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維TW/那些年 臺灣人有聽沒有懂的「中共語言」

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圖/達志影像/美聯社

文/多維TW 郭雪筠

時至今日,就算大家嘴上不說,已沒有多少臺灣人會相信「中共在未來會垮」。就如同西方媒體探討「中國模式」越來越尋常一樣,近十年來的情勢讓多數臺灣人明白,現在的世界有兩條發展道路,一是臺灣人習以爲常的「西方民主模式」,二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模式」。這兩條道路,就算多數人心中有偏好,亦難否認兩者各有優缺,而中國大陸與美國,將會是世界未來的主要兩大強國。

這使得臺灣在看中國大陸的政治時,感到糾葛複雜,拒統心理讓多數人天然抗拒,但也正是因爲過去20年來此消彼長的實力對比太明顯,人們在抗拒的同時,更一遍遍問:爲什麼會這樣?爲什麼走向民主的臺灣無法解決經濟問題產業發展問題;中國大陸卻從一個「山寨大國」,自信地走向產業轉型?於是臺灣媒體上也出現越來越多對於大陸政治的討論,十八大在講什麼、十九大時習近平又「葫蘆裡賣什麼藥」等。

尤其是今年年初,習近平那番「探索兩制臺灣方案」的講話一出,在臺灣掀起的輿論風潮是以前人們想都未曾想的——過去臺灣人怎麼會想像得到,有天人們會認真解讀中共領導人的談話,想知道字裡行間到底會對臺灣有什麼影響?而當「解讀中共的話」成爲臺灣媒體上一件尋常的事,很明顯可以發現「中共語言」與「臺灣解讀」,往往形成一個平行世界。對中共政權的錯誤解讀、對中共語言的不瞭解,經常是造成臺灣政治人物誤判情勢的原因。

比如,當中共談起兩岸統一時,總是與「中華民族偉大復興」連結在一起,但什麼是「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在中國大陸,這個名詞有很沉重的歷史意義,在臺灣則會被簡化爲「反正就是想超英趕美」或「就是想併吞臺灣」。

再比如,在2018年12月中共政治局會議上,習近平表示「反腐敗鬥爭取得壓倒性勝利」,不久前在中共中央黨校致詞時,一連又說了58次的「鬥爭」——凡是危害中國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各種挑戰,都要進行堅決鬥爭,都要取得鬥爭勝利。

這連一串的「鬥爭」看在臺灣眼中,往往又會簡化爲「排除異己」、「黨同伐異」等黨內鬥爭,充斥着血腥與暴戾之氣。「中共用語」與「臺灣解讀」之所以天差地遠,根本因素當然是兩地由於歷史因素造成的文化差異(加上臺灣對大陸政體本能地抗拒)。民主化後的臺灣,有一套自己認知的「先進標準」,當臺灣近年因爲發展、迫於情勢去面對「中國特色的另一套標準」,就會產生有趣的化學反應。

一方面,會很自然地拿「西方/港臺那套意識形態」套在中共的話語中;另一方面,又不解於「爲什麼最後結果不如預想」、「中共到底在想什麼」。最經典的案例就是,當2014年習近平表示「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許多西方和臺灣人士,便自然將「現代化」與「民主化/西方模式化」連結。

於是有些人大叫「對岸明明就沒有現代化」、「中共怎麼會現代化」,殊不知,此「現代化」,其實非彼「現代化」。

「鬥爭」、「現代化」與「中華民族偉大復興」

英國媒體《金融時報》曾在2017年時刊載一篇評論,質疑「中華民族偉大復興」這一詞使人擔憂,民族復興是否有「復仇」的意涵?要到達什麼程度,中國才覺得「偉大復興」?對於部分臺灣人而言,對於這個詞的感覺也與該評論有些相似。

而放在「中共語境」中,不論現在所說的鬥爭、現代化、還是民族復興,都有大陸內部歷史演變的因素。先把時間推回到1980年代,那時的大陸知識分子認爲,中國大陸要國防軍事現代化、亦要「政治現代化」,而那時「現代化」的涵義就是今天台灣人的認知,要仿效現代化的西方國家——當時多數大陸菁英成長背景是,父母輩文革、饑荒的記憶,小時候亦曾貧困。有人回憶第一次到訪美國的震驚感受,那樣的繁華現代,中國何時能到達那個水平?

