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人生的道歉書

散文

豈知人生翻覆若波瀾,如此迂曲,終究要如何啼笑奔走四望漫漫的浮世生涯......

■夏日牽牛花,只剩兩三片枯葉

七十年前,從母體降生,苟存人世,歷經薄命生涯,仍不識凡俗寂寥,經受身心交瘁,終歸不解迷妄紅塵,僅能空吟風水,略微感知風雨飄搖的長進,纔是活命本領。

少年時期微有寫作天資,時日一久,當有人問起,我會介紹自己不過是一無所長的寫字人,是造物者不小心捏造毀損的瑕疵品;人們又問,這個瑕疵品未免奇異,居然能堅持夢想,多年來寫出一百多本書。我僅可回覆,我認識自己,明白生命苦短,過去耗費太多時間關注運命,無視境遇變化、輕蔑玄虛人生,日後,覺到心頭負荷過重,只能用文字抒發感受,自我反顧。

曾經疑惑,人究竟爲何而活?是什麼緣故非把人生催逼成苦澀不堪?識人不明、短視近利、不分好歹,過多悔恨,豈非永絕平生緣?

回想後中年,進入慘澹年歲,仍未解人活着到底有什麼意義?意義二字渾然抽象,不免迷惘;有時又想,生命終究無法如願完滿,就算人走了,由地表一方消失,從此不見,大概也不會有人在意,只是少了個人,天地不致改變什麼。

世態炎涼,偶爾妙趣,人僅能聽任天命,玩味命運,確鑿不用找來冠冕堂皇的理由看待無常。命如朝露,仍有多樣愛與勇氣,足堪珍視,不必費心在意磨難充斥其間。

川端康成說:「這個世界太擁擠了,沒有比夜更深的傷,沒有比夢更短的遺忘,最好的故事在黎明前死去。」由是,倍感一個庸人默默存活好像沒什麼作用,顯然,尚未嚴重到非置之於死不可的地步,所以就這樣碌碌無奇的圖存下來。

非常抱憾,明知此生多曲折,方圓既齟齬,貧賤豈怨尤?然,我臉軟,無法與浮萍人生共度美妙,遂事爲無力表現優異,爲沒能善待劫難一生的莽撞道歉,再以贖罪心橫渡這一頁寫完,也許還有下一頁的魅惑人生,坦然承受七十寒暑,可能殘餘的精采,或短暫黯然。

啊,這一生呀,該當繁茂綻放的夏日牽牛花,只剩兩三片枯葉。

■長男之絆

曾經看過一支影片。

清早,老父親兒子在庭院潤澤晨光,草地飛來一隻麻雀,父親問:「那是什麼?」「麻雀。」樹梢又飛來一隻,父親再問:「那是什麼?」「我剛說了,是麻雀。」兒子答。不久,又有一隻掠過眼前,父親三問:「那是什麼?」兒子浮躁回話:「麻雀,麻雀,麻……雀。」

父親默然進房取來一本日記,打開頁面,要兒子念出聲:

剛滿三歲的小兒子和我一起坐在公園,有一隻麻雀停在面前,兒子問我二十一次「那是什麼?」我回答了二十一次「那是麻雀」,他一直問我同樣問題,我都熱情地擁抱着他回答,一次又一次,沒有發怒,慈愛的回覆他的疑惑。

父親唸完日記,兒子羞慚的趴在老父肩胛,情不自禁的嚶嚶啜泣。

父母在世時,少有機會跟他們和樂生活,總感覺擔負牽絆感情,很辛苦,像大晴天遇上傾盆雨,淋溼全身情緒紊亂得像只土撥鼠,窮盡力氣在土堆挖呀挖,異想天開掘出一條可以直達天光的通道,終歸穿鑿一堆廢土,噴濺全身,更加不適。

父親臨終無法言語時,大都以書寫筆談跟我交流,囑託要讓他衆多孩子團聚,不使骨肉離散。

身爲長男,豈有不遵從父親遺願之惡。濫情如我,開始幻想倘若親情一蕊花,就讓自己成爲一隻勤於採集汁液的蜜蜂;倘若親情是一棵樹,就去當溫柔纏繞的藤蔓;倘若親情是天空,就去當一顆星、一朵雲。是至愛把親情聯繫一起。

