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渡專欄-漂泊的閩南人 有氣魄夠勇敢

廈門鼓浪嶼鄭成功塑像。(本報系資料照片)

拉丁美洲小說家安布埃羅在《聶魯達情人》中,有一句妙言:「女人哥倫布一樣,她來了,歷史纔開始。」

這話說的是女人對愛情的佔有慾。男人的歷史,是因爲她的來臨而開始。不過,反過來說,它是嘲諷歐洲人對拉丁美洲的佔有慾,也未嘗不可。對亞洲人來說,這個歷史也有一點像,彷彿大航海時代來臨,整個亞洲的歷史纔開始。然而事實卻絕非如此。閩南人的海上發展史,恰恰印證完全相反的事實。

早在十六世紀歐洲的大航海時代開始之前,在列強來到亞洲之前六百年,也就是一○○九年,泉州就已經建立中國第一座伊斯蘭教清真寺清淨寺。它見證了當時的泉州是亞洲貿易中心,波斯人、印度人、阿拉伯商人絡繹於途。有如此多的外國人活動與居住,纔有清真寺的建造。一千多年前,從臺灣海峽,繞過南中國海,再到印度洋,連接起從中國到中亞的海上航線,這是一條東西方貿易的經濟線,也是文明交會光點,更是宗教傳播的管道。

那時,世界是開放的,海洋是自由的。閩南人航行於海域,在各地建立據點,開農場,建市集,種甘蔗,製陶器,做貿易,和世界各國用不同的語言交往、通婚、朝貢。他們如此勤奮,以致於歐洲人來的時候,都忍不住要讚歎:「這樣的手藝,簡直比歐洲更好。」

他們未曾建立殖民地,也未利用國家的勢力進行強佔統治。事實上,在中國的古老帝國裡,連陸地都征戰不完了,當然無意於海上。最後,終於無法抵抗有國家機器後盾的歐洲殖民者。十六世紀初,當葡萄牙人來臨,爭奪海上霸權後,閩南人面臨空前的厄運,節節敗退,再加上清朝的鎖國與積弱,終於把數百年建立的亞洲經濟版圖,讓位給歐洲殖民帝國。

幾百年後的今天,當我們要重新審視這一段歷史,竟必須要藉助歐洲人的紀錄,才能稍稍解開歷史之謎。然而那史觀畢竟是歐洲的,而不是亞洲的,更不是閩南人爲主體的歷史。

中原大陸的黃土農業文明、儒家思想對比,閩南文化是海洋文化,是商業文明,是航行與交流爲核心價值的文明。閩南人也不是一個固定的民族,而是在千年歷史中,經過戰亂與政治壓迫下,從中原流浪遷徙而來,再與地方族羣融合,形成一種新的族羣文化。那是一種堅韌而習於遷徙的民族習性,所以在往後的歲月中,閩南人可以流浪遷徙、開墾、經商移民於亞洲諸國。無論從事農業、工商、貿易等,他們都努力生存積蓄,再把資財寄回家鄉養活苦難的家鄉族人。東南亞諸國,莫不有閩南人的聚落、市集與街道。

這長達幾百年的海上交流,帶來航海技術的進步,也爲鄭和下西洋奠定遠洋航行的基礎,同時也打開歐洲航海國家東來的新契機。來到馬尼拉麥哲倫船隊,就是和泉州開始了海上貿易,打開了亞洲到歐洲的「黃金航線」。

即使是歐洲殖民帝國來臨時,閩南人鄭芝龍與鄭成功家族的海上艦隊,也有效的控制了與荷蘭、西班牙、日本的海上交易,等於爲南中國的沿海建立一層保護網,並且在海上爭霸戰中,毫無懼色的迎擊荷蘭,奪回臺灣,建設臺灣。依靠着家族海上力量而足以抗衡歐洲強權,這絕對不是清朝所可以想像的。若非後來清朝的鎖國與積弱,或許今天亞洲的海上版圖不是這樣。

但這些歷史,都有待重新審視研究,才能重新建立閩南人的歷史論述。職是之故,成功大學設成立閩南文化研究中心,金門大學設立閩南文化研究所,是有重大意義的。這絕對不是讓臺灣變成地方文化,而是確認閩南文化的海洋史觀,並賦予閩南文化一個宏大的世界觀

勇敢與氣魄。是的,我想說的是,閩南人的移民先祖,是有氣魄,有勇氣,有世界觀的。今天的臺灣,怎麼可能變成一個只想自保偏安的地方呢?臺灣人哪,要找回那傳承的胸襟與氣魄!(作者爲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