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快手寫詩成名的50歲農婦,決心逃離包辦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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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仕梅說,她這輩子被包辦婚姻毀了。

結婚三十多年後,五十歲的她正準備尋求律師的幫助,走法律途徑離婚。

去年,農村婦女韓仕梅開始在快手上發自己寫的詩。

寫詩是她年輕時就有的愛好。原先寫完了詩,它們就被塵封進了筆記本,沒有人再能看見。直到去年用了快手,她纔想起把自己的詩句公開出來。

在詩句裡,她悲嘆着農村婚姻的苦楚:“和樹生活在一起,不知有多苦。和牆生活在一起,不知有多痛。”同樣也想象着情愛的美好:“情已深,念意長,星星點墜孤月亮。”

對於自由和情愛的渴望,韓仕梅毫不遮掩,這和刻板印象裡沉默、忍耐的農村婦女完全不同。

韓仕梅很活潑,也比較健談,她沒有農村婦女常有的羞澀

新聞報道、自媒體紛至沓來。還有詩歌朗誦節目邀請她去讀詩,平素能登上這個節目的要麼是明星,要麼就是著名的文藝界人士。

草根女詩人”、“餘秀華第二”、“當代李清照”,種種頭銜不期而至,大家期待看到這樣的故事——一個未完成初中學業的中年底層女性成功逆襲。

“我這就是打油詩級別。”韓仕梅初中就輟學了,並沒有經過詩歌創作的訓練。她沒想到,自己略顯拙劣的詩句引來這麼多目光。

媒體的採訪似乎給韓仕梅單調的農村生活帶來了一絲希望和活力。她喜歡和前來採訪的記者合影,然後放到自己的快手上。在記者們的鏡頭前,她開始講述自己不幸的婚姻。

韓仕梅和網友在網絡上互動

最初相親時,韓仕梅並不滿意現在的丈夫,見面沒多久就想要離開。她母親卻生了氣:“就你這鱉樣你還搗蛋呢。”在韓仕梅的敘述中,這場由母親一手包辦的婚姻成了她一生痛苦的開端。

她的丈夫王中明年輕時愛好賭博,不賺錢,幾乎是韓仕梅一個人的努力撐起了整個家庭。好不容易等到丈夫開始老老實實幹活,兒子結婚又被人騙走了彩禮錢。如果要再婚,就要再籌措一次高額的彩禮。

常年的辛苦勞作,伴隨着丈夫的木訥少言。苦痛,寂寞,不被理解。一次次的,韓仕梅在媒體面前感慨、唏噓不已。

五月份,韓仕梅給律師發私信,尋求離婚的協助。

律師莊金龍也是農村出身,他同情這個有才情,又身處弱勢的農村婦女,沒怎麼猶豫,就免費接下了這個案子。

莊金龍閱讀了網上關於韓仕梅婚姻的許多報道:女方離婚意願強烈,男方智障”,不負責任,他覺得雙方已經到了婚姻破裂的地步。他希望用自己的法律知識,幫助韓仕梅擺脫這個男人

收到韓仕梅私信後的沒幾日,莊金龍就坐飛機趕到南陽,帶韓仕梅去法院離婚。

律師莊金龍向韓仕梅瞭解情況

坐在開往法院的車上,韓仕梅憧憬着離婚後的生活,在那個願景裡,她終於可以逃離家庭,逃離農村,追求幸福。

講起自己離婚後的打算,她露出了羞澀的笑容。她說自己要找一個“知我懂我愛我”的人。她還想要離開南陽,去杭州的電子廠裡打工。

她不太瞭解村外的世界。除去18歲那年隨媽媽回了趟湖北老家,韓仕梅幾十年的活動半徑就限定在了以村子爲中心的幾十公里內。耕地、做飯,她連淅川縣城都很少去到。

如果沒有律師,她甚至不太清楚離婚應該在民政局還是法院辦手續,更別提解決丟失結婚證的問題。

而這一路上,她的幻想被王中明頻繁的電話打斷。

王中明和律師莊金龍在家門口交談,“一家人在一起過個日子不容易的很,家庭難的很”。

各大媒體的記者來過家裡後,王中明開始關注起了妻子的一舉一動,只要妻子不在家,他就要打電話過問她的去向。妻子在快手上和誰聊天,王中明也一定要看個究竟。韓仕梅不給,他急了,就說韓仕梅在搞“黃色玩意兒”。

