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煽動我的孩子犯罪」的父母和「交給他們吧」的父母

作者範綱

因爲工作關係高中生衝進立法院的事,我只能站在旁邊看,全身上下就像被繩子綁着一樣難受。看着看着,在高中生破壞拒馬的同時,中山南路上,突然有一個男子爆衝,把一個男高中生架離場外。大家都還沒搞清楚是怎麼一回事。

他們是父子媽媽在旁邊對着羣衆狂喊:「你們不要再叫我的孩子犯罪了!不要再煽動他了!」不斷重複類似的話。我旁邊的同事看到後,三秒落淚。其實我也想落淚了,可是我們又能說什麼呢?老實說,這種事很常見,尤其我們父母、上一代的長輩,他們受着黨國教育,歷經威權時代的他們覺得抗爭是一件不可爲之,是破壞秩序事情。當我在街頭上抗爭、被警察打、抓進警局時候,我的父母、親戚比誰都還緊張,但我就在想,那是我的選擇,對不起,讓你們擔心了。我被警察抓走、被警察用木棍戳頭的時候,我第一個想法就是我的父母,真的對不起。你們常說:「養你那麼大、讀那麼多書要幹麻?」我從不曾爲了怕警察、怕暴力而落淚,但我會爲了我的父母落淚。可是,我也擔心我的未來,你們無法爲我的未來負責,也不是你們的責任,所以,我得站出來,爲自己而戰。

浪漫一點地說,撇開意識形態、撇開社運技巧的不純熟、撇開論述漏洞百出、撇開對政治情勢判斷的不周延,這些高中生,他們也一樣有這樣的熱血,一個爲自己而戰的底氣。所以,我看到那個高中生被架走的時候,我另一個想哭的心情就是這個:我們要對抗的反民主、威權、都是爲你好的家長心態,就在他的父母把他架走的時候,又再一次地嶄露無遺。我可以體會那個高中生的熱血被潑了一桶冷血,是多麼地心有不甘。

我還是隻能在旁邊看。是呀!弟弟,抗爭不缺你一個,但父母只有一個,這是我們社會的普遍價值觀,就回家吧!眼看這個插曲告一段落了,我要離開時,看到那個高中生被帶到旁邊,有一個女孩在「安慰」、「開導」他,我不知道確切的內容是什麼。

我走過去,站在旁邊滑我手機,看了女孩與高中生一眼,高中生的爸爸竟然衝出來把我推開,說:「你們可以先離開嗎?不要再跟我兒子說話了!不要再煽動他了!」我當下什麼同理心都沒了!理智線全斷!對他大吼:「我沒有要對你兒子怎樣,我沒有要跟你兒子說話,我只是站在那邊,不行嗎?」爸爸還是持續地推我,要把我推離現場。OK!FINE!我離開!我繼續玩我的手機。

後來,朋友大喊:「有記者在拍!」走近一看,攝影機上的貼紙寫着cti(中天)的記者,用鏡頭在拍被架走的高中生、跟高中生說話的女孩,還有站在一旁焦慮的爸爸。我下意識地站在記者前面,把記者的鏡頭擋住,沒想到爸爸竟然又衝過來把我推開,又無限輪迴剛剛說的,要我離開他的兒子。我理智線又斷了!幹!我是不希望你兒子被中天記者拿去做新聞,你還推我,還叫我離開!到底有什麼毛病?!?

我被推開後,我看到中天記者想要採訪媽媽,明天才可以做一則「高中生抗爭,家長都很擔憂、反對」的新聞。媽媽不想被採訪,竟然就直接跪下來,說:「求求你們放過我們,放過我兒子,好不好!」我⋯⋯我⋯⋯我不知道要說什麼了(這一切我都拿下手機拍下來了,如果中天出來靠杯我再PO出來)。

如果這個社會有公平正義、有一個聽取人民聲音政府,就不會造就一次比一次還激烈的抗爭。一場抗爭,撕裂了一個社會,也撕裂了一個家庭。抗爭後的復原,需要花很長的時間。但是,如果這個政府可以多聽聽不同人民的聲音,如果我們社會的大衆可以多關心身邊公共事務、關心立法院、議會平常到底在幹麻,我們可以少上街、少在路上嘴砲、吵架。

回家的路上,我看到另一個父母,他們放下兩袋熱肉包後就準備離開,爸爸對媽媽說:「交給他們吧!」,他們就一起拌着夏天的晚風走回家。他們的孩子一定也在裡面。

●作者範綱皓,臺灣大學建築城鄉畢業、青年聯合陣線發起人、自由作家。以上言論代表本報立場。88論壇歡迎網友參與,投稿請寄editor88@ettoday.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