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完美”的舉報者:心理醫生給她發送“不雅信息”後

(原標題:“不完美”的舉報者心理醫生給她發送“不雅信息”後)

舉報微博截圖

這條超話微博含兩張圖共計116字,她從篩選聊天記錄、打馬賽克到輸入文字編輯了一整晚,數次退出又重新點開APP。

很快,“18歲女患者舉報心理科醫生微信騷擾”的話題爬上熱搜榜。

熊娜本以爲,發在超話上,可以避免暴露隱私。直到手機震個不停,熊娜慌了。她擔心父母發現、同學議論,更擔心因此無法拿到下一階段的藥。

隔天青島市醫院發佈通報,責令相關醫生停職調查並將依法依規進行處理。

網友們的鼓勵下,熊娜又用自己的賬號轉發那條微博,想讓更多人知道。一經發出,評論區不乏質疑——“要想曝光的更徹底,你就要把語音(內容)發出來”,“別把一堆好心網友當槍使”。

接下來的20天,這條微博被反覆公開和轉爲僅個人可見。而現實世界裡,熊娜的日常生活也被此事徹底打亂。

“一次勇敢容易做到,堅持勇敢很難。”熊娜在6月過完18歲生日,對抗抑鬱症是她以爲的第一個挑戰。沒想到,這場戰役中她信賴的“軍師”——她的心理醫生,替她出謀劃策的同時,也製造着更多的敵人。

噩夢

初中開始,熊娜的噩夢沒有停過。

睡意若隱若現,每次驚醒,她都會坐在宿舍的牀上,抱着被子看向窗外的點點燈光,發呆到失焦。第一次諮詢時,熊娜並不能向醫生張勇回憶起噩夢的具體內容。她只知道這件事困擾她多年,也試過和父母溝通,得到的反饋大多將此歸結於她的敏感多疑:“長大一些你就懂了。”

熊娜每天都在情緒的反覆折磨中度過,她不再期盼長大,更不願和父母聊。在他們面前,她努力表現得開朗活潑,只有深夜她面對自己時,一切黯淡下來。

網上測試的初步診斷結果爲抑鬱症。經過再三考慮,在朋友陪同下,她終於鼓起勇氣走向醫院。

掛號時,熊娜特意把聲音壓得很低,結果對方大聲重複道:掛心理科嗎?因爲奔波和害羞,熊娜心跳加速,汗水把後背都打溼了,她把口罩一次又一次拉高。

心理醫生張勇的態度則讓她感到舒服。諮詢的半小時裡,熊娜在他引導下一點一點說出自己的心結。“當話題轉到男女關係時,他讓我彆着急,不想說就不說,很貼心很溫柔。”

即便已經舉報了他,熊娜仍對相遇之初的張勇懷有感激。父母對自己的病症渾然不覺,而張勇對她所有痛苦和不安都報以理解,口罩之上那關切的眼神讓她一直記在心裡。

過後的一個星期,熊娜覺得自己的抑鬱沒有好轉。或許是還未適應藥物反應,在學校的每天她都在極度崩潰中度過。這是一所寄宿制高中,如果放學後再去醫院,門診早已結束,除非專門請假。

但熊娜不願等到下一次拿藥了。她和朋友商量,如果能要個醫生的電話,或許不用等到門診時間就可以詢問一些信息,也更方便複診預約。那天放學後,她不抱希望地衝到醫院,在診室外等了一個小時,終於拿到了張勇的微信。

熊娜在微信裡詢問門診的安排,把每一次吃藥之後的感受告訴張勇,張推薦她看武志紅的書尋找病因。“那時候,我覺得自己多了一個朋友。”她點開過張勇的朋友圈,那時他曬了自己剛出生的孩子。聊起此事,熊娜告訴班裡唯一知道她看醫生的劉文佳,說張勇一定是個好醫生、好爸爸,自己有救了。

這一點在張勇的其他患者那裡也得到印證。他們根據熊娜在微博中透露的隻言片語,很快判斷出了醫生姓名,通過私信與熊娜互相安慰。不止一人最初覺得自己運氣不錯,遇到張勇這個老好人

