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鬱症納入學生體檢背後:患者每天自問活着的意義

青少年患者有增多趨勢 提早篩查有助於提早干預 家校合力共築防火牆

近日,國家衛健委官網發佈《探索抑鬱症防治特色服務工作方案》。方案提出,今後各個高中及高等院校將抑鬱症篩查納入學生健康體檢內容,建立學生心理健康檔案,評估學生心理健康狀況,對測評結果異常的學生給予重點關注。隨即“抑鬱症納入高中和大學體檢”引起全社會熱議。此舉的意義和價值是什麼?會對學校的心理健康教育工作帶來哪些影響?近日,記者走訪了廣州本地的一線醫生中學教師和部分因抑鬱症正在接受專業治療的學生。受訪教師表示,這是一個跟學校和學生都密切相關的政策,可以讓學校提前篩查、提前預防、提前干預青少年抑鬱症,同時學校方面也將加強心理教師隊伍建設

中學生患者:

每天自問“活着的意義”

在廣州白雲心理醫院,至今還有多名中學生在這裡接受專業的心理治療。今年14歲的毛娜(化名)是廣東某中學的初二學生,她已經是第二次來到這裡接受治療了。記者看到,她的手臂上佈滿了一道一道用刀劃過的傷口。毛娜說,每次心理壓力過大,或是覺得家長同學們不理解自己時,她就會用美工刀在自己的手臂上劃一道口子,用這種身體上的痛苦來減輕心理上的痛苦。

毛娜今年14歲,看起來是個乖巧的女孩。但她說,從上初一開始,她就有很嚴重的社交恐懼症,害怕和別人說話。“我就算一學期不和同學們說話也沒關係。”有時下課了,班上女同學結伴去上廁所或者去小賣部,毛娜卻從來都是一個人趴在桌上睡覺。“我不敢主動和同學說話,也不敢和陌生人說話。”毛娜說。

毛娜如今做任何事情都提不起興趣,並且還伴隨着生物鐘紊亂、失眠等症狀休學在家的那段時間,她每天也很鬱悶,只想躺着,做什麼都提不起興趣。而嚴重的睡眠障礙也折磨着她,白天昏昏沉沉,到了晚上卻怎麼也睡不着,經常到了凌晨3時她還躺在牀上“數綿羊”。“睜着眼睛盼天亮折磨我好多年了。”毛娜說,以前自己很喜歡舞蹈和彈吉他,對手機遊戲也很感興趣,但患上抑鬱症後對這些就完全沒興趣了。今年8月開學前,毛娜和父母提出,想到醫院做心理檢查,結果被醫院診斷爲重度抑鬱症。

毛娜坦言,發病時自己就像陷入了一個泥潭,每天都在糾結活着的意義是什麼、自己爲什麼要活着。“如果我的病情能儘早被發現,能有老師提供心理支持,情況可能會好一些。但沒有人知道我心裡的苦,當我和爸媽說我可能患了抑鬱症時,他們卻不相信,覺得我就是想不開。班上老師也不相信我得了抑鬱症,只是覺得我學業壓力過大。只有我自己知道每天經歷着怎樣的煎熬。”毛娜說完忍不住流淚了。

男中學生患者:

因強烈自責而患病

在醫院的另一間病房,今年17歲的王小勇(化名)來醫院接受治療也已有兩個月時間了。醫生們告訴記者,剛來的前兩週,王小勇基本上不跟任何人說話,現在他的情況已經好了很多,開始願意和醫生包括陌生人說話。

王小勇是廣東某中學的高二學生,平時他和母親生活在一起,父親在外面打工,他很少見到父親。因爲家中經濟條件較差,王小勇在同學中有些自卑學習成績也一般,尤其從高一開始,他就發現自己跟不上老師的講課進度。“有些內容我根本聽不懂,下課後也不好意思問老師,日積月累,不懂的知識越來越多。我母親文化程度也不高,家裡也沒錢上補習班,我的成績逐漸掉到了班上的後10名。”王小勇耷拉着腦袋說。

