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險綜改三月,1700家專代機構危機存亡

車險綜合改革落地三個多月以來,車險單月保費連續負增長虧損成爲主旋律中介機構更是雪上加霜,其中專業代理衝擊最大,正掙扎在生死存亡的邊緣,而明年還將更難。

“傳統中介機構中,專業代理受車險綜改衝擊最大!”陳庚廷萬萬沒想到,對於他們來說,2020年最大的“黑天鵝”事件不是新冠疫情,而是車險綜合改革。

陳庚廷,保險中介圈資深老炮一枚,也是某頭部險企全資保險銷售公司北京分公司負責人。他直言,對比前幾次費改,此次車險綜改無疑是史上力度最大的改革。的確,改革實施3個多月來,車險單月保費連續負增長,虧損成爲主旋律,業務佔比也已跌破60%。“中介機構更是雪上加霜,正面臨生死存亡難題,明年還將更難”。

到底有多難?轉機在哪?

1  價格戰起

據陳庚廷回憶,北京因監管等多重因素,車險市場在二次、三次費改時,其費率就已經很低,也因此河北、天津等周邊地區車主都跑到北京來買車險。

即便在原本低費率的情況下,北京10月、11月保費縮水近五成,客戶數量減少四成。“其他地區估計更嚴重!”

陳庚廷瞭解到,此次車險改革後,各地件均保費下滑幅度非常大,有些中介渠道的件均保費(僅指商業車險,下同)大多兩千出頭,部分渠道僅一千出頭。“聽有些地區同行吐槽,很少見到1000元以上的單子了,還開玩笑說這種價格基本是買交強險送商業險”。

“價格戰打得非常狠!”陳庚廷一語道破,“改革將自主定價係數範圍確定爲0.65至1.35,但一些地區的部分中小保險公司,甚至是頭部公司,直接全用0.65的政策去打。”

不惜成本打價格戰,直接擡高了各保險主體新簽單成本,結果便只能是虧損。

2  互套費率

“現在市場規則沒統一,最好的辦法只有降低價格。”楊程是某頭部險企車險業務部渠道負責人,對於保險公司之間的價格戰,他倍感無奈。

楊程強調,這裡的降低價格,是指保險公司用更低的價格給到下面的代理渠道,從而獲取更多市場分額。“你不用低價去打,就一定會被競爭對手用更低價拿走渠道”。

“老三家”競爭尤其激烈,其在某些地區的市場份額也經常“此起彼伏”,非常不穩定。

“各公司私下相互套取對方系統的費率,也是常有的事情,特別是在改革後的這幾個月。”楊程透露,他們主要是通過代理公司要到別家公司的出單賬號來套取費率,甚至還耍起了“反偵察”,用虛假數據呈現給對方公司。

妥妥的商業諜戰片

個別頭部公司爲了搶業務,居然還低價接一些原來不敢接的高風險車型。”楊程舉例說,11月初,有一輛255萬元的賓利新車在各大公司報價。在車險綜改之前,這輛車的保費大概是4萬元,但有些平臺的報價只有1.7萬元。“要知道,這個價格還不夠賓利的一塊前風擋,我們公司要求加費出,但另一家頭部公司卻以九折費率接了這單”。

楊程認爲,部分公司願意接這種保費倒置的單子,主要原因是改革才三個月,賠付率還沒走出來,成本線也還看不出來。

3  變相返傭

令楊程詫異的是,此次改革似乎只有北京執行最嚴格,只要哪家公司返點高,相關領導即被監管叫去“喝茶”,但上海等地仍給出了消費者一定比例返傭,或者變相返傭。

上海跑車車主王琦告訴記者,9月改革剛出來時,各大保險給出的報價都普遍上漲了幾百塊,而且還沒有返傭。這樣算下來,他前後要多掏1500多元保費。

王琦決定再等等。一個月後的10月中旬,王琦等到了“好消息”,各大保險公司都陸續有了優惠政策,比如返傭,或者提供額外有價服務等。

“只不過,相比改革前,優惠力度沒有那麼大。”最後,王琦沒有選擇“老三家”,而是選擇了優惠力度最大的一家中小保險公司。

“剛完成續保,保費直降好幾百,還額外送意外險!”爲能真正享受到改革紅利,王敏很是興奮。

她很樂意地接受了代理人的提議:“不用購買車上人員責任保險,雖然保額很低,保費還得多出100多元。但額外會送兩份駕乘人員意外綜合保障,保額共20萬元,價值200元。”

