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話》龍城飛專欄/郝柏村回憶錄的記載──也談張憲義事件(五)【11】

郝柏村中科院頒獎。(國史館提供)

前言:

前文〈五之十〉刊出後,好友陸軍官校正期生、中校營長退伍後經商致富,目前在法國巴黎大學修習社會學博士學位的傅思臺問我:「你寫了十篇後,認爲臺灣發展核武是對是錯?」筆者如此回答:「戰略正確。但是後來中科院在我國核能電廠所需燃料棒的自主研發與供應上,似乎並不成功。」關於我國核能電廠所需核燃料的自主研製,是一個關鍵議題,筆者期待原核研所與原能會的長官與同仁能夠協助說明。而關於臺灣發展核武是對是錯的問題,並非筆者以「戰略正確」四個字就可以概括過去的,因爲前後過程長達20年,期間的人事、技術、兩岸關係美臺關係、美中關係一直在變動,難以簡單地回答。在整個1945到1970年代,幾乎全世界的主要國家都認爲參加國際核子武器俱樂部是正道,之後由於聯合國和美國的嚴格管制以及幾次嚴重的核外泄和日益明顯的核廢料處理問題,發展核武的風潮才漸漸歇下來,目前還要發展核武的國家是非常少數的,而正道是利用核能發電等民生與和平用途。

中科院原二所資深研究員劉錫輝先生問:「張憲義究竟是叛徒、或是英雄?是有爭議的。很多事因時空的變化,有時是一體兩面,很弔詭。張憲義當年的叛逃,固然是叛徒,然而,臺灣未能發展核武,臺獨民進黨政府現在手中沒有核子武器,臺灣免於一場災難,張憲義豈不是一位大英雄?」這個問題,糾纏了33年,各方面要有一定程度的共識,還有相當的難處。筆者建議參考多方面的觀點,比如國民黨、民進黨以及國防部方面的意見、美國政府與中央情報局的立場,甚至考慮中共方面的反應,尤其重要的,我們必須尊重張憲義個人的說法。

關於陳文成案,筆者師大歷史系博士班同學倪孟安的博士論文題目正好是警備總部,他迴應:「1.鄒小韓是保安處人員,又不是文檔處,檔案歸文檔相關的單位管,東西不見怎找他?2.促轉會成立時已經不同於往日,之前確實是消極不配合。目前實際上「拂塵案」也解封了,人家若不給,就是當年未移交或是放在哪庫房不知道,不在清冊中;3.除了調查或軍情體系的檔案資料,如調查局的AB檔或線民檔,他們用一些法規保護當事人可能還碰不得。促轉會辦事如有不順,多是公務員習性而非因要隱匿而不作爲。」另外關於郝柏村說「至今相關單位與人等並無痛切的自省」的問題,筆者做了一些解釋,倪孟安認爲這是「講白了就是無自省」。這個議題茲事體大,德裔美籍猶太學者漢娜.鄂蘭於1951年出版《極權主義的起源》,有關一個人或單位,相信當時國家主流的意識,服從政府的指令而行動,進而傷害到人權,事後在倫理與法律上到底應何判定與處置?至今各方討論不休。臺灣社會內部有敏感的族羣問題以及外部有複雜兩岸關係,民進黨欲推動轉型正義,稍有不慎即可能軒然大波。促轉會成立三年,幾乎無法有實際作爲,前主委黃煌雄壓力過大已辭職,接任的主委楊翠日前剛剛辭職。筆者去年由前促轉會同仁告知,促轉會本來計劃進行調查陳文成案及林義雄案,後來說調閱不到資料,以楊逵孫女楊翠堅決之性格尚且如此,可見應不完全是倪孟安所說「公務員習性」的問題。

