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一代創作者的新武俠觀念能否經受考驗

剛剛收官的《有翡》是一部飽受期待的新武俠IP作品。原著《有匪》是知名網絡小說作者Pr iest代表作之一,主演更是當下走紅的明星趙麗穎王一博。該劇開播後熱度居高不下,海外也掀起了觀看熱潮。

人們對該劇的爭議也很多,有一點就是對《有翡》是否算武俠劇的爭議。有學者稱讚其是“俠文化的迴歸”,也有網友批評該劇更像古裝偶像劇,並不能擔起武俠劇復興的重任。

作爲中國最具特色的影視劇類型,武俠劇影響深遠。自1980年代《射鵰英雄傳》進入內地,武俠劇佳作疊出,經典IP常拍常新。2005年以來,以《仙劍奇俠傳》爲代表的仙俠劇興起,武俠劇逐漸讓位於仙俠劇,作品大量減少,影響也不如前。近年仙劍劇套路化嚴重,動輒帝君帝后,人均戰神魔神的設定以及三生三世起步的愛情越來越顯虛幻,人們又回憶起了武俠劇的江湖情懷。《射鵰英雄傳》《神鵰俠侶》等經典IP被重新翻拍,人們對新的武俠劇IP充滿期待。

武打鏡頭的縮減,不改變“俠文化迴歸”的事實

《有翡》是否是武俠劇?

武俠劇反映的是中國傳統的俠文化精神。“俠”的特徵在於善武,但單純善武並不能稱之爲俠。重義然諾、“赴士之厄困” (司馬遷的《史記·遊俠列傳》)的俠義精神纔是武俠必不可少的內涵。金庸《射鵰英雄傳》主人公郭靖所說的“俠之大者,爲國爲民”更是人們公認的俠義精神的寫照。合格的武俠劇,首先要傳達的就是俠義精神。

《有翡》是否具有武俠劇應有的俠義精神?答案是肯定的。《有翡》以主人公周翡的成長爲主線展開。從周翡離開四十八寨展開江湖歷險開始,她進入的就是一個充滿俠義精神的江湖世界。其外祖父南刀李徵就是這個世界裡俠義精神的代表。李徵不僅在亂世之中建立了四十八寨庇護一方百姓,更在江湖上救人無數。正如四十八寨寨訓所說:“我輩中人,懲奸除惡,逢天下之危難,救生民於水火,遇江湖之不平,還大義於世間。流芳百代不必,不平誤解無妨,但求無愧於天,無愧於地,無愧於己。”李徵爲代表的“雙刀一劍枯榮手”構成了《有翡》江湖的俠義底色,周翡的江湖之路也因李徵得到了衆多英雄的幫助。他們的幫助不僅是對李徵的回饋,更是對俠義的弘揚。說《有翡》是“俠文化的迴歸”,並非虛言。

那《有翡》又何以會被一些觀衆認爲不能稱爲武俠劇呢?這就不能不說到劇中武打戲和愛情戲的比重問題。武打是武俠劇的必備元素,但《有翡》的武打場景相對比較簡陋。不知是否因爲從58集縮減到51集,很多重要的武打場景被剪到只有寥寥幾個鏡頭,甚至一閃而過,有幾處切換直接影響了情節的連貫。如周翡救興南門少主朱晨一段,她剛把刀拔出來,鏡頭就切換了。還有馬叔叛變、周翡雪峰救木小喬等場景,劇中都只給了個開頭。

簡化部分武打場景的同時,《有翡》又增加了許多配角故事和愛情戲。周翡和謝允李晟吳楚楚、李妍楊瑾都有完整的故事線和感情線。長篇電視劇對各類人物進行完善本無可厚非,但當一些無足輕重的戲份被保留,重要打戲卻被簡化時,《有翡》的節奏也就變得支離破碎。

武打的薄弱削弱了《有翡》“武俠”的含量,但如果就此否定該劇是武俠劇,恐也有失公允。周翡等少年人闖江湖的故事裡,“懲奸除惡”的武俠精神仍是主體。何況該劇感情線雖多,但並沒有一般古偶劇動輒親吻擁抱的弊端。早已生死相托的男女主在全劇中只有兩次吻戲,其他人更是連牽手都少有。

《有翡》的感情線雖多,但並沒有一般古偶劇動輒親吻擁抱的弊端。若就此否定該劇武俠劇的本質,未免有失公允

有別於傳統武俠的新觀念,爲當下武俠劇創作提供新思路

在筆者看來,《有翡》最值得注意的是其觀念——與傳統武俠不同的新武俠觀念。該劇在延續傳統武俠俠義精神的同時,更展現了新一代創作者與觀衆對武俠世界的新觀念,這對當前武俠劇的創作不無啓發。