王敏心想,這樣確實性價比最高,是一門划算的交易。

4  壓縮人力

競爭越來越大,代理人收入直線下滑,於是有些人選擇“離開”。

楊程的團隊同樣面臨這樣的窘境。“改革直接影響了我們四季度的保費收入,最近部門在做明年預算的時候,就明確提到將縮減5到6個人,縮減比例大概10%”。

團隊中,有些是被動離開,也有的是主動離開。主動離開的原因是行業線上化已成趨勢,自身急需轉型;被動離開的直接原因則是沒了業務,又接受不了降職。

“當然這和保險公司本身的考覈機制密切相關,一個團隊如果要加一個人,就要相應增加任務量。同樣,如果達不到公司定下的績效,就得壓縮人力。”楊程稱。

相比之下,楊程團隊壓縮人力的比例已經算是不錯的。

“預計車商渠道明年人員縮減更大!”楊程透露,即便車商在保險公司這裡話語權很大,但隨着件均保費的下降、續保率的流失,車商的保費收入也將直降20%,必然減少人力。

對車商們來說,當務之急是想辦法用後端服務保住前端客戶,否則客戶都會被搶走。

5  生死存亡

沒有最難,只有更難!

相關數據顯示,全國共有保險專業代理法人機構1700多家。在專業代理公司眼裡,以車商爲代表的兼業代理公司已經是中介圈中的“優等生”,它們不僅能直接接觸到客戶,而且有主業收入能補給車險業務。

“因不能直接接觸到客戶,多數專業代理公司的保費收入面臨毀滅性打擊。”楊程直言,有些大的專業代理公司原來一天能收70萬元保費,現在只能收7000元保費。原來一天能做五六十萬元保費的專業代理公司,好的情況下,一天還能做兩三萬元保費。

陳庚廷同樣認爲,真正的兼業代理公司(如車商、修理廠等)存活沒什麼大問題,最艱難的是那些純靠收“拎包代理業務員”業務的專業代理公司。

“原因很複雜。”陳庚廷指出,原來保險公司能給百分之四五十,甚至百分之五六十的手續費的時候,中介機構能掙兩個點。而現在保險公司只給百分之十幾的手續費,中介機構還是掙兩個點。

換句話說,原先處於保險公司和中介機構之間的“層級”已經被擠掉了,至少擠掉了兩到三級。

“最底下的那個層級把手頭的業務給了那些願意出高價的機構,甭管它是專業代理公司,還是兼業代理公司,或是保險公司。”陳庚廷說,改革後保險公司只能給出十幾個點的手續費,這種情況下,只有那些兼業代理公司爲了完成對保險公司的份額,可能會從最底層的“拎包業務員”那裡高價收下這部分業務,中間層級自然就消失了。

最上層的大專業代理公司沒了中間層級這個橋樑,同時又接受不了最底下的層級。即便他們能想辦法接觸到底層的“C+層”,即客戶上一層的代理人,但因其盈利模式和兼業代理公司的營業模式完全不一樣,他們也不可能自己再去借錢高價收這塊業務。“生存情況就相對沒那麼樂觀。”陳庚廷表示。

6  尋找客戶

找出路!

