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達幻視》沒什麼 它背後的東西纔可怕

一對超能夫婦(女名旺達,男名幻視)搬進典型的美國中產階級小鎮。饒舌的鄰居、無聊的同事、複雜而虛僞的小鎮政治……他們幾度穿幫,又幾度矇混過關。

只看《旺達幻視》前兩集,會大吃一驚:What?漫威也拍這麼low的情景喜劇,還是黑白的?

果然,撒夠罐頭笑聲後,情節突轉:這一切只是旺達製造,她掌控了小鎮中所有人的意識,拼湊成“楚門世界”式的虛擬世界

虛擬世界外的人努力衝進去,以解救小鎮居民;小鎮居民也開始覺醒,特別是幻視,發現自己陷入巨大的騙局中,開始掙扎;而潛入虛擬世界的巫師阿加莎正伸出魔爪,只爲攫取旺達的猩紅魔法……

層層懸念包裹的故事內核最終被打開:旺達與幻視本是天劍局(漫威設想出的特工機構,負責解決星際糾紛)的超級武器,幻視在執行任務中死去,被無情拆解(後來被改裝成白幻視),深愛幻視的旺達無法接受這一結果,便用超能創造出虛擬世界,使幻視復活,他們像普通夫妻那樣,試圖沉浸在平庸的幸福中……於是,《旺達幻視》被逆轉成個體對抗世界的故事,並安排旺達笑到最後。

片名是一個精巧的雙關語。在英語中,“幻視”有虛擬世界的含義。稱《旺達幻視》而非《旺達與幻視》,隱喻着它不是二人故事,而是旺達的虛擬世界的故事。只看到甜蜜、渴望與憂傷,那麼,你就已經陷入虛擬世界了。

《旺達幻視》的爽感從何而來

《旺達幻視》的魅力,因爲它打破了傳統的漫威英雄故事。

漫威英雄原型來自北歐神話,共同特徵有四:

其一,擁有超能力,但都是外源性的,一旦被剝奪,則與常人無異。反過來說,掌握秘訣,人人封神

其二,童年給他們留下巨大的陰影。

其三,他們是世界的拯救者。

其四,亦正亦邪,也會恐懼、迷茫、嫉妒等。

在歐洲的一神論傳統中,神統御一切,承擔着精神合理性與物質合理性的雙重解釋權,一旦無法自圓其說,整個信仰體系就會崩潰。北歐神話則是多元的,神的童年創傷體驗、心靈殘缺等,與普通人經驗接近,而神的超能與奇蹟,又足以震撼心靈,鼓勵人們認識自我、超越自我。所以,北歐神話在現代社會中仍具魅力。

金庸小說也可視爲北歐神話的一個變種。

然而,講述北歐神話需較多鋪墊。

漫威諸神大體沿着這樣的俗套展開:隔離(生活在平凡世界中,不知自己有超能)—啓蒙(超能被喚醒,因正義感觸發,嘗試懲惡揚善)—被追逐(正義聯盟與邪惡聯盟都在爭取他)—遇險(意識到邪惡聯盟的行動邏輯,得不到,便毀滅)—摧毀罪惡聯盟—迴歸自由(又去當普通人)。

該俗套將幻覺與真實捏合起來,既保證敘事節奏,又勾畫出英雄的性格成長史,但缺點很明顯:千人一面。綠巨人、鋼鐵俠、雷神、金剛狼等,只在裝置、相貌、偏好等外在因素上有區別,本質上都是“單向度的人”,沒有獨立的自我。到後來,不得不集體出動,因爲只靠一個,已撐不起場面。

《旺達幻視》則打亂了原有的敘事俗套,直接從“被追逐”切入,這就形成了正敘與倒敘兩個敘事流,一重懸念因而變成雙重懸念,則故事的緊張度、節奏等大大提升,且呈現出越來越快的趨勢。第一季的後三集(即第7、8、9集),已呈水銀瀉地之勢,隨着暗釦一個個被拆開,劇情爆炸式推進,自然令觀衆大聲呼爽

在兩個敘事流之間舞蹈

這種敘事方法很冒險。一般來說,電視劇不太適合倒敘:

其一,電視劇播放跨度長,觀衆這周看完後,下週再看時,可能已忘掉看過的暗釦。且回憶的心理時間大大快於觀看,倒敘多,會讓觀衆感到疲勞。

其二,電視劇的沉浸度不如電影,分心的因素多,劇情太複雜,觀衆接不上,可能直接棄劇。

《旺達幻視》的應對策略是:前兩集拍成情景喜劇,先讓觀衆接受男主女主,再推進劇情。不必誇張劇中的種種暗釦,那是給1%喜歡慢放的粉絲們預備的彩蛋。《旺達幻視》更巧妙之處在宏觀規劃:通過黑白與彩色對比,暗示背後隱藏着另一世界。

多重世界嵌套,本是科幻劇中用濫的手法,但《旺達幻視》在後7集中,較好把握了兩個敘事流之間的衝突:

