遭暗殺威脅的奧運冠軍:槍林彈雨中,她決定冒死回家

瑪麗·彼得斯(中)站在領獎臺

1972年慕尼黑奧運會,女子五項全能決賽結束後,場內的BBC廣播電臺接到了一通死亡電話,一個愛爾蘭口音男聲說:“瑪麗·彼得斯爲英國取得了一枚金牌愛爾蘭共和軍可能想幹掉她,然後炸掉她的房子。”

電話接通的這一刻,瑪麗·彼得斯正在場上和父親擁抱,時隔15年後的父女團聚,對她有特殊的意義。“我根本不知道爸爸就在看臺上,直到他突然從一塊大屏幕後面跑過來,我一直夢想着有一天他能看我上場比賽!”

歡樂總是短暫的。得知威脅消息後,彼得斯的反應超乎尋常的冷靜與決絕。“一派胡言”,她說,“我這就收拾行李回貝爾法斯特(北愛爾蘭首府)。”

慕尼黑奧運會曾被標榜爲“和平與歡樂的奧運會”,但同一時期的貝爾法斯特街頭,卻沒有一絲和平與歡樂的影子。瑪麗·彼得斯萬萬沒想到,自己生涯巔峰的這一年,也是北愛爾蘭暴力衝突最慘烈的一年,近500名同胞喪生。

就在彼得斯奪冠的44天前,貝爾法斯特經歷了最黑暗的80分鐘——臨時派愛爾蘭共和軍安置的22顆定時炸彈陸續起爆,把這座城市炸了個底朝天。當地報紙是這樣描述的:“下午3點02分至3點09分這段炸彈襲擊的高峰期內,城內幾乎每一分鐘都會有一顆炸彈爆炸,整座貝爾法斯特城幾乎變成了戰場;婦女們被嚇得歇斯底里,有些人事後接受了漫長的心理治療……在過去可怕的一年裡,這是最讓人聞風喪膽的事件了。”

這一天,1972年7月21日,在歷史書裡被稱爲“血色星期五”。

儘管共和軍在襲擊前發出了多次預警,試圖以此來降低平民傷亡。但是通信網絡陷入混亂,以及他們在城內放置的炸彈密度過大,使得部分從一個炸彈襲擊區域疏散出來的民衆,錯誤地進入了第二個炸彈襲擊區域。最終,有9人在這次炸彈襲擊事件中身亡,130多人不同程度受傷。

這就是1972年夏天的貝爾法斯特,烽火連天,槍林刀樹,這也是彼得斯不顧一切要回到的地方——她的家鄉

“他們(共和軍)之所針對我,可能因爲我代表英國拿下了金牌,而不是爲愛爾蘭拿的”,半個世紀後,彼得斯的語氣依然堅定,“我怎麼可能代表愛爾蘭,我生來就是英國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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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土重遷四個字,在幼年的彼得斯身上就得到了體現。1939年她在利物浦出生,11歲那年因爲父親的工作變動,全家人搬到了貝爾法斯特。第一次聽到要搬家的消息,小瑪麗急得哭了出來。

“我坐在樓梯上,聽見父親跟母親商量要搬到北愛爾蘭,那晚我趴在牀上哭得死去活來。”

對彼得斯而言,利物浦是童年的白月光,貝爾法斯特纔是夢開始的地方。初次踏上這片土地的她感受到了強烈的文化衝擊,甚至一度聽不懂當地人的口音,上課時需要同桌把老師的話逐句翻譯出來才能理解。

搬家後不久,彼得斯跟父母和哥哥在北愛爾蘭的鄉村海邊度假,腳踩在綿軟的沙灘上,兄妹倆追趕着瘋跑,玩得十分盡興——這個害羞、內向的利物浦女孩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對運動的熱愛。

也是從這次度假開始,父親漸漸發現了女兒在五項全能上的天賦和興趣,並給予了她最硬核的支持。彼得斯16歲收到的生日禮物,是兩噸沙子,父親在離家不遠的田地裡挖了一個大坑,供她訓練跳遠;17歲時,禮物繼續升級,父親送了她一卡車水泥,然後親手堆了一個圓圈場地,這就是彼得斯最初投擲鉛球的地方。

沒過多久,彼得斯的五項全能成績已經在北愛爾蘭小有名氣了,十七八歲她便開始不斷打破區域甚至全國紀錄

這種田間地頭渾汗如雨的快樂,隨着母親的病逝戛然而止。在那之前,彼得斯根本不知道母親得了癌症,她也從沒聽大人們談論過任何有關母親的病情。而令她更難以接受的事情還在後面。