現實苦不堪言,基本都在賠錢做。但很多專業代理公司仍在觀望,尤其一些大代理,更是盼着保險公司去救他們,給他們政策、方向

“車險業務現在的流向是客戶端,也就是說誰能真正抓住客戶、掌握客戶,誰就能決定業務的歸屬。”在陳庚廷看來,對於中介機構尤其是專業代理公司來說,現在,甚至將來,最先要解決的是“獲客”問題,要有自己的獲客方式,這也是關乎其生死存亡的根本問題。

獲客後則要去維護住這些客戶,即養客、留客。最後是解決成本問題。成本既包括對下面的代理人隊伍,也包括對上面的保險公司,這是其現在生存好,以及未來能夠長期生存下去的最重要一環。

“短期來看獲客是根本,長期來看留客和成本是關鍵。”但陳庚廷發現,很少有專業代理公司願意去思考如何養客、如何降低成本。部分電銷團隊甚至爲了獲客、爲了保留成本,不惜放棄未來可以養客的長期機會,經常做一些打擦邊球、或者不合規的事情。

對於規模並不大的中介機構來說,或許做成小而精更好。陳庚廷說,這種模式下,客戶輻射很細分、數量並不多,比如就圈定10萬到50萬的數量,能穩定盈利即可。

7  非車方向?

建立新的成本曲線,是專業代理公司們當下的另一種選擇,比如車險和非車業務結合做。

記者瞭解到,個別較大的專業代理公司已經在主推非車險業務。即代理人團隊在做車險的時候都嘗試推薦客戶一份非車險,且非車推介率已達50%以上,非車利潤已遠超車險。

“主推非車,方向沒有問題,但是專業代理公司實踐起來卻很難。”楊程分析稱,代理機構多年都在做車險,已經形成慣性,不管是在觀念上、學習上、技能的掌握上,都需要很長一段時間適應,轉型這段時間內能否撐下來、活下來已經是個問題。

另外,如果他們之前都沒做過非車客戶,他們也見不到非車客戶,那麼他們更加不知道如何做非車。非車手續費再高,如果他們手頭本身就沒多少相關業務,一切都是空談。

還有業內人士向記者透露,監管層已經開始關注高佣金非車產品,非車業務前景不太明朗,專業代理公司還需不斷尋找新的盈利方式。

楊程認爲,專業代理公司若有一定本金能支撐他們扛過“最難的階段”,等到保險公司的好政策也不錯。或者手頭有一些直系渠道,比如認識賣車二網店的老闆,能談到代理合作,再讓保險公司去直接經營這家店,自己收提成,這就相當於保險公司的編外團隊,這樣也有機會留下來。

8  明年更難

原來一家小的代理公司七八個人還忙不過來,現在只剩下五六個人,還大眼瞪小眼,沒啥事情做,冷冷清清。“過不了多久,估計會有一批這樣的代理公司‘死掉’。”楊程給記者算了一筆經濟賬,在北京租一個100平方米左右的工作場地大概2萬元每月,加上人力、物業等成本,一個月最起碼10萬元,在虧損常態下,能撐下來的不多。

“我們公司明年估計會減少近三分之二的代理公司。”楊程說。

楊程還告訴記者,自12月初某銀保監局對一家分公司給予停新3個月的處罰後,特別下達了精神,提出保險公司可適當上漲保費,以應對保險行業系統性虧損風險。

“目前80%的保險公司都面臨着虧損。”但楊程瞭解到的情況是,各公司調價幅度依然很小,原因是年底衝任務階段,都不太敢往上調價。

據陳庚廷透露,隨着各保險主體逐步調整定價,12月行業整體保費收入有所上升,僅北京市場的保費降幅已從原來的50%調至30%,客戶數量也在逐漸恢復。

值得一提的是,前兩個月,監管層多次召開車險綜改座談會,除了點出車險綜改後的諸多市場亂象,還強調,各公司要在算好經營成本賬的基礎上,理性確定自主定價係數和手續費。如果險企不計成本在市場實行“低價高費”的惡性競爭,監管也將從嚴查處。

(應採訪對象要求,文中均爲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