如不唯身份的英雄觀。

女性形象突出是《有翡》的一大特點。傳統武俠多以男性成長爲主線,男性是江湖世界的英雄,男女主間多是男強女弱。《有翡》主線是俠女周翡的成長史,女性成爲影響江湖世界的英雄,男女主間是女強男弱。周翡與謝允的搭配如同性轉版的郭靖與黃蓉:一個是男主資質愚鈍,女主聰明伶俐;一個是女主不通文墨,男主敏捷機智。這打破了男性在江湖世界裡的中心地位,顯示了《有翡》不唯性別的英雄觀。

女性形象突出是《有翡》的一大特點,顯示了該劇不唯性別的英雄觀。這也是《有翡》與傳統不同的新武俠觀念的體現

該劇同時塑造了闖蕩江湖的少年羣像,周翡之外,還有李晟、楊瑾、應何從等少年。周翡成長爲南刀之時,他們也都得到了成長。尤其李晟,他開始是個莽撞的“闖禍精”,幾經磨礪之後,他懂得了謀略,更懂得了擔當,最終成爲新一代江湖領袖。羣像的塑造顯示了《有翡》不唯主角的英雄觀,格局更寬。

如生生不息的江湖觀。

傳統武俠世界裡,前輩宗師總是居於不可逾越的高度,晚輩只能膜拜學習。《有翡》卻不同,創作者深諳“江山代有人才出”的道理,不僅沒有將前輩奉爲不可超越的高人,還總是讓前輩對後輩滿懷愛惜之情加以容忍和指點。如北刀紀雲沉年輕時曾挑戰山川劍殷聞嵐,殷聞嵐在對戰中本可殺了紀雲沉,但他不願傷害一個有前途的年輕人,寧可選擇震斷自己的劍。李徵表明了《有翡》的江湖觀:“雙刀一劍沒了,還會有新秀冒出來……江湖生生不息,正是如此。”

江湖生生不息。李徵之後,其女兒李瑾容竭盡全力守護四十八寨,女婿周以棠臨危受命出山領軍。到周翡李晟一輩,危難時的一句“交代比性命重要”盡顯出俠肝義膽。一代代武林英雄以俠義爲本書寫着各自的江湖傳奇,相同卻又不同。正如同是用破雪刀,李徵重在“無鋒”,李瑾容重在“無匹”,周翡則重在“無常”。

如不唯正統的傳承觀。

《有翡》的男主人公謝允是前朝太子遺孤,傳統武俠世界中這樣的角色會爲了奪回王位殫精竭慮(參見《天龍八部》裡的慕容復)。但謝允並無意於爭奪王位。在他看來,爲一個帝位而令生靈塗炭,遠不如讓百姓安居樂業重要。謝允的選擇打破了傳統“家天下”的觀念,體現了不唯正統的江山傳承觀。

劇中的功夫同樣是“傳承”重於“正統”。傳統武俠世界,門派之別根深蒂固,功夫傳承更是要求嚴格。某一門派的功夫不僅不能傳給外人,甚至還有“傳兒不傳女”等規矩。《有翡》並不拘泥於此,周翡是破雪刀的傳人,但她所學並不止於破雪刀。從鳴風的牽機、齊門的蜉蝣陣到段九孃的枯榮真氣和北刀的斷水纏絲,各門派長輩對她傾囊而授。此外,沖霄道長將齊門陣法傳給了李晟,武林各派將各自武功告知吳楚楚,都打破了正統的傳承觀。

該劇對於值得傳承的寶藏的理解也頗有新意。傳統武俠裡,衆人爭奪的寶藏多爲金錢財富或武功秘籍。《有翡》裡也有個寶藏“海天一色”,但它最爲人看重的並非金錢,而是《藥王經》和《宿鐵法》。前者解決了謝允的中毒問題,後者解決了周翡的斷刀問題。結尾這兩部書分別交給了藥王孫思邈和冶金家綦毋懷文,在歷史上傳承下來。這無疑是當代社會“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力”思想的體現。

如人盡其材的人才觀

《有翡》雖是武俠劇,但並不以武功爲人才的唯一標準。如周以棠所言:“強者之道,或是文成,或是武就”,文成武就都可成爲有用之材。相比傳統武俠常以武功強弱論英雄的觀念,該劇更注重個人自身的興趣與長處。讓每個人各展所長、各盡其材正是《有翡》的人才觀。而其對各盡其材的判斷並不在成就大小,也不在是否繼承家學,而更強調要符合個人興趣,這與當代素質教育觀念如出一轍。如周翡喜歡舞刀,目的不是開宗立派,也不是爭名奪利,只是單純的喜歡。儘管她筋骨不夠粗壯,先天並不太合適,但這是她的興趣所在,便值得肯定。

其他年輕人也真正做到了各盡其材。李晟學會了奇門遁甲,楊瑾癡迷刀法,應何從專研醫術。還有吳楚楚,她不擅武功,但知書識禮,有意識收集記錄整理成典籍,以進行傳承,類似於今天的非遺保護。像這樣的角色,以前的武俠作品中幾乎沒有出現過。(周文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