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字剖析華晨困局:一場意外的破產重整

(原標題:萬字剖析華晨困局:一場意外的破產重整

華晨汽車還有沒有未來,取決於如何解決上億債務問題,以及能否切實推進自身變革。

▲ 華晨集團相關公司正門(記者王靜儀 供圖

文 / 李皙寅 王靜儀 楊秀紅

編輯 / 施智樑 袁滿

十億元的債券違約,觸發了總資產近2000億元的大型國企華晨汽車集團控股有限公司(下稱華晨集團)的破產重整。

11月20日,瀋陽市中級人民法院裁定受理債權人對華晨集團的重整申請,華晨集團正式進入破產重整程序。稍早前,這家位於遼寧的老牌國企旗下一隻十億元私募公司債到期發生違約,發行的其他債券價格也一路下跌。

“突然”是一致的感受,從企業申請發起重整到法院正式受理不過一週。畢竟華晨集團常年穩居中國汽車銷量排行榜前十名,華晨寶馬、華晨金盃、華晨中華等都是馳名品牌。破產重整消息一出,震驚公衆和市場

有債權人感到被騙,語含憤怒:AAA級債券華晨集團爲何沒和債權人溝通,就直接選擇破產重整?破產重整前,華晨集團爲何要轉移旗下核心資產?債務違約前,華晨集團爲何多次發佈兌付承諾公告

“得個感冒就進了太平間。”一位債權人認爲華晨集團本不至於今天的境地。他告訴出行一客(ID:carcaijing),手握多家上市公司、還有華晨寶馬這頭利潤奶牛的華晨集團,僅僅是面臨了一次流動性緊張,完全有多種自救手段,比如以市場合理價格出讓華晨寶馬的股權,再比如債權人商議將債務展期。然而,華晨集團卻直接走向破產重整。

就在確認華晨集團正式破產重整當天,證監會決定對其涉嫌信息披露違法違規立案調查,同步覈查華晨集團有關債券涉及的中介機構,嚴肅查處有關違法違規行爲。

作爲當局者的華晨人覺得迷茫。“法院突然宣佈破產重整的消息,集團內部都覺得非常意外,打亂了原定的工作計劃,”接近華晨集團的人士告訴出行一客(ID:carcaijing),“今年九月集團新聞發言人還鄭重介紹了集團的十四五規劃,從具體產品到整體戰略有一攬子計劃,如果知道要破產,還做這個規劃幹嘛?”

多位接近華晨的人士告訴出行一客(ID:carcaijing),華晨破產重整並非完全是出於企業意願,上級主管部門在其中扮演重要角色,華晨只能被動接受。

▲ 記者實地探訪遼寧省國資委所在地

(記者王靜儀 供圖)

作爲遼寧省重點國企,華晨集團有兩位股東,大股東是遼寧省國資委,持股80%,另一股東是遼寧省社會保障基金理事會(省產業(創業)投資引導資金管理中心),持股20%。

遼寧省國資委婉拒了出行一客(ID:carcaijing)的採訪請求:“目前各項工作正在推進中,還沒有落實,建議等待後續信息發佈。”

華晨破產重整留給市場諸多疑問:華晨是否真的無力還債?是否有意轉移資產?曾經中國前四的老牌車企何至如此?

截至本刊發稿,各方仍未給出明確的債務重整方案。

出行一客(ID:carcaijing)獨家獲悉,11月30日,華晨現有債權人召開了債券持有人大會,通過了包括建立雙方定期溝通機制,履行信披義務;承諾不逃廢債、制定合理償債計劃等近十項議案,華晨人士致歉釋疑,但雙方仍然矛盾重重。

債務虛實

11月13日,全國企業破產重組案件信息網上線了一則消息,格致汽車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向遼寧省瀋陽市中級人民法院申請對華晨集團控股有限公司重整,前者是一家汽車衝壓模具研產商。

華晨集團公告稱,公司已構成債務違約金額合計65億元,逾期利息金額合計1.44億元。因企業資金緊張,續作授信審批未完成,造成無法償還。華晨汽車此次債務違約對華晨汽車本部生產經營造成影響,導致財務狀況惡化,極大影響償債能力

違約一事並非毫無徵兆,出行一客(ID:carcaijing)從多種渠道聽聞,爲給華晨集團紓困,遼寧省有關部門展開了多次討論。早在今年8月份,華晨集團旗下多隻存續債券就出現暴跌。其中18華汽01債更是連跌三天,從85元直接跌到55.8元,跌幅高達34.35%。

作爲遼寧省國資委的重點國有企業,華晨集團旗下擁有4家上市公司,分別是華晨中國(1114.HK)、金盃汽車股份有限公司(600609.SH);上海申華控股股份有限公司(600653.SH)、新晨中國動力控股有限公司(1148.HK)。華晨集團賬上有錢,爲何不還?