轉折發生在熊娜父母與張勇討論她的治療方案之後。

藥物副作用,讓熊娜在班裡的狀態越來越差。班主任找她談心後,立即通知了她父母。在父母的陪同下,熊娜第三次見到張勇。

此前,她在微信上告訴張勇,父母已經知道自己得了這個病,要一起來諮詢。張勇知道家人的不解時常讓她情緒失控又無處發泄,就在微信上安慰着她,說他在一旁,可以放心。

但在診室內,幾個大人爭執了起來。熊娜不記得是因爲張勇說這個病和父母多少有點關係,還是父母堅持讓張勇儘快治好她。總之兩方沒談攏,一旁的熊娜默默流淚,不知道該不該說話,如果要說,該說什麼好。

出門去拿藥,熊娜馬上發微信給張勇道歉,她覺得父母有些無理取鬧。張勇表示,本來想收費給她做心理諮詢,但“真正心理諮詢不是這種交流模式”,還說她父母的表現讓他很心疼。他誇熊娜的聲音甜美,說自己“有時候也挺累的,就想和小美女聊聊天。”

他們的聊天開始頻繁起來。

張勇問她父母看不看她手機,有沒有別的人可以講心事。熊娜覺得醫生很關心自己和家人、朋友的相處狀態,就坦誠地回答說自己的手機設有密碼,而這些心事從未告訴過其他人。

對話一般發生在夜晚,內容越來越露骨。當“文愛”、“前戲”、“意淫”這些詞出現在對話框裡,熊娜怕醫生覺得自己無知,態度還不積極,只能手忙腳亂地點開搜索引擎。查完後,她臉紅心跳,生怕別人看到自己的屏幕

“我拒絕了,每次都拒絕了!”說起這些對話,熊娜情緒複雜。

一開始,她以爲這是心理治療的一部分,便把自己和男生的相處事無鉅細告訴對方。慢慢地,她意識到了對方若有若無的示好。

她不願意聊這些,因爲去醫院拿藥還要見面,這讓她感到尷尬又恐懼。張勇有老婆孩子,她甚至覺得自己是破壞他家庭的隱患。“網上不都說,一個巴掌拍不響?”

但如果明確和張勇表達自己的不滿,她又擔心自己無處拿藥,也失去了一個重要的傾訴對象。也不是沒有考慮過換醫生,但她不願再把這些心事重複告訴另一個人了。重建信任,敞開心扉,對她來說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於是她一開始只能勉強迴應,末了告訴對方,自己不想聊這麼深。張勇不置可否,他讓熊娜打消顧慮,坦誠一些。拒絕無果,她後來選擇性地忽略掉那類言辭,把手機屏的光調到最暗。張勇問她爲什麼不回消息,熊娜就發表情搪塞過去。

最後一次見面是6月26日。前一天,熊娜因爲情緒失控喝掉了一盒過期牛奶。她告訴張勇後,張勇在微信上說自己很生氣,“你是一件藝術品,美麗的,可愛的,小美女”。他直接說自己有私心,而且聊深了見面纔不尷尬。

熊娜又回了他一個笑臉和無奈捂臉的表情。這一次去醫院,還沒出門,熊娜的手心就開始冒汗,逐漸像洗過手一樣,但擦也擦不幹。她本想拿完藥就走,張勇留她坐下來聊聊。那是端午假期的第二天,熊娜穿了一條及膝魚尾裙,她察覺到張勇不同以往、上下打量的目光。

沒說幾句就有等待的患者推門闖入,熊娜趁機告辭,飛快走出診室,關門。剛剛的談話中,她又一次提到了自己吃藥後仍噩夢不斷。但熊娜沒告訴張勇,噩夢的內容逐漸清晰,就是他。

舉報之後

發完微博後,熊娜仍在微信回覆張勇的信息,一切如常。她心虛極了,作爲控訴者,她還在擔心對方因爲她“發泄不滿”而感到不快。

很多網友都勸她舉報、換醫生。她的回覆時而表明自己希望扳倒對方的決心,時而又說擔心家人、朋友發現這件事,自己也想繼續在那裡拿藥,所以只是悄悄吐槽,不想鬧大。

這之前,她把自己的不安惶恐全都告訴了陪她去看醫生的那個朋友。但她說不出口這些聊天內容,只說“如果那個醫生喜歡我怎麼辦”。朋友很驚訝熊娜怎麼會這麼想,再三詢問後,熊娜全盤托出。討論過後,她無奈地告訴熊娜,爲了拿藥還是忍忍吧。

