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電影:“國潮”帶熱傳統文化

文藝觀潮】

作者:範穎,系東北師範大學東北亞影視研究中心副教授;林俊彤,系東北師範大學傳媒科學學院碩士

近年來,隨着國家對弘揚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日益重視,以及國民文化自信的日益提高,在文化創意領域中,對傳統文化進行年輕態表達的“國潮風格逐漸浮現,受到年輕人青睞。它首先應用在服飾、食品和日用百貨等領域,直接推動了中國民族品牌美譽度和市場佔有率的上升。在這一趨勢下,國潮思維逐漸滲透到中國電影創作傳播場域中,爲中國電影創作理念和傳播策略提供了新思路

對傳統文化進行時尚表達

近期,中國電影市場競爭異常激烈。在衆多影片中,《新神榜:哪吒重生》《刺殺小說家》和《侍神令》表現十分亮眼。在畫面和鏡頭上,它們都將朋克、哥特、洛可可等國際流行元素融入中華傳統美學風格之中,比如《新神榜:哪吒重生》中的哪吒、敖丙和東海市,《刺殺小說家》中的紅甲武士、黑甲武士和皇城,以及《侍神令》中的諸多人物環境造型。可見,國潮進入電影,尤其是動畫奇幻電影的創作領域,爲受衆帶來了更豐富多元的審美體驗。這種將國潮思維融入電影視覺創作的思路可稱爲新國風。其所追求的精髓在於,對中華優秀傳統文化進行年輕化、時尚化的轉化,使之呈現出一種“可鹽可甜”“又美又颯”等衝突中見和諧的奇妙調性——這種調性往往符合當代年輕人審美趣味,也能滿足當代年輕人既希望在衝突中表達個性,又希望在和諧中表達認同的雙向心理需求。

事實上,從2019年開始,新國風思維在中國動畫、奇幻電影中已經出現。比如《哪吒之魔童降世》中的哪吒,創作者在傳統戲曲造型基礎上,加入源於歐洲中世紀、至今盛行於裝扮遊戲領域的哥特式黑眼圈,使“新哪吒”頗具醜萌感。它所傳達出來的,是一種外表“頹廢”、內心“高燃”的姿態,這也是這個人物受到青少年觀衆喜愛的深層原因。

而今年春節檔上映的動畫電影《新神榜:哪吒重生》,新國風思維表現得更爲突出。這部影片中的哪吒由古代頑童變成了現代青年,所生活的環境也由唐風市集變成了集朋克和老上海石庫門風格爲一爐的“異託邦”。雖然《新神榜:哪吒重生》在票房表現上沒有《哪吒之魔童降世》勢頭強勁,但從創新角度講,前者展現出了更大的進取心。因爲《新神榜:哪吒重生》的人物造型和環境造型進一步拓展了國潮的地盤,而且更多地融入影片情節,表達出更高的價值建構功能。

新國風是國潮思維最爲直觀的創新舉措,它標誌着中國電影開掘傳統視覺元素能力的提升。國產電影從對傳統視覺元素的直接挪用和對外來視覺元素的着意規避,到對前者進行創造性、開放性地發展和對後者從容地、坦然地融合,體現出電影創作理念上文化自信的漸趨成型,彰顯了“以我爲主,化用天下、縱橫古今”的大國美學氣魄。

媒介思維拓展傳播格局

國潮思維還表現爲積極面對移動互聯網時代的媒介轉型,有效利用社交媒體對產品進行推廣,使之最大限度地抵達目標受衆的新媒介傳播思路。這輪國潮興起的過程,就是電商平臺和民族品牌主動以新國風產品的衝突美爲切入口,設置媒介議程,製造社交話題,引發廣泛關注和認可的結果。而吸收了國潮經驗的電影,同樣表現出對社交媒體的偏好,更多在人際傳播而不是大衆傳播層面發力

