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話》龍城飛專欄/郝柏村回憶錄的記載──也談張憲義事件(五)【2】

蔣經國總統與郝柏村。(中時報系檔案照片)

前言:前述筆者依郝柏村(1919-2020)的《八年參謀總長日記》(1981-1989)中記載中山科學院以及核能研究所,討論相關事宜。前文〈五之一〉,敘述至1983年7月1日。文章刊出後,張憲義博士附文反應:「中科院核能研究所,當時進行軍事與民用雙重用途的核能應用研發,『中科院核能研究所的研發工作是務虛而非務實』,所謂的務實-應該是核武研發,所謂的務虛-應該是核電研發。」其意是說中科院核能研究所的工作,核武研發確實是其主要任務,核電研發是其次。由於張憲義博士和賀立維博士是目前爲止惟二公開出面說明中科院核能研究所任務的當事人,筆者做爲歷史研究者,不能主觀判斷,只能盡力憑有限資料思考與寫作,因此對於張憲義博士的迴應,必須予以尊重並公佈之。另外Ken先生反應:「回到70年代的感覺,有很多歷史及不爲人知的過程值得發掘,很希望能有機會閱讀觀看過去。話說郝伯伯的貢獻還有李登輝的種種,可能有些歷史的文章紀錄有些因素經過修改,但不妨邀請郝龍斌先生多能敘述些過去所聽聞的,我想應該也能佐證些什麼,更能讓我們有另一個角度的看法也是很好的一件事。」郝龍斌先生是筆者1980年代在美國麻州大學留學時的同學,筆者嘗試聯繫,也許會有機會一起討論他對當年一些事件的看法。

本文

以下資料摘自郝柏村的《八年參謀總長日記》,(天下遠見出版,2000年)。筆者在每一條相關日記記載後,做出自己的意見。

1983年大事記

8月8日,中科院駐美專員吳廣生來見(他是夏新的女婿),美核能訪問團將於九月來臺商談:一、原子爐廢料運美問題。二、核能技術合作我可派人受訓獲得技術,其用意在安撫國內保守派。三、美方對核研所稱一所,使中科院與核研所關係存疑。(關於核廢料運美問題,主要是臺灣會將這些核廢料以核子反應爐處理,產生足以製造原子彈所需的武器級鈽物料。依張憲義回憶錄中說,早在1976年後,核廢料陸續被美國運走,可見美方一直監控與計算實際上目前到底存留多少武器級鈽,當然這必須有中央情報局的內線予以實際查覈。張憲義說美方計算儲存的核武物料「紅線」爲武器級鈽十公斤,鈾約二十公斤。可以說,臺灣一直在爲武器級鈽、鈾的存量和美方躲貓貓。至於核研所,當初成立時即中科院的第一所,後來由於受到美化質疑,乃「改制」,編在原子能委員會下,實際上沒有任何變動。是以臺灣方面仍然習慣稱核研所爲「一所」,引起美方不快,認爲是「說謊」。這些問題的嚴重性完全依當時的臺美關係以及美中(共)關係而定。中科院成立時,第二所爲火箭研究所,負責飛彈研發,有「天馬計劃」,計劃打造射程一千公里的地對地中程彈道飛彈,可攜核子彈頭,第三所爲電子研究所─筆者按)

9月1日,下午接見美國國務院核能技術及安全處長Sessoms博士(黑人)與美國在臺協會科技官包德溫談話,要點如下:一、我保證不發展核子武器,但核能和平用途我不放棄研究,乃由行政院原子能委員會負責。二、非核性尖端武器,美願在技術轉移做友好考慮,但須建立中山與美國在臺協會及國務院的聯繫管道。三、中共進入國際原子能總署,美堅持與我核能關係不變,三邊協定國際原子能保防由美國代行。Sessoms博士爲對我態度友好者,但來臺前由於中科院傅博士向美方索取某項資料,美方疑與發展核武器有關,餘特坦白澄清並請到中科院訪問。(美方派技術主管來臺實際查覈,郝柏村「保證不發展核子武器」,事實上美方一直不信。至於三邊協定,是因爲中華民國退出聯合國以及美國與中華民國斷交,原來中華民國和國際原子能委員會簽署的非核擴散條約失效,而必須由美國居間簽署三邊協定,由美方代行查驗工作。由此可見,中華民國臺灣當年的國際處境非常困難,沒有美國支持,許多事在國際上難以處理。臺灣近年來有越來越多的統派與外省籍人士因反獨促統而反美,殊不知中華民國早年若無美國持續支持,早已在經濟、貿易、科技交流上寸步難行。這個議題對曾經留學美國及在美國工作的筆者來說也是感到非常矛盾的─筆者按)