母親去世後沒多久,父親就娶了當年兩人婚禮上的伴娘作爲第二任妻子。彼得斯清楚地記得,這個女人從利物浦趕來參加母親葬禮,某天晚上父親還問她,願不願意搬來北愛爾蘭與他們同住——以管家的身份。“大概那個時候,父親就想跟她結婚了”,彼得斯回憶道,“可能因爲我太愛母親了,無法理解父親爲什麼那麼快喜歡上別人。”

這是彼得斯生命中最艱難的一段時光,漸漸地她開始迴避與家裡人的見面,跳遠、鉛球、跑步也不再只是興趣愛好,而更多成了一種情緒的出口。

父親再娶後,帶着彼得斯的哥哥一起搬到了澳大利亞,拒絕同行的女兒獨自留在了北愛爾蘭。那一年彼得斯18歲,依然討厭搬家,留戀故土,即便這裡只是她的第二故鄉。

孑然一人,日復一日的苦練,彼得斯已經嘗不出什麼叫孤獨。1958年,這個小鎮姑娘迎來了職業生涯的大賽首秀——英聯邦運動會,雖然沒能斬獲獎牌,但第一次代表英國參加國際比賽的彼得斯,已經對“歸屬感”三個字有了模糊的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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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五項全能天賦驚人,彼得斯的奧運之路並不平坦:1964年她在東京的奧運首秀奪得第四名,四年後在墨西哥發揮失常僅列第九。轉折點發生在1970年的英聯邦運動會,她一舉斬獲了鉛球和五項全能兩塊金牌。“我從來沒有這麼想贏過”,彼得斯說。那一年她31歲,體育已經不再是逃避現實的藉口,而是一項正兒八經的事業。

意識到這一點還不算太晚。彼得斯很清楚,兩年後的慕尼黑是自己最後的機會——沒有奧運金牌做註腳的職業生涯,終究不夠完美。

然而這個奧運週期的備戰並不順利,1971年北愛爾蘭暴亂升級後,街頭時有炸彈引爆,公共交通幾近癱瘓。雖然有一份體育老師的工作維持生計,彼得斯並沒有車,外出訓練不得不揹着沉甸甸的起跑器和槍,倒兩趟公交車再走一段路,到達皇后大學破舊的跑道。公交車爲了躲開爆炸,經常在半路掉頭改道,彼得斯每次出行都像逃難般顛沛流離,卻也因此更加珍惜每一次的訓練機會。

“如果一切順利,在慕尼黑奪金沒啥問題”,奧運會開幕還有半年時,彼得斯對自己的狀態已經信心十足,而與此同時,貝爾法斯特的局勢也日漸緊張。

1972年初,北愛爾蘭獨立鬥爭進入高峰時期,愛爾蘭共和軍臨時派發起的炸彈襲擊次數越來越多,導致英國政府不得不在6月下旬派出代表談判雙方協商在談判過程中會實施停戰——不再製造炸彈襲擊事件。

在談判過程中,臨時派的代表人向英國政府提出了非常苛刻的要求,由於英國政府無法接受,談判在7月9日宣告破裂。同一天,愛爾蘭共和軍臨時派宣佈停止停火行動,雙方重新劍拔弩張,貝爾法斯特再度陷入陰霾,人心惶惶。

此時距離慕尼黑奧運會還有整整一個月,彼得斯知道一枚奧運金牌對於北愛爾蘭意味着什麼。動盪年代中,體育的強心劑意義不言而喻;她更知道自己要拿下五項全能的金牌,要克服的最大阻力來自主場作戰的海迪·羅森達爾——前聯邦德國的田徑奇才。

“我太想奪得金牌了,北愛爾蘭人正在遭受創傷,我希望自己能帶回一點兒好消息,即便對手很強大。”

慕尼黑奧運會的女子五項全能分兩天進行。彼得斯的開局相當完美,她在百米跨欄、鉛球和跳高三項都賽出了個人最好成績,令羅森達爾的主場優勢蕩然無存。第一天結束時,她已經領先了300多分。那天夜裡,彼得斯失眠了。“怎麼也睡不着,每次我看錶的時候,指針好像都向後撥了。”

焦慮的一晚終於過去,第二天的比拼是跳遠和200米——彼得斯的兩個最弱項目撞上了羅森達爾的兩個最強項目。德國人此前已經拿下了跳遠單項的金牌,在五項全能裡又跳出了差點兒破世界紀錄的6.83米。而彼得斯在這一弱項上甚至沒有跳過6米,領先優勢瞬間被縮小到47分。這時還剩下最後一項:200米。如果彼得斯想要奪金,她必須跑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快。