學習成績差讓王小勇有了深深的愧疚和自責。“我對不起每天在外面打工支撐我讀書的母親。”在王小勇記憶中,從高一上學期他就已經出現比較嚴重的抑鬱情緒,整日焦慮,不想說話,只想把自己關在房間,哪怕是週末也不願意出去。當時母親察覺到他的異常,他只是迴應“自己有點累了。”王小勇表示,當時他也沒有意識到自己是患上了抑鬱症。“如果當時有老師幫我緩解一下心理壓力,也許我不會那麼痛苦。”

王小勇目前已經休學了一年多,短期來看並不具備重返校園的條件。“我想我以後可能不會去上大學了,儘管我曾經有過那樣的夢想。”在王小勇身上,記者看不到17歲少年的朝氣和活力。“病好之後想幹什麼?”記者問他。王小勇遲疑了很久,沒說出一句話。

資深心理醫生

家長莫貽誤孩子治療時機

“很多抑鬱症患者在中學時期就能看出苗頭,只不過被家長或老師忽視了。現在將抑鬱症篩查納入中學健康體檢,這是一個具有標誌性意義的事件。” 廣州白雲心理醫院副主任醫師張治華說。張治華是一名有着20年心理治療經驗的資深醫生,他告訴記者,他接診的心理問題患者,最小的只有八九歲,而在他接診的病例中,13~18歲的中學生佔了絕大多數。“有些學生的心理問題還未達到抑鬱症的程度,但部分學生的心理問題已經很嚴重,達到中、重度抑鬱的程度。”

讓張治華感到痛心的是,很多學生的抑鬱症症狀並沒有引起足夠的重視,家長普遍對抑鬱症存在認識誤區,認爲只是孩子“愛鑽牛角尖”“想不開”。張治華不止一次作爲專家前往廣州的中學和十多歲的孩子進行談心,往往到了那時候,學生的心理問題已經比較嚴重了。張治華說,有一名中學生因爲考試考得不好,爬上學校的樓頂坐了兩小時,他告訴張治華,當時自己很想跳下去,但想到跳下去之後家人會很痛苦,後來還是沒跳。“像這名學生,之前肯定已經出現了嚴重的情緒問題,但老師沒有關注到。我常說,如果家長或老師多懂一些抑鬱症知識,起碼一半以上的孩子情況會更好。”

張治華表示,抑鬱症是一種精神和情緒疾病,發病機理既有心理因素,也有大腦功能紊亂的器質性因素,但憑肉眼觀察是很難判斷出來的。“抑鬱不是因爲想不開,是大腦中的細胞功能紊亂,患者本人也控制不住。”

而家長的“不懂行”,讓張治華最是着急,因爲這會讓孩子錯過治療的時機,讓症狀加重。張治華說,當孩子向家長反饋情緒問題時,家長不要覺得這很丟人。要主動接納,成爲孩子的支持者,必要時及時就醫,而不是呵斥孩子。

張治華表示,控制抑鬱症的蔓延,必須要從青少年心理健康抓起,這對學校、家庭、對患者都是一種負責任的態度,從中學時期就要爲學生築起“防火牆”。

中學教師

再忙都要和學生談心

廣州某高中的張老師表示,因爲學業壓力和社會競爭壓力增大,目前出現心理問題的中學生人數有增多趨勢,所以廣州很多中學都開始重視學生的心理健康。“之前學校只設了一名專職心理老師,現在看來,學校肯定要加強心理教師隊伍建設。”

張老師表示,中學生在生活中都難免會有一些焦慮的症狀,但不一定都會達到抑鬱症的程度,所以關鍵在於“早發現,早治療”。“我在學校時,如果學生跟我說他今天很不開心,不管再忙,我當天一定要和他聊上一個小時,幫他排解心理問題。”

張老師表示,將抑鬱症納入高中生的健康體檢很重要,因爲高中階段的學生無疑是面臨學業壓力最大的羣體,一次考試失利都可能會讓學生陷入情緒問題,因此防患於未然是行之有效的辦法。

張老師表示,將抑鬱症篩查納入學生健康體檢要注意幾點。首先,要注意保護學生隱私,及早介入是爲了及早治療,而非要給患病的學生貼上“標籤”;其次,對於面臨心理問題的學生,要給予指導和幫助,而不是勸退或歧視。(記者 肖歡歡 實習生 洪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