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武俠劇:“功夫”的底色仍是家國大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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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煙滾滾,又見江湖。近日,許久不見的武俠風又勁吹熒屏網絡。帶着一代人的電視經典記憶,翻拍劇《大俠霍元甲》在央視播出,繼上一版13年後再度喚起人們俠義英雄的熱情。新版《鹿鼎記》卻因演員演技、故事節奏等問題遭到觀衆吐槽,引發輿論關於經典應該如何演繹問題的再度探討。另一個引人注目的現象是,不同於以往對武俠經典的反覆翻拍,由網絡小說改編或原創的新武俠題材作品紛紛涌現,如《月上重火》《暮白首》《錦繡南歌》《少年遊之一寸相思》《俠探簡不知》等,在各播出平臺上獲得了不錯的收視效果。這批新武俠劇集中涌現,給陷入同質化怪圈的古裝劇創作帶來了一派新鮮氣象,但依然在表現形式和內容方面存在較大提升空間。在近日發佈的《中共中央關於制定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四個五年規劃和二〇三五年遠景目標的建議》中提出“傳承弘揚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背景下,如何挖掘蘊藏在武俠故事中的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成爲創作者需要解決的重要課題。

“真功夫”考驗流量明星的基本功

新武俠劇的“新”主要對應着在互聯網背景下成長起來的年輕受衆。這些作品大多改編自較有影響力的網絡小說,通常在頭部視頻網站首播臺網聯動播出,擁有原著小說的忠實粉絲就是製片方胸有成竹的流量保證。因此,創作者在製作風格上自然會考慮從網絡文學網站遷移過來的青年觀衆的喜好。比如他們更願意起用年輕人追捧的藝人,任嘉倫張慧雯在《暮白首》中的聯袂出演,秦昊李沁在《錦繡南歌》中的攜手合作,羅雲熙陳鈺琪在《月上重火》中的對手演繹,都集聚了大量粉絲的目光。創作者也醉心於追求鏡頭畫面的影像感和人物造型的藝術感,既滿足粉絲們挑剔的審美習慣,也與原著小說普遍唯美的敘事氛圍相契合。

有意思的是,傳統武俠劇讓人回味無窮的“武功”,在當下這些作品中卻常常被弱化。原因或在於,俊俏柔美的流量明星們一般不會具有太高的武術素養;再者,武功也不是創作者要着力表現的對象,一卷武林秘籍,一件奇門兵器,一味強效毒藥,通常就撐起了故事情節中的基本功夫邏輯。於是,慢鏡頭的放大渲染,關鍵動作的定格跳切,人物表情的誇張特寫,對手競逐的點到爲止,替代了經典武打戲一氣呵成的連貫場景。這種鏡頭表現得重“神”不重“術”,削弱了武俠劇本應有的熱血豪情。

此外,這些武俠題材作品往往回避紛繁複雜的敘事線索鋪排,人物關係力求簡單清晰,敘事節奏力求簡潔明快,多元的類型化敘事套路紛紛被移植到情節中。比如《俠探簡不知》採用懸疑探案模式,各個案件自成獨立單元又彼此呼應,主人公簡不知在探尋真相的過程中連續破案,最終找到了讓他自己人設顛覆的身世之謎。《暮白首》採用家族敘事模式,龍吟城與凌虛閣兩大家族的生死糾葛成爲安排人物命運、推動情節發展的主要動力。《少年遊之一寸相思》則採用公路片似的任務型敘事模式,爲尋找一卷遺失的山河圖,從雁蕩山麓到茫茫戈壁,一羣意氣風發的少年縱馬馳騁、結伴而行。這些故事淺顯易懂,符合當下觀衆強情節、碎片化,重感官、輕意蘊的觀賞需求。

江湖俠義的敘事套路正被打破

新武俠劇的涌現無疑給人們帶來了熟悉而又陌生的視聽體驗,但這些作品的熱度卻往往侷限在相對狹小的青年文化圈層中,口碑也多有爭議,即便故事好看、演員用心、服化道精緻,也並沒有能成爲被全民熱議與廣泛好評的現象劇。究其根本,是這些武俠劇大都缺少宏闊的歷史與文化氣象,也缺少縱橫捭闔的敘事格局,便難引發人們的廣泛共鳴。梁啓超雲:“俠之大者,爲國爲民,俠之小者,爲友爲鄰。”這些作品中的“俠”顯然屬於後者,大多數情況下圍繞個人離奇的生存境遇展開,有俠義情但缺少英雄氣,有江湖紛爭但極少胸懷天下。門派傾軋、家族恩怨、兄弟反目、姊妹誤會,敘事套路與技巧雖然比較嫺熟但顯得急功近利。