目前華晨集團的債務達1300億。公司2020年債券半年報顯示,總資產爲1933.25億元,總負債1328.44億元,資產負債率68.72%。從期限結構看,流動負債佔比達到77.28%,公司短期債務規模較大,流動比率1.1,速動比率0.83,存在短期集中償債壓力。

仔細分析1026.61億元的流動負債,主要爲應付票據及應付賬款524.8億元,短期借款165.21億元,一年內到期的非流動負債53.94億元。

截至2020年6月末,華晨集團貨幣資金513.76億元,但其中167.58億元爲受限資金,可動用資金爲346.18億元。對比前述負債,現有資金遠遠不夠。

銀行貸款、信託、保險資金債權計劃均違約的情況下,還拖欠供應商款項,華晨很難單獨兌付公司債券。所以賬上有錢,不代表就能還債權人的錢。

對於坐擁四家上市公司的華晨集團來說,除了自身的資金,外部是否還有騰挪的空間?在11月9日的“17華汽05持有人大會”上,華晨集團表示,其作爲上市公司控股股東,不得佔用上市公司資金用於償還債務。華晨集團可動用的資金很少,且分佈在多家企業中,各企業可動用資金餘額較低,不足以償還債務。

“這說明國企集團公司母公司)爲子公司募集資金的模式有問題。”中國企業改革發展研究會研究員吳剛樑告訴出行一客(ID:carcaijing),當前的國企集團不再負責具體經營,而將業務和資產下沉到子公司。由於子公司是獨立法人,集團公司和母公司不能隨便動用子公司資金。加上集團公司經常作爲融資主體,借錢給子公司使用。導致在集團的合併報表上,資產和營收規模很大,但大額的貨幣資金只是合併財報上的數據,這些真金白銀並非趴在集團母公司銀行賬戶上,而是在子公司手裡。這就導致集團內部調劑資金的能力也有限。

也就是說,華晨集團既動不了華晨寶馬的錢,也動不了金盃的錢,能動的就是中華和華頌兩個公司的錢。但中華汽車、華頌汽車近幾年的銷量卻不容樂觀、盈利能力堪憂。

華晨集團未償還債券還有13只,餘額爲162億元。從到期分佈情況來看,2021至2023年將是債券到期及回售壓力的集中期。因此,華晨集團的償債能力堪憂。

更重要的是,華晨集團涉嫌低價轉移核心資產華晨中國,在業內引發了軒然大波。華晨中國擁有與德國寶馬集團(BMW.DE)合資公司華晨寶馬的50%股份,是集團的利潤奶牛。

今年5月27日,華晨集團以0.01美元(約合人民幣0.07元)/股的價格,出售旗下華晨中國2億股,佔華晨中國總股本的3.96%,接盤方爲遼寧省另一家國企遼寧省交通建設資集團有限責任公司(以下簡稱“遼寧交投”)。華晨中國解釋稱,這是爲了與買方進一步拓展業務發展空間、打通上下游產業鏈和供應鏈而採取的戰略合作安排。

該出售價格被業界普遍質疑。上述股權轉讓公佈日,華晨中國價格均在6港元以上。

華晨集團爲何明顯低於市價出售旗下上市公司股權?一位資深金融專業人士對出行一客(ID:carcaijing)稱這類操作涉嫌資產轉移,是爲後期可能的逃廢債做鋪墊。“這就類似某人通過借款買了一套房子,然後把房子贈予親屬,後期再以沒有房產爲由不還借款。”

這位人士解釋稱:“在因債券違約進行資產重整後,華晨集團甚至還可以以高於0.01美元/股的價格將股權買回來,這一番操作,可以讓該公司保留住優質資產。”

7月14日,華晨集團再次將4億股華晨中國股份出售給遼寧交投,佔華晨中國總股本的7.93%。錢去哪裡了?在11月30日,華晨現有債權人召開了債券持有人大會,這個問題被多次問及,華晨方面未做迴應。