性情不一使然,至終無力完成父親付託,就像老朋友疏於連絡,不是因久未見面,是沒真正用心瞭解彼此。親親我父,絕非推諉,多麼希望我不是長男。

過去,父親勉勵孩子成爲一塊寬闊草地,說,唯有被踩踏過的土地才能長出新芽;如今,父母棄世久矣,孩子分散各方,互不往來,感情因爲睽違,變得疏離冷淡。

嘆,親情若果真摯,是不會有時間長短和距離遠近的問題。

■我的臉是一張剝落斑殘的世界地圖

雙魚座男人遭風塵拘絆,交織矛盾性格,有時天真,大都自以爲是;一面想要這麼做,一面察覺無能爲力;一面希望別人理解自己,一面又隱藏真實自我。嚴格來說,是沒能深切認清心性的緣故。

多年前,受邀電視臺主持一個人文報導節目,當日外景地在鳳山、左營,時令炎夏陽光炙烈,疏忽防曬;工作結束返家,顏面出現白斑,以爲只是曬傷,未加留意。不過數日,額頭、耳鬢、脣角的白斑以塊狀面積擴散,醫生診斷爲免疫系統紊亂引起,無藥可救。

還說,今後少曝露日光,猶恐膚色黑白分明更深重。

我可不要這樣,眼見鏡裡的人,臉皮彷彿被利刃剝落成一張斑殘的世界地圖,凌亂無章。

不想見不得光的白斑遭人發覺,便跑去藥妝店買來遮瑕膏充當底妝遮掩,隱晦含混。就算誰也不知道,自己都必須承認,其實心裡已留下創傷後壓力症候羣的難堪。

實在欺瞞不了自己,唯一沒勇氣出門到戶外與陽光照面,甚至連任教作文的補習班也不去了。

生命單薄衰弱,面臨磨難,只許自我療治。承受難堪光景時,無論遇到怎樣不易處理的事,僅能平心靜氣,縱然垂頭喪氣,難過到噴出淚水,也要擦拭潔淨;當撫摸不着痕跡,便感覺不到疾苦有多麼猖狂。

好比不必因害怕寂寞而急着打亮燈火,與人爲伴;逃脫孤立無援,傾吐苦水,選擇離開書桌,不再宅家,走到屋外與綠樹作伴吹風是爲良策。

我會發愁,是因內心累積過多對美的自我界定,把價值觀依附在毫無牽連的現實,一旦這種依賴激烈擴張,只要看見白斑,心情難受,情緒便混亂無法輕鬆。

有時會想一個人在日落四周沉靜時,什麼都不用多想,就這樣不需理由,昏沉睡去。不管一個人、兩個人,想睡就睡,想吃就吃,想去遠方旅行,就去,只要別讓腦袋裝滿白斑的惱人事。

想來,不知遮瑕膏是否也能掩蔽我的脆弱?

■唯有汗水,纔是男人的浪漫

以明治、大正、昭和年代爲背景,描寫青年國岡鐵造日本戰敗、百業蕭條的動盪時局,白手起家建立石油事業,並帶給戰後日本前進力量,作家百田尚樹著作的真人實事小說《名叫海賊的男人》,累計印行量五百萬餘冊,並改編成電影,震撼影壇。

小說描述以燃煤爲動能的時代,主角預見石油能源的未來,勇於面對歐美石油強權的阻撓,在北九州工業地帶、下關等重鎮,開展石油生意,銷售通路遍及中國滿州、臺灣,歷經職場競爭三次考驗,面臨驚濤駭浪、逆境轉折,成功拓展波瀾壯闊的事業版圖。

「日章丸事件」讓他得有機會在國內建造多家煉油廠,並以「人道尊重」、「大家族主義」作爲經營理念,對戰後日本的石油產業發展居功匪淺。

逆境如海浪,一波接一波,行過暗礁,絕不掉以輕心。

這個海賊性格的男人,經歷無數艱難,始終懷抱勇氣,不退縮、不妥協,最終成爲扭轉局勢的傳奇人物。

他就是這樣的人,用喜歡做的事撫平困境,下定決心破釜沉舟的男人最強大!

過去,沒人教我怎麼當個像樣的男人,甚至不解男性特質,偶有閒暇整理舊照,看見光陰,驚覺過去,忽忽想起敬愛的父親,生前對撫育子女的教養方式,強烈感受,原來,就算遇到層疊困難,只要還有家人在,父親的堅毅,以保護所有人爲己任,纔是燃燒自己,顧全大局的男人本色。

即使五年、十年,還是更久,只要勇於挑戰問題,多數難關必能安好度過。父親要我牢記,任何人都不會是孤身一人,切勿氣餒。

明白對世事怯懦無力處理,不必悲愁的懷抱傷痛尋覓歸屬,想哭泣,就由陽光來笑,無須跟意志逞強,即使眷愛的人離去,只要保持本心,不假言語修飾,那麼,人生巧遇的那些不見太陽的日子,就由歡喜充當光明。

