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季鬆:用知識經濟理論破解中國面臨的系列問題

吳季鬆北京航空航天大學新主樓的辦公室遠眺,可以望見奧林匹克公園的一片蒼翠

中國資源壓力會長期存在,但我仍然認爲,中國可以不缺水。”2005年吳季鬆曾出版《中國可以不缺水》一書,在水利部門和學術界引發了熱烈討論。

67歲的吳季鬆現任北航中國循環經濟研究中心主任,但他的視野並不侷限於循環經濟。他當下最關注的,是如何用知識經濟理論破解包括水資源在內中國面臨的一系列問題

總量控制是“十二五”規劃亮點

水是生命之源。吳季鬆到過101個國家,考察過幾乎所有重大的水資源和環境工程,對水的感情更勝於常人。“有了水纔有綠洲,有了綠洲纔有人,有了人才能發展經濟、建設工程。”

1992年,在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擔任高技術和環境顧問的吳季鬆主持了全球水資源調查,制訂了新的豐缺水標準。根據這一標準衡量,當今世界總體上處於缺水狀態,2/3的人口生活在缺水國家。除了加拿大、俄羅斯、巴西和美國外,G20國家大多缺水。中國人均水資源量爲2040立方米,處於中度缺水的上邊緣。

中國如何才能實現不缺水?

“以總量控制達到動態平衡,按照這個思路,我覺得就能解決所有的問題,”這是吳季鬆的回答。

總量控制的上限,是確保人與自然的和諧。吳季鬆說,世界對水資源利用率的極值在25%左右,否則將出現河流斷流、湖泊乾涸、溼地萎縮、地下水位急劇下降等嚴重局面。按照這一比例,中國的水資源利用量不能超過6700億立方米。

“是人都得喝水,但由於世界缺水,人沒有權力浪費水,所以需要設置一個最高標準,不超標用水才能實現可持續發展,”吳季鬆說。

中國目前年供水量約爲6000億立方米,預計到2020年,中國人口將增至14億,國內生產總值將翻番。如何在人口增長和經濟發展的情況下達到水資源的供需平衡?吳季鬆認爲,只要提高用水效率,新增需求完全可以在6700億立方米的範圍內得到滿足。

據統計,目前中國萬元GDP用水量是世界平均水平的1.96倍。如果能把用水效率提高到世界均值,僅3060億立方米供水量就可以滿足當前需求。換句話說,只要提高用水效率,中國完全可以用目前的供水量支撐GDP翻番。而到那個時候,中國將超越依靠增加供水來實現經濟增長的階段

“達到世界平均水平,這個要求對今天的中國並不高。如果這都達不到,還叫什麼現代化?如果說GDP單一指標有缺欠的話,那最大的缺欠就是少了這些資源約束指標,它反映GDP的質量。”

“實行最嚴格的水資源管理制度,實行水資源總量控制,系統興建複合型生態工程,”吳季鬆說,中國在2020年實現不缺水,並不是遙不可及的夢想。

吳季鬆最早提出的“用水總量控制”概念,如今已被用於“十二五”規劃,並且延伸到能源使用、土地利用、污染物排放等諸多領域,這讓他頗感欣慰。

認清生態工程的巨大價值

1999年,時任國家節水辦常務副主任兼水利部水資源司司長的吳季鬆主持制定《21世紀初期首都水資源可持續利用規劃》,爲緩解北京供水緊張狀況和保障奧運水供應提供解決之道。

從2005年《規劃》完成至今,效果明顯。北京人口和GDP雖然連年快速增長,但年用水量卻從2001年的38.9億立方米減少到2009年35.5億立方米,降低9%,保證了總量供需平衡。

“我主持制定的規劃幹了什麼?主要是做了一系列節水、污水處理、再生水回用,還有就是水源涵養和生態系統修復工程。任何理念在經濟發展上都是靠工程實現的。其中僅再生水回用工程一項就解決了北京1/5的供水。”

“我們突破了傳統水利工程的思維定勢,沒有建一個水庫。”吳季鬆說,“北京缺少的不是蓄水能力,而是水資源總量,再修水庫反而促進上游用水,加劇不合理配置,只會讓北京更加缺水。”

與此同期,吳季鬆還主持制定了《塔里木河流域按期綜合治理規劃》、《黑河流域近期治理規劃》。這三個規劃是中國第一批國家級環境和生態修復工程,總投資353億,被時任國務院總理朱鎔基稱爲“一曲綠色頌歌”。