“他們說支持我,站在我身後。”熊娜覺得自己的朋友都想不出辦法,對陌生人就更不抱希望了。她不知道如何跟網友解釋自己的痛苦和顧慮,“他們也只是好心,不是麼?屏幕一黑,面對一切的還是隻有我自己。”

舉報微博上熱搜後,張勇開始在微信上頻繁找她,尋求解釋的機會。“萬一他報復我呢?我以後拿藥怎麼辦?我不覺得他那麼壞……”這些念頭在熊娜的腦海中反覆出現,未讀的消息慢慢堆積,她一遍遍打開微信,什麼都沒回復。

醫院調查組、記者、警察、網友、張勇妻子,在熊娜“不經意”選擇曝光的那一刻起,原本與自己毫無相關的人陸續出現在她的生活裡。

醫院心理科負責人王克在發微博當晚十點通過微信找到她,說自己代表科室來了解情況。熊娜拒絕了刪除微博、見面談談的請求,只把作爲證據的四張聊天記錄發了過去,這次她沒有打馬賽克。

“抱着你,親你,甚至進一步進入身體”、“如果我哪天真控制不住佔有了你”,同爲心理醫生的王克看到這些話後,表示自己不安又抱歉,醫院會嚴肅處理。

熊娜與張勇的微信聊天記錄截圖

其實這不算什麼。熊娜說,無論是發在網上還是給醫院的圖,她都選了言辭相對隱晦的內容,張勇甚至問過她胸大胸小,說自己“想吃”,也問過她“把下面叫什麼”。皺眉、捂臉是熊娜最常用來回應的表情。

網友質疑最多的,也是她這種“模棱兩可”的態度。很多人覺得她可以不回,也可以乾脆拒絕甚至罵回去。但熊娜不願把關係搞僵。在換醫生之前,她覺得最好的處理方法就是假裝沒看到。後來才逐漸意識到,自己無法消化這一切。

有記者提醒她可以要求精神賠償,熊娜完全沒有這個想法,她當時唯一的訴求就是,不再被騷擾但還能繼續拿藥。她不想讓別人覺得自己是奔着錢去的,她甚至不希望張勇受到處罰。“他真的幫到過我。”

事情發酵的第三天,她鼓起勇氣打電話給張勇。熊娜覺得一直沒回消息不太禮貌,即便已經撕破臉,也應該好好談談。

談話中,熊娜說自己很矛盾,只希望對方不要因此被開除。張勇一直在問熊娜,自己有沒有幫到她,爲什麼她不願意私下抗議,表達她的不舒服,從而調整治療方法,卻始終沒有道歉。

熊娜感到很失望,因爲對方並沒覺得自己做錯什麼,反而稱“那是一種幫我緩解情緒的方式”。

她下定決心站在張勇對立面,又接到了張勇妻子的電話,她說孩子還小,他們家很可憐,都是女人不要互相爲難,“放過我們家吧”。

熊娜很錯愕,電話裡她們都哭了。

想到襁褓中的孩子,熊娜答應幫張勇求情,但刪微博,她很猶豫。她不想讓網友們失望,覺得自己妥協了;而對方認爲,刪了微博才意味着原諒。

熊娜一個人實在拿不定主意,就去問朋友劉文佳的意見。劉文佳很生氣,決定幫熊娜出頭。她們在課間挑了一個沒其他人的廁所,打通了張勇妻子的電話。

熊娜在一旁默不作聲,劉文佳則語氣冰冷地告訴對方,熊娜也是受害者,不該被道德綁架,如果三番五次來電騷擾,她們會報警

“這種行爲很噁心很猥瑣,讓我們感到很不舒服。”借朋友之口,熊娜的感受第一次被完整表露。

其實“道德綁架”這個詞是他們現學的,“報警”也只是說說而已。警察確實來過電話,但熊娜不願意提供完整的聊天記錄,“那個警察是男生,我也不想更多人看到那些對話了”,最終無法立案。