9月9日,核能所錢所長(積彭)來談臺電原動處長爲臺北工專畢業,乃臺電與核研所合作之最大障礙。臺電不信任核研所能力,是客觀因素還是人爲主觀心理因素,應探究解決。黃代院長報告中科院工作:第一階段,已完成主要爲天弓計劃。第二階段,與各大學合作的具體目標:成大航空、中大材料、交大電子、清華覈能、臺大機械等。(臺電與行政院原子能委員會(或中科院)之核能研究所長期不合,原因複雜,若說臺電原動處長爲臺北工專畢業,而核研所研究人員與主管多爲博士,此未必是主要原因,因臺電負責核電廠運轉,單爲學歷因素而抵制核研所,意義不大。臺電直接由美國進口燃料棒,核電廠立即可用,而核研所所產生之核燃料是否可用,在目前所能看到的資料上,未見佐證。另外,中科院之飛彈研究發展頗有成效,是值得稱許的─筆者按)

9月13日,中科院劉副院長曙晞報告:核能研究所的行政關係。(此又爲核研所在表面及實際上的編制與管理問題,尤以公文的簽發批覈以及權責上可能需雙重作業,即國防部中科院一套作業,行政院原子能委員會一套作業。此按中共的黨和政府的重疊作法與說法,是一套人馬,兩副招牌。實際運作情形需進一步瞭解,只要把當年的籤文拿來,看看是否重要事項需中科院和原子能委員會共同批覈即知─筆者按)

9月21日,上午巡視中科院核能研究所:一、要有作無名英雄的胸襟。二、保有並增進製造核武的能力。三、主導計劃(小型核子動力反應器)執行。四、支援中山各主計劃及支援臺電。五、美方對核研所的重視與監視,是核研所的驕傲而非挫折。(郝柏村巡視核研所,指示的方向明確,爲確保有製造核武的能力以及製造小型核子反應爐的進度。不幸,此二事後來皆未落實,其中部分原因應是當時的相關工業設計、材質、核心功能與製造能力不足,萬一自制之核子反應爐發生核料外泄甚至爆炸情事,後果極爲嚴重,沒有人可以負責,而以公帑購買加拿大或美國的反應爐,大家皆無責任。對於美方的監視與三不五時來查驗,我方人員感到挫折是正常的,實在是侵犯主權,工作人員易感不適與不快。郝柏村要大家感到驕傲,應是他亦無法叫美國人不要來─筆者按)

9月26日,中科院請李潔明參觀中科院。(由美國在臺協會負責人前來了解狀況─筆者按)

10月1日,爲使美方對尖端科技轉移開展實質進展,昨日特由葉副總長陪同李潔明、甘斯威、包德溫參觀中科院,李(潔明)發表觀感如下:一、可消除不必要的猜疑與隔閡。四、核研所與中科院關係澄清。(說明臺美雙方爲中科院的武器與核武研發作業常有「猜疑與隔閡」。至於核研所與中科院的關係如何「澄清」,不知美方是否相信─筆者按)

10月15日,上午到九鵬視察中科院青雲計劃油氣彈試爆,結果圓滿。油氣彈威力爲TNT彈的三到六倍,由於我發展核彈受限制,油氣彈威力半徑如能達到五百公尺,則可配合天弓丙型,將可做爲戰略性反制武器。(此處說明我國當時受美方管制,無法自制原子彈,退而求其次,考慮以天弓飛彈攜帶油氣彈,可爲戰術型武器。半徑若達五百公尺,形同美軍在越戰使用之燒夷彈,殺傷力至爲可怕,方圓一公里內人、畜、植物皆遭燒燬。這些武器所設想的投擲對象乃是兩岸戰爭時多數無辜之中國人民。近代中國人政權之間的殘酷互相殺戮,至爲可悲─筆者按)

