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昆玉/北迴鐵路是日本人蓋的?此種史觀與習大大有啥不一樣?

吳昆玉/前親民黨文宣部副主任、專欄作家

綠營名嘴在電視上一段「北迴鐵路日本人蓋的」談話,又引起一波藍營撻伐,一邊無限上綱到兩蔣父子有過無功,另一邊也擴張戰果猛批「沒知識是因爲三民自」。

其實,就我個人看來,藍綠兩邊對於歷史詮釋的水準,與對岸不相上下,都是在剪貼歷史、扭曲歷史爲現在政治需要服務,而不能從歷史中獲得經驗教訓,增長自身的智慧

不論鐵軌誰蓋 火車都得坐吧?

合先敘明,臺灣鐵路的真實歷史如下:西部縱貫線與臺東線是日本人蓋的。

縱貫線於1908年4月20日通車,從花蓮到臺東的東干線於1926年通車。

直到蔣經國時期推動十大建設,北迴線才於1980年2月1日通車,將東西兩線銜接起來

▲全臺鐵道地圖。(圖/翻攝自臺灣鐵路官網

如此鐵打的事實,如何到了綠營名嘴口中,卻成了日本人的功勞呢?個人覺得那應該是個口誤

可能該名嘴太討厭兩蔣父子,不願承認他們對臺灣有什麼貢獻,因此把所有好事都跳接前後的執政者,以顯得兩蔣父子一無是處。

如此否定與跳接史實,是綠營名嘴的特異功能嗎?那可不。

▲八田與一。(圖/記者林悅翻攝)

前些年深藍立委也大罵過八田與一,甚至有人跑去烏山頭砍掉那顆黑人頭,想將八田與一建造烏山頭水庫與嘉南大圳的史實,否定爲日本人野心侵略南洋的準備與奴役臺灣的證據。

奇怪的是,這些日本人做的工程,國民政府不是一路用到現在嗎?你會因爲北迴線是小蔣蓋的,就不坐北迴線嗎?

不存在的「中華民國」

對岸更誇張,整套中國歷史敘事裡,中華民國四個字根本不存在。孫中山直接接上了毛澤東,現在又接上了習大大,蔣介石和鄧小平像蔥花一樣成了配菜

習大大前些年主持的抗戰七十週年閱兵,主論調便是將抗戰功績歸於共產黨領導,強調抗戰有「正面戰場」與「側面戰場」,而且共軍的貢獻比國軍還大,根本就是放屁,氣到郝伯村破口大罵。

▲中共總書記習近平紀念「紀念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70週年」。(圖/人民網)

話說回來,國軍也是夠孬的,爲了符合政治正確與官場需要,許多後來投共或反蔣的將領戰績全被抹去,於是青年軍孫立人、臺兒莊李宗仁、小諸葛白崇禧都不見了,孟良崮張靈甫因爲罵了一堆高官,國軍向來不提。

現在爲了怕惹火老共,連拍個臺海危機的電影都吝於支援,何論爭奪歷史詮釋?

奇怪嗎?一點都不奇怪。

中國歷史傳統,皆由後一朝代修前代之史,剪貼修緝到符合現今政治需要,務必強調前朝末年之貪污腐敗,以證明我朝奪權實拯救黎民百姓於水深火熱之中,是天命維新之正義連線。

修完官版正史,還得毀滅所有前朝文書紀錄,將歷史詮釋定於一尊,別無旁證。

▲「真實」的歷史往往與民族主義者不同調。(圖/東森新聞)

但真實的歷史並不是如此,於是政府與民族主義者就必須封鎖、剪貼、大量宣傳、甚至虛構故事、大興文字獄,以證明自己的主張是「天命」,本就「應該」、「必然」、「不可質疑」、「理所當然」。

