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頭扎堆“賣菜”,國內互聯網企業真的沒有夢想?

(原標題:巨頭扎堆賣菜”,國內互聯網企業真的沒有夢想?)

隨着國內互聯網紅利的進一步消逝,互聯網巨頭之間的競爭也愈加趨於白熱化。

近日,拼多多、滴滴京東美團、阿里巴巴、騰訊等國內互聯網巨頭直接或間接入局社區團購,使得這一兩年前便出現的業務模式在2020年煥發新春。

在巨頭們圍繞羣衆“菜籃子”爭得頭破血流之時,同爲互聯網科技企業的谷歌已經在量子計算機領域取得突破,美國電商巨頭亞馬遜創始人貝索斯的藍色起源也正在朝着航空航天領域發起猛烈攻勢,馬斯克的SpaceX於12月10日凌晨再次試飛。

人民日報12月11日發表評論文章稱,互聯網巨頭擁有雄厚的財力、大量的數據資源、領先的數字技術,人們期待巨頭們不僅能在商業模式上進行創新,更能承擔起推進科技創新的責任。這不僅是爲企業發展儲蓄技術,也是企業的社會責任之所在。

在與國外互聯網企業的對比下,有輿論表示,爲何國外互聯網企業看向了星辰大海,而我國互聯網巨頭們只會下場“賣菜”?國內互聯網企業沒有夢想,一心只爲賺錢,或者說壟斷纔是它們的夢想?

對此,時代財經採訪了國家二級教授上海交通大學行業研究院副院長、安泰經管學院教授、上海市人民政府參事陳宏民,上海交通大學安泰管理學院經濟系教授錢軍輝,清華大學經濟管理學院經濟系副教授楊思羣

資本是逐利的,無國別差異

時代財經:爲何巨頭爭相進入社區團購?這對小商販等羣體實際影響會有多大?

楊思羣:美團、拼多多等互聯網巨頭進入社區團購,主要是因爲獲客邊際成本低,有足夠的獲利空間,還可以增加流量提升用戶黏性。

巨頭入局會對小商販等造成影響,但這個影響具體有多大比較難評估。可以確認的是,在巨頭入局早期,他們通過雄厚的資金、強大的數據應用能力,覆蓋、補貼消費者會擠壓到小商販的生存空間,這種模式是不可持續的。

但這並不意味着擠壓所有從業者的生存空間,線上、線下是可以並存的,也可以和諧相處。但要注意的一點是,謹防巨頭們低於成本的“傾銷”、掠奪式競爭,當出現這種情況之時,監管層應當介入。

陳宏民:這些年,互聯網平臺的商業模式滲透到大多數傳統行業,從總體上看,所引起的激烈競爭是好事;這既促進了這些傳統行業轉型升級,提升效率,又通過競爭降低壟斷的風險。對於行業和消費者來說,是利大於弊的。互聯網在業務上的延伸,對行業覆蓋面的擴大,從市場層面看是正常的商業行爲,不存在禁止與否的問題。我們應當注意的是,不要讓其在另外一個或多個領域的優勢,帶到下一個領域當中,造成不正當競爭。

時代財經:在此之前,各互聯網巨頭分別在共享單車網約車、電商、外賣等領域激戰。互聯網對社會的推動作用毋庸置疑,但也有負面作用,比如最近的P2P、長租公寓等。無限制地擴張是否會影響到基層生活的穩定?互聯網擴張、下沉、滲透社會的邊際在哪?

陳宏民:在互聯網迅速發展的階段,確實出現了一些“野蠻生長”的案例,有些行業還很嚴重,這給政府監管提出了許多新的課題。

從互聯網發展到現在,對互聯網企業的監管面臨三個問題。一是如何確定監管互聯網企業的主體;二是怎麼把握監管的度與方式;三是如何監管混業經營的巨頭。經過了從2015年以來的“拉架式”監管,政府已經積累了相當多的對互聯網平臺的監管經驗,最近推出的《平臺經濟的反壟斷指南》就是一例。像長租公寓之類的事件原本是可以通過加強金融監管來避免的,因爲它本質上是槓桿過大造成的。

錢軍輝:要警惕三點。第一,要警惕個別互聯網巨頭實現壟斷,侵害消費者利益。長租公寓利用資金優勢將幾乎所有可租房源納入其平臺,就是一種壟斷行爲。政府應當積極地反壟斷。比如在租房市場,不僅要反對長租公寓的壟斷,還要反對中介公司對房源信息的壟斷。在中國,房東和租戶都要通過中介出租和尋找房源,沒有直接的信息發佈渠道,這是很不正常的。

第二,要警惕互聯網企業的“金融創新”。P2P和長租公寓都用了金融槓桿,且沒有受到應有的金融監管,後果不僅是坑了百姓,而且威脅國家的金融安全。

第三,要警惕互聯網企業迅速改變社會生活,對從事線下生活服務人羣的生計造成衝擊。比如以盒馬鮮生爲代表的各種互聯網買菜APP,必然衝擊菜市場小商小販。菜市場一旦沒有生意,小商小販很難找到新的工作。社會變化就像一輛前行的卡車,不能開得太快,太快了會把車上的人甩出去,尤其是弱勢羣體。

時代財經:目前國內互聯網企業的業務範圍大多集中於生活領域,卻鮮有進入生產領域的企業,在基礎研究領域、高精尖科技領域的投入也少。而國外已經有些許互聯網企業在量子計算機、航天航空等領域發力。對比之下差異明顯,有輿論表示,國內互聯網企業沒有夢想,您怎麼看這件事?