10月19日,與美核武戰略專家柯漢(Cohen)會談:一、他認爲中華民國應發展戰術核子武器而保障生存,並嚇阻中共進犯。二、他不贊成核子擴散條約,因現在已非美獨佔核武,條約事實上只限制自由國家。(此人出現,甚爲奇怪,中華民國不是不發展核子武器,而是美政府不允許、不支持;此人又不贊成核子擴散條約。不知是何來之「美核武戰略專家」?是否可能爲美國中情局前來「套話」?或有其他目的,如來賣武器、裝備?在郝柏村回憶錄中,蔣經國極爲煩厭這些美國「有身份的人」不斷前來銷售各式各樣的東西。當時郝柏村應不會隨意信任與迴應對方,成爲把柄─筆者按)

1984年大事記

1月20日,下午中科院黃代院長來報告,中科院人員由3300人增加到4100人。提出核研所今後十年發展構想。(中科院人員編制增加800人,爲原來人數之四分之一,不可謂不多,所需經費,尤需國防部張羅。至於核研所今後十年發展構想,十分重要,筆者無法得悉這些資料解密沒有,然不論如何,四年後的今日,張憲義逃美,核研所主要設施被美國摧毀而停止運作,所謂「十年發展構想」完全落空-筆者按)

1月26日,中科院核能研究所以化學方法提煉濃縮鈾已有初步成就,但引起美國務院的注意與反應。根據中美有關核能的協定,我方被禁止從事提煉濃縮鈾,實際上提煉鈾到3%爲核能發電燃料,這完全是和平用途。這個協定是沒有核能科技專家參與的賣身契。基於協定而要求查證,並認爲違反協定。美國真是帝國主義作風,他一味防阻我們研究核能,我政府一再宣佈不造原子彈,但和平用途與武器用途究竟如何畫分?美國對我核能研究布有內線情報,而原委會某先生與核能所長不相容亦爲困擾來源。美視察組今日到中科院,餘指示:一、任其檢查;二、本項工作暫停。(美方視察組今日到中科院,此舉讓郝柏村極爲不快,主要有三個原因,第一,提煉濃縮鈾到製成一顆原子彈並且尋找適當地點成功試爆,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然美國設下的「紅線」甚嚴,即首先不讓做成一顆原子彈的「料」(即濃縮鈾)存在,沒有料,怎麼做?郝柏村對於美方懷疑與檢查的權力隨時可以超過我國的行政權極感不奈,甚至批評「美國真是帝國主義作風」。以筆者的記憶,自大陸時代始,國民黨高官批評美國是「帝國主義」的,似乎這是第一次;第二,郝柏村明確說「美國對我核能研究布有內線情報」,此事極爲嚴重,說明美方是「有備而來」,也就是說握有確實證據。張憲義是1984年升副所長,升級的日期按規定是1月1日,郝柏村的日記記載是1月26日。美視察組到中科院來檢查,不太可能由於張憲義升官,看到機密文件而突然發動。因此,非常可能,在中科院以及核能研究所中,在張憲義升任副所長之前,副所長以上的主管或資深研究人員中有一人或多人是美國中央情報局線民。那麼,爲什麼四年後,是張憲義叛逃,而不是另外一位線民或幾位線民叛逃?這個問題,筆者在許多報導張憲義事件的著作和文章中,沒有提到這個關鍵的問題。待張憲義走了,必然還有更深的臥底人員,向美方隨時彙報。這件事筆者以後再說。第三,郝柏村說「原委會某先生與核能所長不相容亦爲困擾來源」,之前郝柏村說臺電某主管與核能所不和,現在原子能委員會也發生類似狀況,看來核能所(即核研所)的情形頗爲複雜。筆者手中資料不足,無法瞭解實際問題,盼核能所原來主管、同仁可以提供大致原委。當時郝柏村居然下令「任其檢查」,甚而「本項工作暫停」,所謂本項,即爲「提煉濃縮鈾」。可以看出郝柏村有多麼地氣憤!-筆者按)(待續)(龍城飛,原名楊雨亭,臺灣師範大學歷史學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