燃燒吧!唯有裡外煎熬,混身淌下大汗,勇於認命,纔是男人的浪漫。

■用一輩子時間忘記一個人

愛不曾消逝,會消失的,根本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情愛無法用肉眼看清,愛的本質是經由支離破碎的感覺拼湊,越是勇於面對等待,便能感知即將到來的快樂,而人終其一生甘願在不理性的盲動尋找「幸福」。

幸福雖則抽象,還要適得其時,適得其所,因此才必須選擇一位愛你,並願意與你相依生存的人共生。

能不能從情愛中獲得愉悅,不是因爲對方,不能以對方給的愛意多寡闡述滿足,要學習把會使人不開心、不快樂的情愫,當機立斷結束;別牽掛、糾纏,換個心情創造屬於自己獨有的,吸引人的,魅力強大的愛情能量,纔可能擁有起碼的幸福。

情愛面臨危機,原來是你只在乎對方的美貌、肉體,而不是專注人心所向。

無法用情太深,是因懦弱。怯弱、痛苦而大聲宣泄畸戀的愛、你認爲是真愛嗎?有時爲對方着想而壓抑自己的感喟,或許更是變調的愛。

要是不喜歡得不到幸福那顆溫潤的心,就暫時寄放空中,唯獨不能欺瞞自己,要勇敢承認,人的心裡藏有無數陰暗面,全都需要靠智慧尋找答案,而非憑藉嘴巴輕易講出「我愛你」。

以愛情爲主題,美國著名小說《麥迪遜之橋》有段話:「每個人都生活在各自的過去,人會用一分鐘認識一個人,用一小時喜歡一個人,再用一天時間愛上一個人,到後來,卻要用一輩子時間忘記一個人。」

我的後青春期,天殺的不識人心,錯愛一個不該喜歡的人,起先以爲可以真切交心,只要對方允諾,什麼都好,就像本該萬物枯萎的季節 ,依然有花鮮豔綻放 ,好想摘下置放胸懷。結果未竟有成,留不住的情誼依然留不了,耗盡二十年光陰,終竟以殘酷的凌虐自囚,仍無法痊癒,着實難堪。

那就坦然放縱的離開對方,心死廢置,何苦平白承受悲憫的屈辱,猶然讓曖昧多過真實的假象不再現形,或能抹去對這人、那人徒然敗興的印記 !

天色將晚,無盡美好

人也好,花也好,都是一期一會的緣分,蓓蕾抽開素薰香夙緣未絕,得以重生。而今櫻花正盛,何須珠淚如流星滑落?

生命無後援代打,只有正向前行,把憂慮拋諸腦後,不必擔心困擾接踵而至;宿雨淨煙霞,春風綻百花,日子自然伶俐而粲然。

人生是座橋,從「生」往「不亡」,從「死」到「無生」;死亡,不是悲慘情事,是人生旅程終站,時間到了,抵達目的地,就該下車。沒有誰是該爲誰而活,爲誰而死;每個人的生命旅途都有各自的擔子,需要自己肩挑、放下。

有生就會死,只要活着,就必須以最好方式活下去。

人可以斷絕情愛,不要名牌,但不能無有快樂。身處沮喪,走不出困境的人,常說死亡好似絕命水母,溶入水裡,沒了;如果生爲水母多好,水母沒腦,所以不會有煩惱或不煩惱的情緒。

近年,左肩胛莫名痠痛,左手神經突發冰冷,睡眠、白熱溽暑,都得戴上毛手套,不信醫師切診,傻氣土法煉鋼,試圖用保暖除卻如冰刺痛,單手浸泡滾燙熱水、沖澡自療,無效。是血液循環不順?滿腹苦楚的以爲即將死去,心裡止不住嘶聲撒賴老天不長眼,看不見我的疼痛。

人生只有一回,絕不可有死一次看看的念頭;一個人若執意自毀,靈魂和行爲會盲目向那一邊靠攏,完全不去考慮以後的事,自己死了,留給世人的事不全然是「死」而已,可能更類似「滅絕」那種無望的消失!

川端康成說:「無言的死就是無限的活」。上蒼恩賜芳華生命,時間一到,若是必須離去,自然來、自然走,無需留別任何遺憾。

天色將晚,櫻花零落紛紜,與其跟我閒話,不如盡興享受活命;人會存在那麼久,是蒼天安排讓我與你相識,讓你認識我的機緣使然;喜歡生氣蓬勃的你,那個說話聲音悠悠動聽的你。

今生能與你們邂逅,無盡美好;道常無爲而無不爲,是我最大的福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