與之鮮明對比的是 ,在快手上,韓仕梅覺得自己始終是被理解的。

她在快手上有三千多個粉絲,每一條快手都有一百多的評論。不少詩友和她對詩,彼此鼓勵,切磋技藝

有人給她的詩點贊,誇她是當代李清照;還有讀詩的老師,義務地教韻律;一位即將高考的男孩常發詩歌,韓仕梅就勸他少玩手機,考完再來切磋技藝,好像勸自己的孩子

還不乏表明愛慕心跡求偶者。有38歲的離異男人,有飛行員,雖不知身份真假,甚至有人希望她能在自己和丈夫中間兩頭跑。

相比起日復一日的勞動,沉默寡言的丈夫,網絡給了韓仕梅從來沒有過的快樂和滿足。她不想再繼續現在的日子。

韓仕梅和律師莊金龍一起來到離婚處

她和律師討論過,第一次起訴離婚一般法院不會判離。等到第二次協議離婚,她應該就可以成功地脫離這段婚姻了。這個中間即使不經過王中明的同意也沒問題。

爲了向王中明掩蓋來縣城的真實目的,她謊稱是來縣城高中看望女兒

在以往的報道中,王中明性情不定,是個“智障”,對來訪的外人也從不客氣。韓仕梅曾經再三叮囑我們要小心王中明,如果打起來就馬上跑。

見到王中明時,他正在鋤地,看見我們,遠遠地扛着鋤頭從地裡走了過來。妻子消失了一上午,他並沒有像傳聞中那樣生氣。而是從兜裡掏出煙遞給大家,見沒人抽,就給自己點上。吐出一口煙以後,這個身材矮小的農村男人算是開了話腔。

王中明口音濃重,說話重複,但是交流起來也算順暢,與報道里“智障”的形容相差甚遠。在王中明的口中,故事是另一個樣子。

王中明在家門口點了一支菸,他說他很少和來到這裡的記者交流

他承認自己年輕時確實愛打牌,幹活少。但那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自從2007年孩子上學要錢以來,他就再也不去打牌了。

對他來說,挽救婚姻的方法,就是多幹一些活,把所有的收入交給家裡,供他們生活,彌補之前的錯誤。他額頭上有一道長長的傷疤,那是在附近工廠打工時劃出來的。

他不太理解妻子對婚姻的不滿。在他看來,農村人結婚就是爲了相互陪伴,相互依靠。如果沒有家庭,年紀大了就只能進養老院,死了就讓養老院給埋了。這也許是他最大的恐懼。

王中明和韓仕梅一起生活的村莊

韓仕梅曾表示,和他分享快手上詩友表達的好意,只是希望他也能一樣表達感情,又或者向他表達不被疼惜和理解的積怨,他卻只知道把他的妻子攥的更緊一些。

他時時刻刻盯着妻子的手機,韓仕梅不在他身邊的時候,就打來一個又一個的電話,確保妻子不會跑掉。但這些挽回和努力只會事與願違,妻子多了一個想離婚的理由:“他監視我,我沒有自由。”

他隱約覺得來訪的記者是罪魁禍首。於是,王中明開始阻止記者進屋,阻止妻子講婚姻的事。他罵記者,有時候憤怒地擺走面前的鏡頭,甚至摔壞記者的相機。

“我本來都不想和你們說話。城裡人,福裡生里長的,農村人,都是從根裡苦的。”王中明踩滅了一根菸。

兩個人在一起時,王中明是話很少的那一個。在記者面前,他也只是坐在角落裡默默抽菸。唯一的動作則是聽從韓仕梅給他的一些指令,比如拉上閘門,免得夜裡田間的冷風吹進來。韓仕梅則興高采烈地向大家展示她的快手。

互聯網給了韓仕梅新的人生可能性,在一旁的王中明卻被拋下了。

很久的沉默後,“離婚吧。”韓仕梅對王中明說道。

王中明猛抽了幾口煙。過了好一會才說,“我什麼都不要。房子和錢都給你,不能叫你委屈了”韓仕梅則同樣回覆,“我也什麼都不要。這房子給你。你要多少錢給你多少錢。”

簡短的對話後,王中明抹了兩下眼睛。他不明白,自己十年前的惡習,爲什麼又被重新提及,也不明白,生活了幾十年的妻子,爲什麼開始覺得“不理解我的詩”是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他們的狗在旁邊耷拉着頭睡着了,絲毫沒受到這段對話的影響。相比起那些爲金錢爭得死去活來的夫妻,這場離婚顯得異常平靜。

無償幫助韓仕梅離婚的莊律師,在第二天踏上了歸途。在車上,他回想着這兩天發生的一切,像是自言自語一樣突然問道:“你說我幫阿姨離婚,是不是做錯了?”

(報道發佈前,由於女兒的反對,韓仕梅撤銷了離婚訴訟,但她並沒有放棄離婚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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