華晨集團轉讓華晨中國股份的行爲還在繼續。9月22日,華晨集團成立子公司遼寧鑫瑞汽車產業發展有限公司(下稱“遼寧鑫瑞”),9月30日將手中還持有的30.43%華晨中國股權全部轉讓給遼寧鑫瑞。至此,華晨集團不再直接持有華晨中國股份。

除了工商登記資料,遼寧鑫瑞在互聯網上信息寥寥,註冊地址位於瀋陽遠郊沈撫新區的金楓街, “這裡再過去就是撫順了”,出租車司機對出行一客(ID:carcaijing)說。

▲ 記者實地探訪遼寧鑫瑞公司註冊地,發現仍是一片工地,對面是農田

(記者王靜儀 供圖)

11月26日,出行一客(ID:carcaijing)實地探訪遼寧鑫瑞的公司註冊地址,發現其所在地是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零星有建築工人進出,街對面則是一片稻田,馬路上偶有拖拉機駛過,路邊懸掛着禁止燃放秸稈的大紅標語,附近無人知曉遼寧鑫瑞這家公司的存在。

“華晨集團手中最值錢核心資產,也就是華晨寶馬的股權轉讓及質押,依然成謎。”上述債權人對出行一客(ID:carcaijing)解釋稱,遼寧鑫瑞承接華晨中國股權,有關交易價格、受讓方資金來源,華晨集團獲得資金的使用情況,遼寧鑫瑞隨後與吉林信託的股權質押等問題,華晨集團均未給予令人信服的解釋。

出行一客(ID:carcaijing)獨家獲悉,11月30日,在線上召開的華晨債券持有人大會上,二十餘家債權人機構參會,佔可投票債權人總比例的57%。會議設有近十項議案,包括建立雙方定期溝通機制,履行信披義務;承諾不逃廢債、制定合理償債計劃;披露目前公司財務、資產情況;停止處置資產等。雖然經由現場債權人表決,現場議案逐一得以通過。但債權人並不買賬,認爲華晨集團參會方並未就核心問題給出有效迴應,讓人失望。

還有債權人提問:金杜律所何時進入華晨集團開展服務、原因爲何?在一小時的債權人大會上,這一問題重複了近10次。有債權人對出行一客(ID:carcaijing)表示,這是能夠反映華晨集團是否有意逃廢債的重要依據。據他們瞭解,金杜律所進入華晨集團服務時間,遠遠早於法院覈准華晨集團破產重整。華晨集團相關人士對此始終迴避,同時表示並非華晨集團有意破產重整。

對於另一個爭議焦點——破產重整前華晨多次發佈兌付承諾公告,並把華晨寶馬股權轉讓給其他機構,導致如今沒有優質資產可供清償。浙江省破產管理人協會副會長、浙江嘉瑞成律師事務所首席合夥人馬文兵對出行一客(ID:carcaijing)分析道,債務人在破產前6個月單方面處置財產的行爲是否有效、這個行爲是否應該予以撤銷,這其中有很大的法律問題。債權人可以向公安機關舉報犯罪線索,大的債權人尤是銀行、信託債權人可以組成債權人委員會,統一委託相關律師來主張權利。

11月21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國務院副總理、國務院金融穩定發展委員會主任劉鶴主持召開金融委第四十三次會議,研究規範債券市場發展、維護債券市場穩定工作。

會議要求,秉持“零容忍”態度,維護市場公平和秩序。要依法嚴肅查處欺詐發行、虛假信息披露、惡意轉移資產、挪用發行資金等各類違法違規行爲,嚴厲處罰各種“逃廢債”行爲,保護投資人合法權益。

自救成效不彰

“儘管我們付出了很多努力,仍未能讓集團生產經營好轉,也沒能有效化解華晨集團的債務和資金風險,對此我們深感愧疚,並在此表示深刻檢討。”在債券持有人大會上,華晨集團任姓負責人代表公司致歉,並表示將盡全力保護債權人合法權益,歡迎投資者來公司做盡職調查。

拯救華晨的方案仍未出爐。任姓負責人表示,華晨集團作爲配合方,剛剛獲得法院裁定,在法院指定破產管理人後才能制定具體重整方案。

如今的華晨像一個燙手的山芋,想找一個合適的破產管理人,並非易事。11月20日,證監會公告稱,已對華晨集團債務違約展開專項檢查,向華晨集團出具了警示函,並對其涉嫌信息披露違法違規立案調查,同步覈查華晨集團有關債券涉及的中介機構。