尤其明顯的特點是,這些作品中的兒女情愫常常是敘事的主線,彷彿所有的紛亂與鬥爭都是在爲男女主人公曆盡劫波的虐心愛情搭建佈景。經典武俠劇裡浩然正氣的男主角在這樣的場域中很難綻放光芒,相映成趣的是,近些年古裝劇中常見的大女主姿態卻風姿綽約。《月上重火》中的重雪芝,《錦繡南歌》中的驪歌,《暮白首》中的容嫿,《少年遊之一寸相思》中的蘇雲落等,她們均身懷超人的武藝,爲着特殊的使命和任務行走江湖。英姿颯爽的女主角當然可以爲武俠劇增色,但這些“女俠”柔美的身姿、嗔嬌的臺詞,以及在愛情陷阱或蜜罐中瞬間的“傻白甜”角色轉換,實際上很難讓觀衆們辨清武俠劇與青春偶像劇的界限。

相比之下,取材於真實歷史的《大俠霍元甲》則在近期的武俠劇中卓然而立。作品將人物置於動盪的歷史風雲之中,大事不虛,小事不拘,凸顯霍元甲從津門俠士到愛國武術家的成長。主人公的成長並不是一些個人或家庭的偶然事件促成的,而與一系列真實的歷史事件相伴而行。這一方面讓電視劇有了更多厚重的時代質感,比如譚嗣同慷慨就義、大刀王五豪氣干雲,真實歷史人物的生動呈現讓熒屏溢滿豪邁而悲壯的歷史氣息;另一方面,霍元甲的成長看似是他人生格局由狹促走向開闊的生命過程,但也更是在大時代浪潮的推動下,像他這樣的仁人志士逐步找到的爲國爲民的必由之路。在這裡,個體、集體與國家命運同頻共振的關係被藝術化地呈現出來,“俠之大者”的境界也因此從想象走入現實,激盪起人們內心的熱血情懷

在新時代語境下傳承新武俠精神

武俠精神是中華民族傳統文化的寶貴財富,也是伴隨着“功夫”走向世界的鮮明的中華文化符號。無論“兼濟天下”的入世情懷,“士不可不弘毅”的責任擔當,還是“詩酒年華、仗劍天涯”的灑脫性格,都吸引着一代又一代的年輕人心嚮往之。正因此,充分折射這些精神的金庸小說纔會長盛不衰,引領了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萬人空巷的武俠熱,也引領了前些年武俠題材翻拍劇的創作熱潮。

無論從民族文化承繼的角度,還是從文化走出去的角度看,武俠題材的文藝創作都是極有價值的。當下這波武俠劇的創作熱恰好爲人們提供了反思的契機。最核心的問題是,在觀衆面對諸多青春、甜寵、懸疑劇作品開始審美疲勞時,武俠劇的創新應該“新”在何處?是衆裡尋他千百度,追求故事內容的新?是新瓶裝舊酒,追求形式技巧的新?還是合縱連橫,追求營銷傳播的新?

這是一個個人夢想與民族夢想匯聚的浩蕩前行的新時代。或許對創作者而言,最重要的“新”在於,能不能在當下時代語境中更好地詮釋新武俠精神?一些冤冤相報、人命天定、俠客意氣的舊元素需要重新審視,一些玄幻、離奇、誇飾的表現手段需要淡化處理;而那些激盪在英雄心中、傲然於天地間的自信、勇氣、智慧與家國大義,依然是這個時代急切需要的精神品質。小而言之,社會的每一個角落都需要光明磊落的正氣,每一個個體都需要強大的精神推力呼喚他們心中的夢想;大而言之,俠客行走的故事江湖或可以理解爲今天百舸爭流的創新景象,一個英雄輩出的神奇瑰麗的想象江湖固然令人神往,一個羣英薈萃的萬象更新的現實世界其實更能夠激動人心。

(作者:劉永昶,系南京師範大學新聞傳播學院教授、廣播電視系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