楊思羣:中美互聯網企業在業務佈局與傾向上的差異沒有表面那麼簡單。目前國內互聯網企業鮮少有進入基礎科研領域者,一個重要的原因是,互聯網企業背後的資本是逐利的,偏好低風險高收益,沒有耐心。這一點,全世界的資本都有沒差別,不存在國別差異。基礎科研存在許多不確定性,風險高,回報週期長,而且資本退出渠道不清晰,這也是國內互聯網企業不怎麼進入基礎科研領域的原因。

但實際上,不管是馬斯克的SpaceX、谷歌的量子計算機,還是臉書所主導的數字貨幣項目,背後都有美國政府的身影,其中SpaceX技術幾乎都來自美國軍方。而在我國互聯網行業,國家主導的項目創新更多集中於應用層面,比如滴滴、百度的無人駕駛,京東數科也與央行虛擬貨幣研究室達成戰略合作協議。

陳宏民:美國互聯網企業及應用場景是上游技術向下遊延伸的必然產物,企業在壯大後更傾向於向上遊走。國內的頭部互聯網平臺基本上可以在美國找到雛形,屬於承接美國互聯網下游應用場景技術,並將其進一步擴展、延伸。

中國龐大的消費市場能夠容納互聯網行業的擴張,國內的年輕人對新事物的接受程度也比較高。再者,早期國內資本投資環境沒有美國寬鬆,部分行業存在投資壁壘,這也使得資本進一步涌向互聯網行業,並催生了國內互聯網的繁榮。

本世紀以來我國的“互聯網”行動取得了巨大成就,是國內少有的幾個能達到國際領先水平的領域之一。這些企業確實比較多聚集在消費服務領域,屬於網絡和通訊技術的應用層面,但是這些企業所創造的成就,無論從對零售、餐飲、出行以及醫療、教育等行業的轉型升級所做的貢獻,還是從對消費者帶來的價值,都是巨大的,我們不應妄自菲薄。

當然面對當前全球化的逆轉,我們也應該清醒看到,加強基礎研究,掌握核心技術的重要性。趨於安全性等因素考慮,國內的互聯網企業也逐漸加大了對底層核心技術研究等方面的投入。未來要加強向上遊和高端延伸發展,追求長期目標,但是也絕不能放棄十多年培育起來的下游優勢,而是應該兩條腿走路。

引導互聯網巨頭成爲社會企業

時代財經:爲何近年來,輿論對互聯網企業的寬容度越來越低?

楊思羣:這主要有三方面的原因。

其一:資本都是逐利的,互聯網企業所處的行業賽道涌入了太多的熱錢,這使得它們更加傾向於賺快錢。這也催生了太多互聯網慘劇,比如共享單車、P2P、長租公寓等。

其二:互聯網企業想要的太多,包括個人的隱私信息,但在收集信息的同時,互聯網平臺的信息泄露也十分嚴重。

其三:在經過多年發展之後,互聯網企業在大多數行業已經具備了壟斷格局。同時,互聯網企業通過收集的用戶信息,結合大數據,造成了“大數據殺熟”、價格歧視等現象。上述行爲無一不在敗壞互聯網企業在普通用戶心中的形象,也使得輿論對其包容度越來越低。

時代財經:十四五之後,國內對於“社會企業”的呼聲越來越高。作爲信息時代先鋒的互聯網巨頭們距離成爲社會企業還有多長的路要走?他們應該如何在結合主營業務的同時,更好地服務社會?

錢軍輝:互聯網企業的靈魂是賺錢,不會自覺服務社會。當然,爲消費者提供更好的服務,本身就是服務社會。但是如果危害社會也能賺錢,企業也會去做。所以政府應當爲企業劃清邊界,防止它們危害社會。反壟斷、金融監管、保護消費者個人信息等等,都是政府應該做的事情。

陳宏民:企業必須承擔一定的社會責任,這是當今管理學界一直呼籲的,巨型企業當然應該承擔更多的社會責任。不過,在目前我國法律體系和社會輿論體系都還不很健全的環境下,要讓企業包括巨型企業自覺自願、全心全意做個社會企業,恐怕還只是一種美好願望。社會還需要在道德、輿論和法律三個層面上加強引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