華晨集團尚未放棄自救。

▲ 華晨集團相關公司正門(記者供圖)

破產重整宣佈後,出行一客(ID:carcaijing)實地探訪發現,華晨集團以及各子公司的生產經營未受到太大影響。自主品牌中華和華頌由於銷量不佳,年初就基本停產;合資公司有華晨寶馬、華晨雷諾金盃、華晨新日等,華晨集團官方表示,破產重整對合資公司沒有影響,只涉及自主品牌。

華晨中華廠區門衛告訴出行一客(ID:carcaijing),從今年新冠肺炎疫情暴發之初,中華的人就基本沒怎麼上過班,生產基本停滯,現在廠區主要是行政辦公室人員值守。

這一說法得到了負責中華汽車銷售的瀋陽華晨金盃汽車銷售有限公司人士的認可。“我們現在就是處理庫存車了,主要都是去年和前年生產的,賣完最後這一批,以後就不賣了,轉賣華晨其他品牌比如金盃啥的。”

“華頌的價格特別合適,原價20多萬,現在比五折還低,十萬五千八。這是款MPV,用的是寶馬發動機,就剩下兩臺了,賣完就沒有了。”前述銷售人士對出行一客(ID:carcaijing)介紹。

中汽協數據顯示,今年10月,華晨金盃股份有限公司銷售乘用車1.32萬輛,同比下降21.2%,累計銷售11.51萬輛,同比下降17.92%。今年1月-10月,華晨的自主SUV合計銷售4.57萬輛,同比下滑30.81%。

除了自主品牌,華晨集團旗下其他板塊目前生產經營正常。“這周華晨新日的新車在無錫下線,上週華晨雷諾金盃的新車在瀋陽下線,產品都在正常推出。”華晨相關人士告訴出行一客(ID:carcaijing)。

對此也有不同聲音,接近華晨雷諾金盃管理層的人士告訴出行一客(ID:carcaijing),華晨雷諾金盃正在裁員。且由於法國合資方的支持力度不夠,新車型引入速度太慢,導致產品和品牌力不斷下滑,終端銷售渠道也在不斷萎縮。

“雷諾的回款速度比較慢,我們公司有筆400萬的錢十月底就該結了,到現在都沒結,”一位華晨雷諾金盃的供應商告訴出行一客(ID:carcaijing)。與之相對,寶馬的回款速度就比較快,快的時候20多天就能回款,月初發貨月底打款。

現任華晨集團黨委書記、董事長閻秉哲去年從瀋陽市副市長任上調任而來,他被寄予了將華晨打造爲遼寧國企改革標杆的厚望。2018年6月,遼寧省國資委改革處調研華晨集團時強調,作爲遼寧省綜合改革的試點單位,希望華晨集團成爲遼寧省屬國有企業的改革標杆,分享和推廣改革經驗。

相比其他車企掌舵人,閻秉哲在媒體面前罕有露面。“外人可能覺得閻總來了之後做的事情不多,但是理清內部架構是一件複雜的事情,先要摸底,再要調整,每一項都要花很多時間。”不願具名的華晨集團人士告訴出行一客(ID:carcaijing)。

該人士介紹,閻秉哲理清了集團的內部組織架構,從過去的9級壓縮至3級;調整了公司戰略,聚焦整車產業,拓展零部件業務,和寶馬、雷諾深化合作,剝離非主營業務,開展清收欠款和處置低效資產。此外,從今年起,華晨壓縮了管理層,集團中層以上幹部也下調了薪資。

作爲合資夥伴,寶馬集團也有幫扶華晨集團。2020年7月,寶馬先是將華晨寶馬零部件500億元的大單籤給了華晨集團,8月,又一次性派駐20名德國專家進入華晨汽車,幫助其提升業務水平。

談及未來出路何在?上述人士認爲,首先要想辦法降低債務風險,然後鞏固和寶馬的合作,然後尋求整車和零部件合作伙伴的支持。

何以由盛轉衰?