新國風電影在堅守中華傳統視覺風格,並將國際流行文化元素融入其中的同時,還將挖掘其在社交媒體上製造話題並引發關注的潛能列入考慮範圍。在宣傳推廣期,這些混融後的元素往往成爲社交媒體平臺的“爆點”,甚至成爲帶領觀衆深入探尋影片價值觀的切口。比如《哪吒之魔童降世》,“黑眼圈”作爲哪吒的核心記憶點,成爲社交媒體平臺討論的關鍵詞;在影片上映過程中,製片方發起了“扎一個哪吒頭”活動,不僅聚集了衆多明星微博接力參與,還引發大量普通觀衆在微信朋友圈自拍效仿,成爲該片票房攀升的有效助力。《新神榜:哪吒重生》的宇宙觀設定宏大複雜,因而在宣傳過程中需要依託一個相對單純的概念,便於受衆理解記憶——“搖滾中國風”就是這樣一個概念。該片以此爲宣傳核心概念,頻繁運用在相關新聞稿和公號文章中,帶來了足夠多的話題討論度。受衆在這個概念框架下,對影片情節展開充分討論,也生髮出社交意義上的迷影快感。

新媒介思維對中國電影后續傳播格局的打造有不可低估的意義。當下,中國電影承擔着對內建構文化認同、對外傳播國家形象職責。這一職責的實現,在很大程度上依靠新技術支持下的社交媒體進行。在這種新的傳播態勢下,藉助社交媒體進行電影推廣的方式越來越顯示出跨越社羣、地域、國別的強大力量,值得我們深入關注、積極探索。

傳統性與現代性有機結合

國潮思維的框架下還有一種新主題思維方式,即對優秀中華傳統故事進行創新演繹,使之更符合當下的時代主題和時代精神。這種思路使國潮不僅能在短時間內吸引年輕受衆,更能在較長的時間段內對當代青年的國族認同產生影響。

中華民族擁有幾千年的文明史和豐富多彩的社會生活,留下了很多膾炙人口的傳統故事,其中的形象和情節都蘊含着民族成員的情感、倫理、道德和理想“密碼”,直到今天仍具有不可低估的文化價值。但傳統故事要走進當代電影場域,成爲商業電影的劇情底本,也存在明顯瓶頸。這些故事對觀衆來說太過熟悉,如不改動直接用,往往缺乏新鮮感,“看了開頭就知道結尾”。近年來,有些改編自西遊記》經典段落的電影,比如《西遊記之孫悟空三打白骨精》《西遊記之大鬧天宮》,就因主幹情節過分拘泥於原著,只做了諸如給人物增加無厘頭情態、給場景增加精緻華美的設計等改動,結果無法滿足觀衆期待而遭遇口碑滑鐵盧。

相比之下,國潮思維框架下的動畫、奇幻電影更加註重主題在傳統性與時代性上的有機結合,藉助傳統故事的底本聚焦當代觀衆,尤其是當代青年觀衆關心的時代命題,講好富於時代精神的中國故事,獲得票房口碑雙贏。《哪吒之魔童降世》《新神榜:哪吒重生》依據的故事底本都是“哪吒鬧海”。這個故事20世紀70年代末就被拍成動畫電影,之後又被拍成電視劇,可謂家喻戶曉。當下,想把這個故事再搬上銀幕,如果還延續此前的主題和情節,很容易讓觀衆產生審美疲勞。對此,創作者採取不同策略。《哪吒之魔童降世》改寫了哪吒與父親之間的關係,將兩代人之間的衝突轉化爲父爲子的犧牲和子對父的理解,詮釋當下年輕一代在叛逆外表下的秩序意識和傳承意識;而《新神榜:哪吒重生》將現代社會矛盾注入“哪吒故事”,使哪吒從古典語境中走出來,成爲敢於反抗資本家壓迫,能解救勞苦大衆的“青年革命者”,賦予作品一重符合建黨百年紀念語境的象徵意義。

總之,國潮的“潮”既是流行文化之“潮”,也是社交流量之“潮”,更是時代主題之“潮”。在移動互聯網時代要創新傳統文化的表達形式,賦予傳統文化以時代內涵,推動傳統文化充分適應移動互聯網語境,佔據國內國際的傳播主動權,是當代文藝創作者和研究者應積極迴應的時代命題。而國潮思維從民族服飾日用品領域走進民族電影領域的過程,爲我們做出了有價值的示範。

《光明日報》( 2021年05月12日 1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