黃河重新分水方案》也是生態修復工程的經典案例。

從1972年首次斷流到1997年的26年間,黃河竟有20年發生斷流。原水利部部長楊振懷甚至發出了“黃河成爲內陸河不可避免”的警告。

吳季鬆提出了“生態需水”的理念,建議在生產、生活用水之外留出“生態水”,保證黃河生態系統基本需求,得到溫家寶總理的肯定。據此重新分配黃河水資源,並在黃河全線重建和改建閘門和渠道等分水工程以便實施,自1999年至今,黃河再未斷流,目前已基本修復到上世紀70年代的水平。

亞當斯密的經濟學理論中沒有考慮自然生態系統的因素,環境工程和生態工程也不在傳統的工程範疇之內。“但是一些傳統意義上的工程建設卻在破壞自然環境,讓生態系統不堪重負,”吳季鬆說,要儘快破除工程只爲生產和生活服務的觀念,用生態工程回補自然、造福人類

生態工程一樣能夠產生巨大的經濟效益。北京市水務局粗略估計,首都水資源規劃迄今創造的經濟效益已經超過100億,而黃河重新分水方案的經濟價值更是難以估量。

“爲什麼現在旱澇不均?因爲地下水位逐年下降,很多地方土壤已經失去了對氣候的調節能力,全靠大氣環流了。北京的地下水位解放後下降了30米,如果把這下降的30米恢復,北京的降雨量一定會增加,對今天的氣候變遷要全面認識,不能忽視我們尚不清楚的人爲因素。”

“必須承認,環境工程和生態工程也是工程,是綠色經濟的基礎設施建設。”吳季鬆的表情不無沉重,“經濟覈算部門一定要承認,這是經濟價值。”

知識經濟是中國的新經濟學

吳季鬆一直試圖把中國人自己的經濟學變爲可能。

可持續發展、知識經濟、循環經濟……這些如今中國人耳熟能詳的詞語,都和他有着密切關聯。

1982年,他將“可持續發展”概念引入中國。1985年,他帶領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項目組完成“多學科綜合研究應用於經濟發展”的研究,對“知識經濟”進行了世界上第一個系統研究。2005年,他出版《新循環經濟學》一書,在西方提出的“循環經濟”基礎上,總結中國經濟發展的經驗,提出了創新的理論、概念和思路。

吳季鬆認爲,科學發展觀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體系的最新成果,是世界觀,但落腳點就是經濟發展,所以重要的具體支撐理論應該是經濟理論,是中國的新經濟學。“我想,這個理論應該就是知識經濟理論。”

“農業經濟是勞力經濟,工業經濟主要是資源經濟,第三階段很自然就是靠知識和智力。新的經濟發展階段,人要靠知識來解決勞力不能無限增長、資源日益短缺的問題,所以是一個知識經濟的時代。”

用科學發展的觀念,用知識經濟的理論,可以清晰地看到中國解決能源問題的路徑。“同樣是總量控制,提高效能,”吳季鬆說,“目前中國單位石油當量生產的經濟價值是世界的47%,如果中國能達到世界平均水平,中國目前的能源消耗就能支撐GDP翻番。”

“能源用量減少,二氧化碳排放自然減少,經濟增長的同時排放可以不增加,一系列問題就會迎刃而解。”

吳季鬆認爲,知識經濟的實施可稱爲生態經濟,它有三個支柱:改造傳統產業的循環經濟、創新產業的綠色經濟及兩者的驅動力高技術經濟,最後達到的效果就是低碳經濟。

“目前的當務之急是大力發展綠色經濟,發展環境工程和生態工程,提高生態承載力。”可持續發展的原義是“垮不掉的發展”,人可以儘管發展、儘管建設、儘管搞工程,但是要在生態承載力的範圍之內,吳季鬆反問,如果生態承載不住了,垮了,再多的工程還有用嗎?

反過來,如果通過發展綠色經濟,建設生態工程,提升的生態承載力將能夠支撐更多的工程。“關鍵是達到生態承載力和工程建設的平衡,”吳季鬆說。

對於時下人們關注的南水北調工程,吳季鬆認爲它是總量控制下達到動態平衡的輔助手段。“跨流域調水原則上與自然是不和諧的,但是極端條件下也必須要用,”他說,“在北方極度缺水的情況下,我提出只有三個辦法:或者提高用水效率;或者人調出去;或者水調進來。第二個辦法不可取,第三個辦法要慎用。”

但是調水的目的是爲了將來不調水。“因爲人家那兒也要發展,拆東牆補西牆不是以人爲本。北方地區的生態修復必須同步進行,決不能高枕無憂!”

“就象水庫有壽命一樣,如果有一天,南水北調完成歷史使命,那將是人與自然和諧的一個好消息。”說完這話,吳季鬆笑了。記者楊新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