華晨集團是中國放寬汽車行業外商來華投資股比限制後的首位踐行者,讚譽滿身。2018年10月,寶馬集團以36億元的價格,從華晨集團手下買下華晨寶馬25%的股份,由此寶馬的持股將從50%提高到75%,首次突破合資車企的外資股比限制。

梳理華晨的前世今生,它一直以在資本市場長袖善舞而著稱。

1987年,華晨集團的前身金盃汽車股份有限公司,由瀋陽全市近百家街道工廠組合的企業改制而來。耳順之年的董事長趙希友探索出了公開募股,把賣股票的攤子支到了國家體改委的大院裡,俗稱“中南海里賣股票”。

▲ 仰融(圖源自網絡)

後來,乘着國務院下發向社會公開募股的政策東風,神秘的仰融攜款而來,在百慕大羣島註冊了華晨中國汽車控股有限公司,收購了金盃股份,成爲了華晨系的實控人,1992年華晨汽車在紐交所上市,成爲第一個在美上市的中國公司。

當時,華晨瞅準了中國逐漸起飛的輕型客車市場,引進豐田海獅車型,專門打造了一款低成本的輕型客車。由於踩準了商務車起飛的趨勢,金盃海獅佔據了市場的半壁江山,投資回報率高達30%。

最體現當時華晨卓越眼光的是引進寶馬項目,2001年時任寶馬集團董事長米爾博格作爲德國訪華團成員來到北京市,仰融與之共進晚餐,力陳雙方思路一致有共識,加上技改現有華晨產線,這將是寶馬在華生產轎車的捷徑。米爾博格接受了仰融的觀點,雙方商定由仰融擔任寶馬(瀋陽)項目領導小組組長。2003年5月,華晨寶馬汽車有限公司在瀋陽註冊成立。

這在當時是有爭議的:初生的中國市場和國民的消費水平,能否供養寶馬這條豪華車大魚?然而此後狂奔十年的中國汽車黃金時代印證了當時華晨的前瞻眼光,中國已經成爲全球最大的汽車消費市場。2019年,寶馬品牌(含MINI)在華銷售72.36萬輛,成爲豪華品牌銷量冠軍。華晨寶馬銷售54.59萬輛,同比增長17.1%,爲華晨中國貢獻淨利潤76.26億元,同比增長22.1%。

仰融做好了大部分的項目鋪墊工作,但他並未親眼見到華晨寶馬合資公司落成。2002年,在仰融登上福布斯中國富豪榜探花的第二年,財政部發文認定,華晨歸國家所有,仰融經歷資產清查、職務解除後,出走美國。同年10月,仰融因涉嫌經濟犯罪被遼寧省檢察院批捕。

2005年12月,走馬燈式的高管換人後,在大連市副市長任上剛乾了一年半的祁玉民,手持一紙意外的調令來到瀋陽主持華晨工作。

新官上任,他先打響了降價發令槍,在售車型中華尊馳售價最高下調4萬元,新車提前下線,攪動了整個車市。2006年,華晨旗下汽車銷量逾20萬輛,同比增長71.4%,其中尊馳和駿捷銷售5.8萬輛,同比增長545%。尊馳轎車一度脫銷,華晨一舉成爲汽車銷售增長冠軍,扭虧爲盈。

彼時的華晨,志得意滿,風華正茂。

2019年祁玉民到點退休。在他卸任之時,華晨集團2018年銷售收入突破2000億元,實現利稅超過350億元,成爲遼寧省唯一年銷售收入過2000億元企業集團。

有觀點認爲,華晨依託合資企業躺賺,樂不思蜀忽略了自主品牌發展。這種說法有點“唯結果論”。祁玉民很早就提出要重視發展自主。但他認爲自主車企沒必要事必躬親,他夢想中的產品,底盤是保時捷調校,造型、內外飾用意大利的,發動機和寶馬合作,三大資源一整合,自然出好車。

但華晨寶馬合資公司過於成功,確實成爲華晨集團的資源詛咒。業內普遍認爲,與寶馬集團的17年合作,讓華晨汽車嚐到了利用外資研發技術的甜頭,但由於過度依賴合資板塊,華晨汽車自主板塊的銷量不斷下滑,市場佔有率縮水。

▲ 瀋陽路邊一輛閒置多時的金盃汽車(記者王靜儀 供圖)

一個城市的出租車一般優先選用本地汽車品牌,這一常規在瀋陽被打破。11月底,出行一客(ID:carcaijing)在瀋陽留意到,街頭的出租車多爲現代、鈴木等外地品牌,偶有華晨中華駛過。