當年許多大陸知識分子一如現在港臺菁英,心中先進的那套標準是「西方民主模式」。儘管「政治現代化」一詞在六四事件之後消沉,但仍留在大陸知識分子私下討論的念想中。

1992年中共中央政治局會議,定下了「加快改革開放步伐,集中精力把經濟建設搞上去」的主調。那之後的事情,多數臺灣人也都知道,中國大陸國有企業減少、加入WTO,日漸在國際上嶄露頭角。2008年金融海嘯,相較於主流已開發工業國家,中國大陸並未受到重創,大陸民意甚至驚訝於「原來以往看來光輝的民主國家,竟也有這麼多問題」,而後將近十年的世界局勢發展,摧毀了從前大陸知識分子、乃至於年輕菁英「西方民主等於先進」的標準。

列強瓜分、抗戰、內戰、文革、改革開放,到近十年,現代化、進步,這些名詞在大陸輿論中正式與「西方」脫鉤,「堅持中國自己的路」成爲不只是中共,而是多數大陸百姓的共識。「西方的」與「中國的」是兩套制度,沒有誰更優劣——在大陸年輕一代這樣的認知下,中共與民衆溝通在近年建立起一套更明確的、不同於「西方解讀」的說法。

在中共現在的語境中,所謂「鬥爭」,並不是指文化大革命階級鬥爭的整人行動,而是要對「威脅到中國發展」的「因子」進行危機化解、認真地處理重大挑戰,比如中美貿易戰對中國大陸經濟帶來的影響、又比如對中國大陸內部積弊已久腐敗問題簡言之,「鬥爭」之於現代中共的語彙意涵,當更接近於臺灣常用的「解決問題」,於是乎在中共中央領導人爲不同主題發表講話時,無一不從重大問題切入,舉凡國防和軍隊建設、港澳臺工作、外交工作、黨的建設等,都要有一番「鬥爭」。

而習近平所說的「國家治理體系現代化」,當然更不是1980年代時的「政治現代化」,指的是在大陸社會轉變的當下,如何改善現在政治制度的缺點(如官僚習氣、如更好地掌握民意、如官方有效率)。在此脈絡下,「中華民族偉大復興」這個臺灣人排斥的名詞,一是有「統一」的涵義在,二是基於中國逐漸達成小康社會、基本實現現代化等目標後,自然而然會形成的。

這是對整體國家的一個龐大構想,其中有諸多因子,「統一」不過是其中之一。

中共「官話」給臺灣政府的啓示

其實不光是對中共語言的誤解,臺灣民意對於大陸人的一些用語也有天然的排斥,比如大陸社會習慣講的「臺灣同胞」,聽在臺灣人耳中總有「我們是一國」的政治意思,而在大陸語境中「同胞」二字是血緣上的連結,對於美國華人亦是如此。

何況是中共的「官話」,聽在臺灣社會耳中又是另一番解讀。對中共而言,如何與港臺社會溝通恐怕是最艱難的挑戰。大陸官方自認「時間站在自己一方」,是因爲認爲「自己能解決當前轉型困難,能在未來持續強兵富國,到時臺灣問題自然能迎刃解決」,但現階段的兩岸,連溝通起來都像在平行世界。

至於臺灣,其實也能從中共的「官話」中來反省自身。中共常說「不忘初心牢記使命」,這在大陸語境中飽含深沉的歷史教訓——因爲國家孱弱被瓜分欺侮,唯有自強,纔可立於國際。兩岸縱使有政治體制上的分別,臺灣仍該自省,面對自身困頓,是否「敢於鬥爭」?是否實現了自己的「政治現代化」?

臺灣政壇的袞袞諸公,又是否真的記得自己從政的初心與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