筆者願意在此討論這個議題,是認同郝柏村的態度,無論如何,當政者應該檢討自己的態度與責任,而不是僅以國民黨的治績來「抵銷」曾經有的錯誤。這個問題還有進一步的層次需要討論。在江南案上,因無族羣問題,看來比較單純,雖有正義要求,但無轉型問題。民進黨似無意願在江南案或尹清楓案上尋求正義,江南案雖公開審判以及賠償,案情仍有不明之處。看出民進黨與臺灣獨立人士在轉型正義上缺乏超乎族羣的道德高度,而以臺獨受害人爲主。由此,其轉型正義的主要目的和功能在於由揭櫫正義來推動國家認同的社會轉型,也就是由藍轉綠,由統轉獨。因此,陳文成案及林義雄案懸而不破,在政治上對民進黨與臺獨有利。1949年後,中共在大陸上不斷揭發國民黨的「惡跡」,其「轉型正義」的目的和功能相同,也就是由藍轉紅,由資轉社。相對來說,國民黨在利用轉型正義來推動其執政正當性方面來說,其意願心和技巧性皆不如共產黨和民進黨高明,缺乏深刻的謀略與策略,這可以說是國民黨的弱點,也可以說國民黨的道德意識比較高,我們(包括郝柏村、過去的胡適等等)普遍不願意爲國民黨曾經做過不好的事來辯解與背書,而相同的行爲在共產黨員和民進黨員身上,只有少數人做得到。道德是一個國家立基的根本,從這一點看,筆者認爲國民黨縱使有許多缺點,未來還是中國包括臺灣得以真正復興的一個重要的資源,但是不論藍紅綠族羣中有這樣認知的人非常少。尤其大陸地區出來的人由於長時間受中共教育與宣傳影響,筆者幾乎沒有見過他們認爲中華民國是一個國家,而且其文化與制度有值得中共施政參考的地方,他們認爲中華人民共和國就是中國,中華民國不是中國,只是臺灣地區,而且是中國的一部分,就是堅決反對共產黨的大陸人許多仍然持有此種看法,這和一些親共親中的人所想的完全不同。

本文:

以下資料摘自郝柏村的《八年參謀總長日記》,(天下遠見出版,2000年),筆者在每一條相關日記記載後,做出自己的意見。前文〈五之九〉,敘述至1985年9月24日。

1985年大事記(續)

9月25日,視察澎湖,海軍二軍區司令在任年餘,僅有的陸戰隊警衛連,不知其連長名字,僅有的空軍防砲連,不知有幾槍幾砲,其他很多事均不進入狀況,應予撤換。防砲基地極爲破爛。

(1985年9月,郝柏村視察澎湖,發現澎湖的軍事管理鬆散,設施落後,這要怎麼解決?換一個首長來,就能立刻煥然一新,恐怕不那麼容易。筆者認爲多年沒有戰事,師老兵疲,加上外島經濟水準不高,以命令要求維持地方的秩序和士氣,是不實際的。郝柏村期望澎湖的景象應該如何?筆者認爲只能具體要求基本面達到再說。相對來說,外島中澎湖情形還是比較好的,但是比起中科院當時的環境水平可以說是天差地別了,可見問題主要出在國家重視與需要中科院,澎湖從來不是國家施政的重點-筆者按)

9月26日,金門戰備與部隊訓練的要求都在進步,但若以三民主義模範縣立場觀之,其最大缺點在民衆社區環境與生活習性的落後,民衆每家豐衣足食,室內陳列電氣家用及沙發齊全,但室外環境髒亂,無人過問。上午臺北來電,李亞頻已釋放,餘心釋然。

(郝柏村視察金門,發現當地公私環境差別很大,要求金門司令官和縣長推行民衆的新生活運動。之後,他接到臺北電話,告知李亞頻已釋放,郝柏村感到釋然。這兩件事說明了郝柏村的心理意識與職權範圍已經超過了國家一位軍事首長的位階,這對他日後在李登輝總統任內複雜的主流非主流衝突以及日趨族羣對立的社會氛圍中接任行政院長,是可以看出跡象的,郝柏村渴望中華民國在每一個地方、每一個機關都有進步-筆者按)