燃起閱聽者心中熊熊怒火,爲民族主義與愛國精神不斷添加「恨」的磚塊,爲現在政權增加「崇拜」的基石。

爭奪歷史詮釋權=毀滅歷史

這就是十幾年來,兩岸常常對於歷史教科書怎麼修吵成一團的原因,雙方都在搶奪歷史詮釋權,以證明自己的政治正確,卻等同於一起毀滅歷史。

而其結果,就是讓讀官史讀得愈好的人,變得愈笨愈油條,而不是更長進。

舉例來說,中國共產黨以抗日民族主義起家,於是更要強調清末以來,喪權辱國等不平等條約辱我中華,租界、割地等百年國恥必須洗刷,港、澳、臺必須迴歸祖國

境外勢力分裂中華不止,我同胞必須奮發團結,捍衛我族。

但真實的歷史往往比官方敘事來得更加複雜,尤其是將事件放到世界史中觀看更是如此。

▲在近代中國出現的「租界」,與中國長久以來的朝貢體系格格不入。(圖/CFP)

就拿「租界」來說,那其實是上千年來的海洋商務通例,只是與中國的朝貢貿易格格不入而已。

腓尼基人時代,就知道找一個半島或小島,築一座易守難攻的城,以形成有保護的貿易基地泰爾就是這麼來的。

希臘人、阿拉伯人、威尼斯人都依此例打造貿易基地,十字軍的阿卡、克里米亞的卡法、甚至印度的果阿皆是如此。

貿易基地內,不同的族羣商人還各自劃有聚居區域,甚至有自己的管理者,君士坦丁堡內有威尼斯人聚居區及市長,城外有熱那亞人「租借」的阿拉塔城,兩邊還架了條鐵鏈保衛金角灣

但中國自漢朝以來的朝貢貿易傳統,一直把貿易利得視爲「羈縻」蠻夷的手段,視爲軟硬兼施降服外族的胡蘿蔔,「讓你賺錢是皇上賞你的」,從無自由貿易概念,怎容他人踏上漢族土地混亂夷狄?

如果當年清朝多瞭解這些事物的史實源流,而非堅守政治潔癖,也許國恥悲劇根本不會發生。

反過來說,如果現代國家仍舊把「不準吃中國的飯又砸中國的碗」,這種朝貢貿易的思維當成最高指導原則,而非先理解現代貿易的慣例與規則,悲劇遲早還會再度出現。

尊重歷史 方能從中成長

讓歷史爲政治服務更常會走進「歷史決定主義」的陷阱,中國的天命與馬克思的歷史階段論皆是如此。

兩者都在強調歷史有着某種目標或方向,現代的人「必須」也「應該」往這方向走,要「向歷史負責」,違抗天命者必遭天譴毀滅。

這種歷史宗教化的說法在政治文告中隨處可見,而且各種極端主義者,包括極統與極獨,都用來作爲講不過別人時的武器。

事實上,歷史是一連串偶然的累積。不同時代的人,面對不同時代的挑戰與機遇作出迴應,使得真實的歷史從來不是直線加速,而是充滿不同的轉折與驚奇。

好的壞的都可能留下來,也可能遺失或拋棄,最後造就了現在的世界。

▲吾人面對歷史,應先確認事實判斷,再來處理價值部分,而非使史實合乎政治需求。(圖/取自免費圖庫/resplashed.com/Joanna Kosinska)

奉勸各位論者,如果我們真想讓臺灣活得跟中國大陸那種威權社會不一樣,首先就該調整我們詮釋歷史的方法論。

我們應該高度尊重史實,開放歷史資料自由研究,讓人像年鑑學派那樣一條一條的去理解身邊事物的淵源。

即使仇人做的好事,也得承認那是件邪惡動機所造就的好事。

先確認事實判斷再來處理價值判斷,而非直接剪貼事實,以配合政治需要。

當我們學會尊重史實,才能從中學得經驗教訓而增長智慧,纔會增加我們對這片土地與過往人們的瞭解,纔會落地生根而不只是老想着落葉歸根。

基於事實的歷史,纔是再強大的敵人都打不破也蓋不掉的真理,纔是辯證攻防的有力依據,更是贏得人們「信任」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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