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懸國旗事件相關的二三事

張懸事件觸動兩岸敏感的政治議題。

老侯

歌手張懸在臺上拿着國旗,引起大陸歌迷抗議的事件,讓我想起一件往事。

當年,我在一家歐洲公司臺北分公司,負責整個亞洲區的財務系統開發、維護。

我的工作,完全聽命於歐洲總部,隨着系統在亞洲各區展開,我負責的範圍越來越廣,大陸的上海、廣州也成了我的負責範圍。亞洲各分公司提出任何系統功能修改、增加的需求,先由歐洲總部審定,最終都得由我執行。

有一次,從歐洲總部傳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需求。

把所有臺灣顧客地址中,有着「R.O.C. (中華民國)」字眼的部分,統統刪掉。

「是上海那邊的業務部門要求的,」總部的資訊系統負責人無奈地在電話中解釋道:「那邊的業務很堅持,甚至說:公司系統不改,他寧可辭職。」

我沒和這位上海同事直接打過交道,但直覺告訴我:這位業務極可能是個憤青,而且是個有理說不清的憤青。

當時,臺灣的業績不錯,但上海、乃至整個中國大陸,是個極具潛力的成長市場。當地業務敢於提出這樣的需求,靠的就是他們這些年爲整個集團公司打拚所交出來的亮麗業績成績單。業績成績纔是實力,做資訊的,只有聽命行事。這不是拿愛國情緒相互碰撞的時候。

「但是,R.O.C.纔是臺灣的正式國名,順應了上海,又拂逆了臺灣,怎麼辦?」我委婉地提出我的質疑。作爲一個系統人員,冷靜地分析所有問題對於系統、乃至業務的可能影響,是必要的。在工作上,我的國籍政治立場可以隱形,但專業必須凸顯。

總部的資訊人員愣住了。過去各地系統各自爲政,沒這種問題,如今亞洲區系統主機是集中在一處,「顧客主檔」自然也是共用。上海要求改,意味着全亞洲跟着改。同樣的顧客主檔,不可能上海一套、臺北一套。在一家跨國企業裡,兩岸的政治矛盾搬到了資訊系統上。

「那麼,你有沒有甚麼好的意見?」總部的人遲疑一會兒後問我。

我想了一下,答道:「公司這方面要是沒明確guideline(指導方針),最好還是遵從當地的習慣。China不樂見R.O.C.,系統就得改;Taiwan的正式國名又是R.O.C.,系統又不能改....,不如這樣吧,主檔不動,動系統程式。」

「甚麼意思?」

「業務平日並不太碰系統,R.O.C.不R.O.C.,其實主要是系統印出來的對外文件,如發票證書之類,讓他們看着礙眼。只要文件沒列印出R.O.C.,應該就不成問題。把程式改一下,從上海印出來的文件,就自動消去R.O.C.;不是從上海印出來的,就照舊。程式多加個『邏輯判斷』,主檔就別動了。你看如何?」

總部的人尋思一番,同意了我的解決方案。就這樣,一個「大陸同事愛國事件」,總算落幕。

所謂山不轉路轉,我後來被調到上海,帶領一個開發團隊,和這位「愛國同事」有了近距離且長時間的交流。在知道他的背景之後,我總算能體會他當時爲何這麼堅持系統改動:他的祖父是「老紅軍」,後來還跟着共軍一路打到上海來,「R.O.C.」的天下就是他祖輩打垮的,他是道地的「根正苗紅」(出身正確)。如今,他雖然也在外資企業,成了當年共產黨口中的「買辦」,但時不時地還是要「革命」一下。上次的「改R.O.C.事件」如此,後來發生的「反日抗議事件」也是如此。平日挺和善的一個人,只要一革命起來,就成了一個「狂熱的愛國青年」。

那年,大陸不知從哪裡傳起「日本即將成爲聯合國常任理事國一員」的小道消息,又說「上海市政府批准了市民上街遊行反日的申請」,謠諑紛飛,不知真假。當地的日本僑民如驚弓之鳥,和日本沾一點邊的商家、店面,不時傳出門戶被砸毀的消息,就連擁有日製商品的民衆也慘遭波及。我的那位上海同事自然「愛國」不落人後,到處在公司鼓動大家上街頭參加反日示威。鼓動的對象,也包含了我。

「是中國人,就該去!你去不去?」同事那天情緒極爲亢奮,逼着我表態,用的語句又是憤青們最慣用的「強迫表態問句」,答案只留給我「去」與「不去」兩個。臺灣人如果也加入了反日示威,正好象徵了「兩岸民族大團結」。同事非常期待我參加。

在公司內,如此大張旗鼓地宣揚政治理念,不是一件好事,但人家打的旗號是「愛國」,這讓周遭人無從置喙,也不好拒絕。但這次反日示威,起因根本是個真假未明的謠言,我實在沒有參加的動機。

「我很想去,雖然我那天去不了,」我說道:「這樣吧,我用別的行動支持你!」

同事聽了,問道:「你打算怎麼做?」

「我看,你爺爺不是老紅軍嗎?不如在示威隊伍中,打出抗日八路軍(共軍前身)旗號,如何?」

熟悉大陸抗日電視劇的,想必不陌生:戲中上場的抗日英雄,大部分不是出身「八路軍」,就是出身「新四軍」,全是中共部隊的番號。「抗日示威用八路軍旗」,是個不曾有人試過的做法,但對於這位同事應該很有賣點

果不其然,同事非常興奮,當下請我這個「懂電腦的人」,用電腦畫出一幅「抗日八路軍旗」,激勵示威隊伍的士氣。我人雖不能到,但心意到了。我和他約好,我在家繪製「八路軍旗」,第二天「交貨」。於是,兩人慷慨激昂,壯懷激烈,不下於當年楊惠敏送旗到四行倉庫。

翌日,同事不改前一天的亢奮情緒,一大早便到我座位邊,問我成果如何。我把電腦畫面打開,我花一個晚上繪製的「八路軍旗」,呈現在他面前。

他驚呆了。

軍旗中間是「青天白日方塊,四周紅地,右邊白底楷書寫着「國民革命軍陸軍第十八集團軍」。

當年的八路軍(正式名稱:十八集團軍),說穿了,也是國軍編制,所謂的「八路軍旗」,其實與國軍軍旗沒有二致。

同事臉色一變,對着我說了句:「你搞勒!(上海話,就是『你耍我』的意思)」扭頭就走。

事到如今,我還是不明白:爲何老紅軍、老八路的孫子,這麼不愛看「八路軍軍旗」。

●作者老侯,碩畢,在日本謀生的臺灣上班族。以上言論不代表本報立場。ET論壇歡迎更多聲音與討論,來稿請寄editor@ettoday.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