醫院又打來電話瞭解情況時,熊娜還是信守承諾,爲張勇求情,“只希望不要開除他”。熊娜終日在這樣的極度糾結中度過。她覺得自己應該勇敢,但又好像做了一件錯事。“他的家人是無辜的啊。”

這種情緒反覆短暫地終止於熊娜鼓起勇氣點開微博私信的那一刻。她發現,還有其他同齡的“受害者”也曾遭受類似騷擾。具體內容對方不願意談太多,但熊娜說她們成爲了不錯的朋友,在微信電話裡,兩個女孩互相吐露了藏在心裡許久的秘密。

“聊天的內容簡直一模一樣,我再也不會幫他說話了!”熊娜忿忿地後悔自己曾經心軟,也擔心是否還有一些人在遭受傷害、忍氣吞聲。

她第一次期待處理結果的公佈。

隱性傷害

7月9日,醫院通報調查結論:“張某某發送不雅微信情況屬實”、“決定給予留黨察看二年處分;降低崗位等級;調離臨牀工作崗位”。

@青島市立醫院 發佈在微博的處理結果通報

這條消息是熊娜自己上微博看的。她沒忍住,課間在班裡大哭了起來。

劉文佳見狀又撥通了張勇的電話:“醫院的結果,我們不是很滿意,但不追究了。我們需要道歉,你還欠我們一個道歉。”

對方說需要花時間準備一下,熊娜把電話搶過來說自己已把微博設爲僅自己可見,末了還祝他“每天開心,不要傷心”。

沒等掛斷電話,劉文佳着急地數落起熊娜來:“你怎麼不和我商量?”她也哭了,不明白爲什麼熊娜這時候又心軟。熊娜自己也說不清楚。

爲這事劉文佳好幾天沒理她,她們現在仍是最好的朋友,但劉文佳不願再聊起此事。熊娜猜測劉文佳也是心疼她,擔心她將來會因爲不夠堅決而後悔。

熊娜覺得自己看不到那麼遠,事情已告一段落,她每天醒來眼前還是這件事。父母似乎已經察覺到不對勁,但她什麼也沒說。走在路上看到戴口罩、髮型跟張勇類似的人,她會主動閃躲,她怕會被尋仇。

之前和她聊過的朋友態度也有了變化。事情發生前,那個女孩一直在張勇那裡看病。熊娜覺得相較於自己,她要樂觀許多。她開始把微信上那些話說成“長知識”,也漸漸不迴應熊娜關於這件事的傾訴,只問她爲什麼要抓着這件事不放,她並沒有受到實質性的傷害。

“沒有實質性的傷害,不算傷害麼?”只有她自己知道,傷害是實實在在存在的。

還有別的患者告訴她,自己在張勇那裡看過病,想到曾那麼信任他,崩潰地哭了好久。熊娜很難過,她發現張勇的職位變動影響的遠不只有他的家庭,還有他曾經的、現在的病人們。

臨近又一次拿藥,青島市立醫院重新幫她安排了醫生。在新的傾聽者面前,熊娜什麼也講不出來。那個醫生主動提到了張勇,並把她對張勇的複雜情感描述爲“一種依賴,就像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直到最後,熊娜還是什麼都沒說出口,轉而換了一家醫院。倒不是害怕科室其他人的眼光,只是擔心和張勇偶遇,她不知該怎麼面對。

張勇依舊在她的噩夢裡,有時候出現在醫院的屏顯上,有時候出現在對面診室,“面無表情地看着我”。

澎湃新聞試圖採訪張勇以及負責瞭解此事的心理科負責人王克,均遭到拒絕。後來,熊娜發現王克已經把她的微信刪了。爲了保存證據,熊娜沒有刪掉張勇,也再沒主動點過他的頭像。

更多時候,熊娜覺得自己“突然”勇敢沒有錯,她也從未後悔曝光這件事。至於道歉,她反而無所謂了。“道歉後,可能他們反倒寬慰,覺得這件事結束了,對我有任何意義麼?”

通報發出一個多月後,熊娜仍未收到張勇的道歉。

(除王克外,文中人物均爲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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