剛開始,以正敘事流爲主,強調旺達困住了上千普通民衆,暗示她行爲的非正義性,特別是幻視覺醒後,二人矛盾已近激化,正邪之戰似乎將在他們之間展開。

中間階段,劇情逆轉,一旦幻視走出虛擬世界,他只能進入已死狀態,天劍局作爲系統的冷酷被彰顯出來,正邪之戰似乎又變成旺達、幻視二人對抗自己昔日的上司。

結尾處,劇情再逆轉,潛伏者、女巫阿加莎現身,製造了最大的危機。但旺達通過假裝被掌控,反向攫取阿加莎的千年修行,徹底終結了飄忽不定的正邪之爭。一直戲分不足的阿加莎,最合情合理地成爲炮灰

三次轉折,都是通過遮蔽兩個敘事流實現的。而反轉再反轉,最後爆掉無關緊要的暗線,則深得懸疑技巧。其實,引起故事的基本問題都沒解決:上千無辜者仍被虛擬世界掌控;天劍局領導依然無法交差;幻視一番奮鬥,只是接受被掌控的現實……

創作者們似乎想說:只要主角旺達贏了,一切就算大團圓

誰來捍衛普通人的虛擬世界

《旺達幻視》贏在敘事,但它不只是一個敘事遊戲。

任何成功的英雄故事,必然與時代情緒息息相關。《旺達幻視》受歡迎,正是因爲它很好地迎合了全球化棄民對英雄的理解。

美國漫畫分四個時代,即:黃金時代(1938年—50年代初)、白銀時代(50年代中—60年代末)、青銅時代(70年代初—1985年)、摩登時代(1986年至今)。漫畫中的超級英雄源於二戰,以超人爲代表。隨着戰爭結束,特別是受越戰等因素影響,骨瘦如柴、疾病纏身、靠血清改造獲取超能力的美國隊長,反而成爲偶像。

上世紀70年代,新好萊塢運動勃興,傳統商業電影的敘事模式受到衝擊,電影人開始乞靈於漫畫,因1977年《星球大戰》、1978年《超人》的巨大成功,超級英雄走上銀幕,成爲主流。隨着冷戰結束、美國經濟復甦、信息時代到來,美國的自信心迅速提升,超級英雄一躍成爲最易得、最廉價的心靈雞湯,開始依據不同社會階層的需要定製——有的直給白領,有的直給藍領,有的直給女性,有的直給有色人種……

在今天,超級英雄已成美國社會最重要的文化景觀之一,猶如在銀幕上舉辦奧林匹克運動會,人人能從中找到自己心儀的英雄。通過觀看,凡人拯救世界、改造現實的夢想似乎得到了滿足。

《旺達幻視》則呈現出顛覆的姿態。不論是旺達,還是幻視,他們已沒有拯救宇宙的雄心,只想維繫屬於自己的那片虛擬世界。寧靜的家庭、自我治癒、穩定的生活、平凡的情感……這些已經比消滅邪惡聯盟更重要。雖然他們也穿緊身衣、崇拜超能量,但他們的敵人更多、也更多樣了,他們甚至搞不清,自己究竟屬黑屬白。

爲了一份庸常的幸福,卻要以一次英雄敘事來完成,且這種因挫折感而產生的溫情,被如此多的觀衆所接受,體現出英雄定義的某種鬆動。全球化衝擊着無數普通家庭,旺達式的英雄準確擊中了韭菜們的心——太多虛擬世界正在破滅中,誰來捍衛它,已成錐心之痛。

假如《旺達幻視》是國產

豆瓣上,《旺達幻視》的評分高達9.1分,引人聯想:何時國產劇也能有這樣的精品?但現實很骨感:如果它是國產劇,也許根本無人投資

首先,國產劇靠畫面打天下,哪個投資人能接受兩集黑白片

其次,劇情變化太複雜,資方能聽懂嗎?不跟任何風,資方能放心?

再次,科幻因素會增加投資,《旺達幻視》單集成本高達1.6億,在古裝劇都不易拿到投資的背景下,誰肯冒這個風險?

資方希望“標準生產”,即將目標拆解,在每個環節建立標準,並嚴格執行,最大化減少投資風險。在這種體系下,一個環節效率太高、質量太好,反而對整個體系造成傷害,往往被優先淘汰出局。

電視劇創作不是“標準生產”,而是“創造力生產”,如果編劇、演員、導演、服化道不關注整體,只做好自己負責的環節,不可能形成精品。

生產方式不匹配,自然是“爛劇”不斷,精品難出。《旺達幻視》則指出商業劇的一條避險方式:營造完整的宇宙體系,而非一個超級英雄。

在漫威宇宙體系中,超級英雄總是被批量製造出來,他們的基本行爲邏輯相近,但面對用戶羣體不同。超級英雄也是商品,必須滿足多樣化的需求。一個不行,必須來一羣。

正因有漫威宇宙的支撐,《旺達幻視》這樣有些冒險色彩的劇,纔會被通過。在漫威宇宙面前,其他超級英雄很難與之競爭,畢竟一人無法對抗多人。於是,資本被有效轉化爲規則,而規則創造出持續盈利的空間。

從拍出一部成功的劇,到創造一個宇宙,國產劇還有漫長的路要走。換言之,《旺達幻視》沒什麼,它背後的東西纔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