200米的賽場沒有什麼意外之喜,羅森達爾以22秒96完賽,彼得斯落後1.12秒僅列第四——看上去她好像搞砸了。

全部比賽結束,被攝影師包圍起來的運動員們齊刷刷盯着記分牌,等待最終的名次。羅森達爾雙臂交叉在胸前,緊咬嘴脣,低着頭來回踱步。彼得斯站在一列人的身後,越過前面選手的肩膀,凝視遠方……

直到羅森達爾走過來握手錶示祝賀,她才意識到自己以10分的優勢贏得了金牌,同時還創造了世界紀錄;也是直到奪冠的這一刻,彼得斯才發現了坐在前排觀衆席上的父親,這個似乎已從她生命中隱退的男人,悄悄從澳大利亞飛到德國,第一次在現場觀看了女兒的比賽。

東道主名將羅森達爾(右)向彼得斯握手祝賀

緊接着就有了開頭的那一幕,死亡威脅傳來。彼得斯拒絕了父親要帶自己回澳大利亞的請求,“我的家在貝爾法斯特,那裡有我的生活,我愛的人。”某種程度上,這個電話並沒有起到恐嚇作用,反而更堅定了彼得斯回到家鄉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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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爾法斯特機場被鐵絲網層層纏繞,前來接機的人們手捧鮮花,將出口圍了個水泄不通,一支自發組團的樂隊單曲循環式演奏着凱歌。彼得斯在簇擁中走出機場,坐上一輛勞斯萊斯,後面跟着滿載歡慶人羣的敞篷卡車。

她看向車窗外,目光所及之處,道路崎嶇不平,滿是瘡痍。兩個月前這裡還是炮火連天,今天沒有炸彈,沒有煙霧,也沒有逃竄,只有在街頭雀躍不已的市民。

局外人可能不會知道,雀躍的人們來自兩個分裂的陣營。在北愛爾蘭最血腥的這一年,原本是兩大敵對陣營的人們暫時忘卻了干戈,親如一家,和樂融融地擊掌、擁抱、遊行,慶祝他們33歲的英雄彼得斯奪得奧運冠軍

奪冠遊行中的彼得斯向家鄉的人們揮手致意

車子行駛到住所,彼得斯才發現大門已經被貼上了封條,此後三個月她被禁止踏入家門——這可能是共和軍使出的終極伎倆了。而那通死亡威脅電話,至今還沒在她身上“兌現”。

兩年後彼得斯宣佈退役,創建了以自己名字命名的慈善基金會,幫助北愛爾蘭各地的年輕人開展體育運動。這期間她因爲奧運冠軍的身份,數次收到來自美國和澳大利亞的工作邀請,但被她逐一婉拒:“去那些地方我不會開心的,因爲我的家在北愛爾蘭。”

“安土重遷”的彼得斯,再一次做出了忠於內心、忠於故土的選擇。而這片故土的君主也賜予了她豐厚的回報:奧運奪冠第二年起,彼得斯在另一條榮耀之路上越走越遠——

1973年的新年,她被授予大英帝國騎士團成員

1990年女王生日宴會上,她又獲得大英帝國司令勳章

2015年,彼得斯在新年宴會上被授予“榮譽勳爵”(Companion of Honour),正式封爲爵士。勳爵候選人推薦的標準是,各自的領域包括政界、體育、商業、藝術等作出重大貢獻。大導演斯皮爾伯格、美國前總統老布什、前甲殼蟲樂隊成員保羅·邁卡特尼、以及比爾蓋茨、貝克漢姆都曾獲封這一爵位。

2019年2月,英國女王親手將代表大英頂級榮耀的嘉德勳章佩戴在彼得斯身上。要知道,全世界只有不超過25人能佩戴這枚勳章,除了皇室高級成員外,就是各領域(特別是公共事務)頂尖的社會人士。而且與內閣任命不同的是,嘉德授勳是完完全全的皇傢俬人事務,連掌管國家實權的首相也沒有發言權。

彼得斯在嘉德勳章授勳現場

“體育凝聚家國情懷”,這句看起來略顯空洞的話,卻是放之四海而皆準。正如英國女王在授勳儀式上的頒獎詞,“瑪麗·彼得斯不僅是英國體育界的傳奇人物,她還激勵着一代又一代的人們在困難時期團結一致,砥礪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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