考古學將中華文明起源史的軸線延伸到8000多年前,將中華文明史的軸線延伸到5000年前

距今8000多年,在河南舞陽賈湖成年男性大墓中,隨葬骨規形器、骨律管(骨笛)等可能用於觀象授時的天文工具,中國天文學已初步產生。稍後湖南洪江高廟遺址白陶上的八角星紋鳳鳥紋獠牙獸面飛龍紋等圖案,代表八方九宮、天圓地方的空間觀念和龍鳳觀念的形成。賈湖大墓還隨葬裝有石子並刻有字符的龜甲,當與用靈龜占卜和八卦象數有關,大體同時期的浙江義烏橋頭、蕭山跨湖橋等遺址,出土了陰陽爻卦畫符號和數字卦象符號。河南舞陽賈湖、新鄭裴李崗甘肅秦安大地灣等遺址,都有專門的土葬墓地,隨葬物品且實行墓祭,體現出強烈的祖先崇拜觀念。墓葬分區分組、排列整齊,當爲現實中重視親情人倫和社會秩序的反映,當時可能已經出現了族葬習俗。賈湖、裴李崗等墓地能夠延續一二百年甚至數百年之久,體現出對祖先的頑強歷史記憶。內蒙古敖漢興隆窪遼寧阜新查海等史前環壕村落,房屋排列整齊,中心儀式性大房子,發現有龍形堆石、獠牙獸面龍紋等,精美玉器體現出一定的社會分工。總體來看,裴李崗時代中國各地已經出現較爲先進的宇宙觀、宗教觀、倫理觀、歷史觀,較爲先進的天文、數學、字符、音樂知識等,社會有了一定程度的分化,邁開了中華文明起源的第一步。

距今6000年左右進入廟底溝時代,中原地區仰韶文化廟底溝類型開始出現數十萬甚至上百萬平方米的大型聚落,在河南靈寶西坡、陝西白水下河等大型聚落遺址,出現數百平方米的大型宮殿式房屋和隨葬玉石鉞的大墓,墓主人可能爲掌握軍權的首領人物,在河南汝州閻村的一件陶器上還彩繪了具有戰爭紀念碑性質的“鸛魚鉞圖”。這表明戰爭成爲日常大事,社會日趨複雜,邁開了中華文明起源的第二步。在廟底溝類型的擴張影響下,中國大部地區交融成一個頗具共性的文化圈,文化上的早期中國形成。同時或稍晚,中國大部地區也加快了文明化進程的步伐,在山東泰安大汶口、江蘇張家港東山村等地出現了隨葬數十上百件陶器以及玉石鉞等的大墓,在遼寧凌源牛河梁開始修建“女神廟”和大型祭壇。

距今5000年前後,中國大部地區的文化和社會發展到前所未有的高度,有的地區已經正式進入文明社會。距今5000年之前,黃河中游出現了面積百萬平方米以上的甘肅秦安大地灣和河南鞏義雙槐樹聚落,在兩個聚落都發現有數百平方米的宮殿式建築,在河南滎陽青臺、汪溝遺址還出土了絲織品。西遼河流域的牛河梁宗教中心臻於極盛,形成規模龐大的“廟、壇、冢”組合建築,隨葬精美玉器,彰顯了高度的社會組織能力。長江下游的安徽含山凌家灘一座大墓就隨葬玉器200多件,包括中心有八角星紋的“洛書”玉版玉鷹等天文重器。距今5000年以後,在長江下游出現了舉世矚目的良渚區域文明。良渚遺址的宮殿區、內外城垣以及十數座高、低水壩等水利工程,規模之宏大前所未見,需要國家力量才能修建完成;良渚大墓隨葬數百件玉器,盡顯權貴的崇高地位。與良渚文化同時,在黃河中游有數百萬平方米的甘肅慶陽南佐遺址,在黃河下游有山東滕州崗上、五蓮丹土、濟南焦家等數十萬平方米的城址,南佐遺址宮殿式建築規模宏大。長江中游也是古城林立,包括面積百萬平方米以上的石家河古城。這些地區的社會發展程度或許稍遜於良渚文化,發展模式也彼此略有不同,但都已經進入初級文明社會或者站在了文明社會的門檻。

考古學將有文字記載的中華信史的軸線延伸到3000多年前

距今3300年左右的河南安陽商代晚期都城殷墟遺址的考古發掘,證實了《史記》等文獻記載的晚商史。以此爲基點,考古學家推定鄭州商城等爲商代早期都城遺址,偃師二里頭爲夏代晚期都城遺址,二里頭文化爲晚期夏文化。二里頭都邑始建於距今3800年以後,有宮城、數十座宮殿以及各種官手工業作坊,出土了成套的青銅禮器,成爲當時最高級別的中心聚落,對中國大部地區產生了深刻的輻射影響,中華文明從此步入成熟文明社會或者王權社會階段。更早4000多年前的龍山時代,河南中部的王灣三期文化曾經南下大範圍取代長江中游等地的石家河文化,這一文化鉅變很可能對應古史記載的“禹徵三苗”事件,夏代早期的歷史也因此得以基本確認。在夏代早期前後,黃河中游還存在山西襄汾陶寺、陝西延安蘆山峁和神木石峁等多處數百萬平方米的地區性中心聚落,河南、山東等地也出現了許多數十萬平方米的古城,這些爲我們進一步探索五帝時代的歷史提供了珍貴資料。由此前溯,我們甚至有可能利用考古學解開三皇時代的歷史謎團。

回首百年以前,傳統的中國上古史體系被嚴重質疑,中國人的文化自信遭受前所未有的打擊。中國考古學的誕生適逢其時,以探尋中華民族和中華文明之源頭爲己任。經過幾代考古人接續奮鬥,終於揭示出中國是世界上直立人最早的分佈區和現代人起源地、農業起源地、陶器起源地、文明起源地之一,也是世界上最早出現文獻記載的地區之一。這些考古成就不僅對於正確認識全球人類起源史、文明發展史有重大意義,而且爲我們堅定文化自信、助力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提供了豐富堅實的科學依據。

(作者:韓建業,系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歐亞視野下的早期中國文明化進程研究”首席專家、中國人民大學歷史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