10月3日,前軍史教官李傳薰退休赴美依子,據李在美接觸到大陸人士,傳出中共現在很怕我。

(郝柏村多次在日記中紀錄這樣的話語:中共很怕他、臺獨很怕他、美國很重視他等等,郝柏村似乎爲此感到驕傲,其實這些話似是而非,其中有一部分是真實的,有一部分是捧郝柏村的,有一部分則是假的,要誤導美國或蔣經國,坐實他「軍事強人」、「國家棟梁」這樣的形象。任何人都不可能拒絕羣衆歡聲雷動的崇拜場景,但是這樣的「造神」恰恰是危險的,一方面,被簇擁的人,習慣於衆人的尊從擁戴,不免心高氣傲,說話行事遲早會有漏洞,甚至犯下大錯。歷史不斷重演,權力扮演一個永遠勝利的魔鬼,使被附者最後從高峰落下;另一方面,面對阿諛逢迎包圍而能謙沖待人,甚至急流勇退,以保完節者,不用說國民黨、共產黨的歷史,在臺灣的政治、商業和演藝界中,這樣的人都不多見。可見驕兵必敗,人人皆知,實際上當事人極難明知而不故犯-筆者按)

10月6日,果芸昨抵臺北,專爲餘十一月訪美事宜安排,中午與之見面,對行程及節目最後決定。

(郝柏村訪美事宜之安排由駐美採購團團長果芸負責,外交部似僅爲配合單位,表面上言之成理,實際上,不免窄化了郝柏村的角色,因爲郝柏村要見面的不只是美方軍方要員,還有國務院和國家安全會議。如前所述,郝柏村並未掌握臺灣的情治系統,美中情局不可能不清楚,這對郝柏村在相關會議中的協商與決策會有弱點,美方可以使郝柏村犯錯而不自知,一方面故意膨脹郝柏村的勢力,一方面,誘使郝柏村承諾他做不到的事。當然這也強化了果芸的地位,當郝柏村於1993年卸任行政院長以後,果芸的權力就開始逐漸動搖,甚至後期在資策會中的一些重大決策,今天回顧,有不少過於求成-筆者按)

10月8日,果芸特轉達美國家安全會議勞克斯先生所述,美國務院及國防部對餘之認識:一、餘對總統絕對忠誠,並獲總統倚重;二、餘開明正直,深獲軍心;三、餘有遠見、有現代知識,心胸豁達肯負責,已成國家主要安定力量之一;四、美國關切事項:中共與臺獨均不願見我國有安定力量產生,因此在國外似有計劃地塑餘爲保守獨裁形象。

(果芸所述關於美方對郝柏村的看法,讓郝柏村非常滿足。但是以筆者對美國人個性的瞭解,美國人很少如此直白稱讚外國要員,尤其是軍方領袖,果芸所述的郝柏村幾乎完美。合理推論,果芸揀其中最好的部分,而且用中國官場的語言重新整理描述。這不表示果芸的消息不正確,基本是正確的,但是可能遺漏了非常重要的部分,就是對郝柏村的建議,甚至對當時中華民國一些現象的批評。1960年代蔣經國幾次訪美,爲了反攻大陸事宜,均遭美國政府與軍方領導人直來直往地駁斥,常常搞得場面尷尬,怎麼可能到了郝柏村訪美,盡是美言?最後一項,雖是實言,仍是捧郝柏村。由於郝柏村反共、反臺獨,彈性很低,在1985年前後,美國必須搞好美中關係,美國也支持部分的臺灣獨立運動,在這樣的環境下,郝柏村的角色是保守的,從而使得美國對於中國與臺灣的戰略受到阻礙,也就是說,如果郝柏村不能調整,美國對他的支持只能侷限在軍售方面,而不在政治方面。因爲中華民國的下一任總統必須在對於中華人民共和國的關係和臺灣島內獨立運動的管理上有深謀遠慮的智慧和作法,後來證明,蔣經國之後的中華民國總統,除了馬英九尚能勉力維持,前他總統在這兩方面都過猶不及,有所失分,影響深遠-筆者按)(待續)

龍城飛,原名楊雨亭,臺灣師範大學歷史學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