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個西南小城與戲劇對視,會有什麼可能

《隔離》劇照

11月裡立冬這天,涼山氣候宜人。當這個位於中國西南彝族自治州涌進外面的人和戲時,一種對視就形成了:“裡面”的人看到了更大的世界,“外面”的人看到了戲劇在一個小城的可能。就這樣,大涼山國際戲劇節成爲全世界唯一的冬季戲劇節。

著名演員濮存昕一次又一次來涼山,都是因爲戲劇。著名戲劇導演王曉鷹說:“此時此刻,涼山,世界戲劇的焦點。”

爲了吸引本地觀衆,戲劇節費了不少心思。一半劇目室外表演,可以在廣場,也可以在古戲臺,連一些論壇都在露天辦,讓有圍觀天性人們,走過路過不要錯過;除了話劇,還引進了脫口秀、馬戲魔術等人們喜聞樂見的表演。

“也許很多觀衆還是不知道戲劇是什麼,但戲劇節的強大信息量,無處不在的戲劇表演,肯定會對他們有一點影響。”濮存昕說。

《吶喊》在商圈的廣場上表演,這是一出在沙子上起舞的舞劇,大涼山國際戲劇節發起人、國家一級舞美任冬生也隱身於圍觀羣衆之中,暗自觀察。“有人覺得很奇怪,這得運來多少噸沙子;有孩子喊‘起牀啦’,因爲演員們有的動作是躺在地上。”任冬生說,“這就是一種交互、一種關注,甚至一種參與。普通人走進劇場的機會並不多,但這樣的方式讓我們的戲劇成爲他們的生活。”

一場主題爲“戲劇發生在任何地方”的論壇在邛海邊的沙灘上舉行,無所謂臺上臺下,只有這一邊與那一邊。濮存昕說:“在座的有涼山本地的學生們,也許經過多少屆戲劇節之後,他們也能到這一邊來演講、分享關於戲劇的故事和思考。”

一場論壇在瀘山腳下的古戲臺舉辦時,旁邊的樹上來了一羣猴子,專家們看着猴子,猴子也看着他們。

有人質疑,爲什麼要在貧困地區搞一個戲劇節,爲什麼要花這筆錢?

作爲大涼山國際戲劇節的發起人和藝委會常務監製,王曉鷹直言,在這兒辦戲劇節的初衷就是文化扶貧,“戲劇不是隻屬於富人和發達地區的文化,戲劇不是憑藉財富發展起來的,戲劇是讓人通過文化去反省自己,是人的精神層面的生活。從這個角度,我們想通過戲劇節的方式,讓本應該享有文化權利的人,能欣賞到高品質的戲劇”。

其實,涼山人對劇場,並沒有外界想象得那麼陌生,畢竟,這也是一個有着成立7年的交響樂團的城市。樂團每週末都有公益演出,多年培育下,進劇場聽音樂會,成了涼山人的常規操作。

大涼山國際戲劇節發起人、藝委會總監李亭,在涼山生活了20年,這裡是她的第二故鄉。她驚訝地發現,話劇《隔離》在這裡的演出效果竟然超過了成都。她分析原因,“在這兒進劇場的,是誠心來看戲的;在成都,可能因爲你是演員的朋友,或者其他原因去捧場。”

很多觀衆的反應也出乎李亭的意料,“有笑的,還有哭的。這部戲講的是離婚多年的夫妻因爲疫情被隔離在一起,也許觀衆從中看到了自己”;有80後90後觀衆跟李亭說,“我們看完之後竟然開始反思自己對婚姻的態度。”

關於戲劇節的經濟賬涼山州文旅投資發展集團有限責任公司黨委書記、董事長劉康可能最有發言權。

在與戲劇相關的基礎設施上,涼山其實是有優勢的。劉康介紹,涼山的金鷹劇院有800多個座位,在四川大劇院沒有建成之前是西南最大最好的劇場,同時還有很多現成的空間可以成爲臨時劇院;涼山歌舞團有60多年曆史,積累了齊全的設備和技術團隊,在演藝市場不太景氣的時候,這些東西處於閒置狀態,戲劇節正好用上了,既降低了成本,又釋放了價值

“人們到涼山,一下飛機,坐的車是我們交通公司的,吃的飯是我們餐飲公司的,住的酒店是我們酒店管理公司的,逛的景區是我們旅遊公司的,看的表演是我們演藝公司的……今年,甚至有兩架戲劇包機從深圳飛來。”劉康說,“戲劇節拉動的是一個文旅融合的全產業鏈。以前人們只知道涼山陽光好、環境好、吃得好,但缺少一個核心價值,或者說IP,而戲劇節可以將這些點都集合起來。”

任冬生說:“戲劇節只是一個載體,讓外面的人不斷地來西昌、來大涼山,形成一種文化品牌的熱點,這樣纔能有一個良性的循環,讓藝術和經濟都在這塊土地上生生不息。”

濮存昕坦言,要說還只辦了兩屆的戲劇節能對一個貧困地區改變什麼,爲時尚早,這將是一個長期過程,也許到第十屆,他還是沒法回答這個問題。今年還只是第二屆,他已經開始操心“賣票”的問題,看到贈票在減少,自己掏錢買票的人多了,他略感放心:“文化繁榮一定是文化消費,一定不是文化慰問和政府投入。商業不是一個戲劇節的考量,但我們一定要用商業的方式去做。”

濮存昕此次帶來經典作品《洋麻將》,是本屆戲劇節票價最高的劇目,“如果觀衆一跺腳說,‘聽說這姓濮的演得不錯,我省頓飯錢買張票’,那我一定要好好表現”。對此,劉康透露,與去年相比,本屆戲劇節的票房增長了20%――從收支平衡上,這20%也許算不了什麼;但這反映了觀衆自己掏錢買票看戲的狀況,是一個非常了不得的數據。

劉康說,戲劇節除了帶動旅遊、消費、就業,還讓本地人有了自信。他記得,幾年前,有人在成都荷花池批發了一堆便宜西裝,來到涼山街頭,看哪個老鄉民族服飾好,就拿西裝換,老鄉們很樂意;換完之後,在那年彝族最盛大的傳統節日火把節,老鄉們都穿着西裝出來過節了。當時劉康就想,我們必須要有文化自信。

戲劇節讓涼山人看到了外面的世界,更看到了自己。如今,這兒的孩子們都知道,穿着自己的民族服裝就是街上最閃亮的那個仔。濮存昕說,戲劇就是要開發啓迪,讓觀衆看別人的事,想自己的事;按照這個思路,大涼山國際戲劇節就是要凝望對視,讓外面的人看戲劇看涼山,讓裡面的人看世界看自己。

就在戲劇節期間的11月17日,四川省批准涼山彝族自治州普格縣布拖縣金陽縣、昭覺縣、喜德縣越西縣美姑縣7個國家級貧困縣摘帽脫貧。至此,四川88個貧困縣全部“清零”。

現代實驗戲劇之父彼得・布魯克在《空的空間》中寫了這樣一段話:“我們可以選取任何一個空間,稱它爲空蕩的舞臺。一個人在別人的注視之下走過這個空間,這便足以構成一幕戲劇了。”

持續近一個月,35個場地,50多部戲,包括300多場演出在內的439場活動,大涼山這出大戲,在我們的注視下,正在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