12月4日,華晨集團破產重整消息發佈兩週後,據遼寧省紀委監委消息:祁玉民涉嫌嚴重違紀違法,正在接受紀律審查和監察調查。

前路何往

華晨集團首先要解決的是債務問題。

“這些國企是否真的沒有能力償債,這需要打上問號。要知道,這些都是3A評級的債券。”一位資深金融專業人士告訴出行一客(ID:carcaijing),一些國企主動選擇債券違約,可以藉此實現加槓桿的操作。大型國企債券違約,涉及的違約資金可能多達上百億,在此過程中,政府出於社會穩定的考慮,有可能給予問題國企補貼或協調銀行貸款,這些國企可藉此拿到更多資金,撬動槓桿。

這種觀點頗有代表性:國企債券違約,以往曾通過銀行貸款、永續債等獲得轉機,這讓業內出現一種猶如磐石般的信仰,認爲國企債券能夠剛兌。那麼這輪債券違約,爲何沒有銀行出手相救?

一位在大型國有銀行從事審計工作的人士對出行一客(ID:carcaijing)解釋說:商業銀行也要堅持市場化法治化的原則。對於華晨這種企業,不能及時償還債券,銀行談不上救不救。企業應該用自己的現金流還債,而不是等銀行去救。銀行發放貸款,也要根據企業的償還能力自主決定。

華晨集團任姓負責人表示,華晨集團並非有意債務違約,會依法重點保護中小投資者權益。但在華晨集團轉讓資產後,債權人擔心的不止是華晨集團的償債能力,還有其償債誠意。

“破產是不可逆的,若受理的重整生效,從法理上不能撤回。”馬文兵告訴出行一客(ID:carcaijing),如果有隱匿的財產一定要追回,企業負責人也要承擔刑事責任。根據破產法33條,如果債務人爲了逃避債務而隱匿財產,或者虛構債務、承認不真實債務,可以追究債務人的違法犯罪行爲。

馬文兵稱,清產覈資是第一步,追回資產是第二步,如果資產基本能抵償債務,債權人和債務人可以破產和解;如果資不抵債但有重整價值,可以破產重整,由有意向的重整投資人來收購企業,實現企業重整;資產實在沒有價值那隻能破產清算。

“債權人應該更多地參與到公司治理中來。”中國企改研究會研究員吳剛樑對出行一客(ID:carcaijing)表示,要打破“國企信仰”,政府不應再爲國企業債務背書。有些地方出現國資部門捆綁轄內國企信用的做法,這短期內可以提高地方國企的信用、減少融資成本,但助長“國企信仰”會使某些國企的債務越滾越大。

近年間遼寧見證了多家大型國企的破產重整。先是東北特鋼、大連機牀、輝山乳業,再到瀋陽機牀和如今的華晨集團。三四年間,多家本地人引以爲傲的老國企因爲債務沉重而進入破產重整。

▲ 華晨銷售公司的“草臺班子”(記者王靜儀 供圖)

多位不同領域的專家對出行一客(ID:carcaijing)表示,由於華晨在遼寧的重要地位,救是肯定會救的,關鍵在於怎麼救?

“這次華晨絕對死不了,就是換一種方式改革。”一位華晨退休高管告訴出行一客(ID:carcaijing),華晨中國在華晨寶馬中只有25%的股份,以後不能並表,一定程度的抽貸造成資金週轉不靈,區區10億的債都還不了。上級主管單位其實是乘機提出重整搞改革,華晨2000億的資產,要救肯定救得活。

華晨集團的下一步怎麼走?接受出行一客(ID:carcaijing)採訪的員工們都表示迷茫,無法證實的傳聞中,各大汽車集團都有收購接盤的可能。

在馬文兵看來,大型企業的破產重整週期漫長,若能順利招募到投資人、進入重整階段,重整期是9個月,兩年內有希望重整成功。如果重整失敗,那就可能耗時3-5年纔有結果。

中國汽車工程學會名譽理事長付於武對出行一客(ID:carcaijing)表示,沒有品牌、核心技術、同時缺資本的車企,未來會紛紛倒下。地方政府不要再追求短期政績和GDP,應該對產業的核心技術有辨別能力,培養具有核心技術、願意真心乾的企業。

在中德諾浩汽車職業教育研究院院長、資深汽車評論家孫勇看來,華晨破產重整必然推動行業兼併重整,由於企業失去社會信用,華晨必然很難獨立生存。在合資股權調整的背景下,華晨集團未來被行業兼併重整或是必然趨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