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李路:閱歷越廣 對《巡迴檢察組》會理解越深

《巡迴檢察組》海報

《巡迴檢察組》導演、總監製李路

頭髮油膩,戴着眼鏡,看着像騙子的中年男人避開檢察院視線,向受害人家屬吹噓自己可以平事,從監獄裡撈人。被趕出來後,這個男人一邊打電話找混混打聽陳年舊案,另一邊,搭上監獄周圍的掮客,混入其中瞭解怎麼才能撈出人,遇到警察圍追堵截,就帶着老大翻窗爬牆得逃跑……這是《巡迴檢察組》男主角的登場,似乎和檢察官無關,也和司法機關無關,他聲稱自己叫鄭天明。鄭天明的掮客日常拍了11集,直到第12集,他才亮出身份,自己是巡迴檢察組組長馮森

如果沒有等到第12集,可能會連這部劇的男主角名字都弄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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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三年前反腐反貪力作《人民的名義》後,導演李路操刀的檢察法治劇《巡迴檢察組》,有一個傳統國產正劇不常見的開篇橋段:檢察官臥底戲份十足,重大殺人案偵查出錯,監獄裡氛圍波詭雲譎,獄警也揮棒打了犯人。看着港片長大的一代人或許能看出刺激的“港片感”。

但有人喜歡逐步鋪墊的臥底橋段與“監獄風雲”,就有人認爲這不夠現實主題推進太慢。

“我大概看了一下評論,我做完了,接力棒交給觀衆。每一部都是一個重新開始。重新開始的魅力所在,就是什麼風格,哪些演員,在一度創作的基礎之上二度如何提高。所以在籌備期,我就在想如何突破自己,前面有‘名義’,再不想被對比也避免不了,畢竟都是我的作品,壓力是自己跟自己較勁的事。但整體來講,口碑是在意料之中的。也有說受衆廣度不如《人民的名義》,我說,不要這麼累。”

李路在接受澎湃記者專訪時,不等提問就坦然地開場先說到有關“對比”。

“不要那麼累”是李路的心態,但在執行上,他的確“較勁”,非常重視觀衆反饋。剛播前幾集,觀衆反應植入廣告太生硬了,影響觀感,容易齣戲。李路一看到,就跟各方溝通,三四天後,後續劇集中的植入廣告就全部刪除了。

“有幾種評價是之前預料到的,比如植入廣告這事。當時時間比較趕沒有辦法,一是司法題材,生活場景相對比較少,大多數是辦公室。二是植入團隊也沒有什麼經驗,沒有把它揉在劇情裡面,當時在現場我就提出過這個問題。播出後,效果確實不好,那就全刪了,應該向觀衆說抱歉。”李路說。

但這種當機立斷,能讓廣告直接刪除,也代表着李路這次對全劇的掌控力。其實國內涉及到公安、司法,或是政策政治類話題的劇集,創作者都需要與各方協調,第一步總是很難,李路經歷了上一部許多投資方陸續撤資,但劇集播出後卻大放異彩後,業內業外都對李路信任度倍增。

“這就是之前我講過的‘最大公約值’的問題,觀衆喜歡,政策允許,各方滿意,這個就需要多年的積累了,能表述到什麼程度,在各種衝突中看到一個不一樣的化解,這個需要導演的功力。這個如果沒有多年的思考、較多的社會閱歷和人際半徑,沒有實際操作過的人很難把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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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路知道自己的優勢在哪,所謂什麼能拍,什麼不能拍,他認爲很難細化講解,是經驗所得,這也是國內無數影視從業者希望有的能力。因此,這一次,李路答應繼續拍檢察系統題材的前提,就是儘可能不做妥協。

《巡迴檢察組》的劇本由常年寫刑偵題材的編劇餘飛操刀,李路主張給編劇足夠的自由度,“我們溝通都是在重要節點上,比如說開始創作的時候,另外就是要把掃黑除惡的情節貫穿式加進去時。”餘飛向澎湃新聞記者透露,結尾幾集劇本反覆被打回來重寫好多遍,最後都寫得麻木了,經歷過痛苦的瓶頸期。

劇本中突破性地大量加入監獄戲份,這是國產劇較少出現的情境。一道鐵門後的尺度在哪?監獄風雲是吵架還是打架,又或是相互戕害?李路承認,這是他這次面臨的最大難題和盲區

“你說官員商人老百姓,這些大家多多少少都有了解,也可以去調研去體驗,但是監獄,我們是個盲區。我們原來只是間接瞭解,港臺和國外的電影,或者我們之前有一些監獄題材影視作品,但那不是當代的監獄,或者不是中國的監獄。這一關不突破,我就沒有底氣。”李路說道。

李路爭取聯繫真正的監獄管教和巡迴檢察官進行零距離接觸,“我們只能去大量體驗生活,自己去真實的監獄實地瞭解,拍攝過程中也請了一些專業人員來做檢察顧問和監獄司法顧問。包括劇本的具體內容的論證都做了非常細的探究。這一部分既然拍了就要拍對,既然是現實的東西,就必須是非常準確的。”

在整個獄警和犯人爲主的監獄戲份中,有評論認爲不夠現實,比如開篇犯人沈廣軍撒謊誣陷獄警打斷自己胳膊的情節太戲劇化,李路不認可:“首先監獄不是一譚死水,犯人有各種各樣的,服刑期間有二次犯錯的可能,如果再犯錯就需要嚴管,我相信編劇做過相應考察。其次這個誣陷是劇情需要,影視劇需要遵循一些創作規律的。”

到了演員層面,李路坦言所有演員都是他決定的,尤其是男主角於和偉,是他鎖定的目標,李路笑言,如果於和偉不來,他可能就不拍了,“我跟我的出品方講,不是他不行。他們說爲什麼非要於和偉,可以找誰誰誰,羅列了很多,我說我不想。因爲在馮森這個年齡段,他飾演這個角色是最合適的,他演過曹操,這之前拍過《獵毒人》等等,我都看過,我覺得他非常合適馮森,這是最重要的,不是別人不能演,而是我想要的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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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迴檢察組》貫穿一個930殺人案,富二代黃四海過失殺人案,以及檢察官馮森妻子被殺案。由於案件交錯,也引出了數個檢察官、官員、獄警等人物。講到創作這部劇的初衷,李路解釋,2020年也是掃黑除惡的收官年,正好三年時間,“這個戲當初是爲了寫巡迴檢察,是最高檢一個新的舉措,就是爲了防止腐敗,杜絕駐監檢在監獄裡邊會和監獄部門長期達成共同情感搞關係。後來覺得要把掃黑除惡的命題提出來加以貫徹挺好的,完全不牽強,衆多的案件都可以圍繞這一點。”

而這部劇最重要的是“寫出複雜人性下的當今社會,人物百態,現實主義作品要去求真,以及邪不壓正,正義拿住邪惡,光明能戰勝黑暗,分子分母要分清楚”。

李路感嘆播出不易,他表示,在播出前,《巡迴檢察組》經歷了他所遇過的最多部門的提前把關,“我們是司法部看,廣電總局看了,中央政法委看了,公安部看了,最高人民檢察院也看了,他們都給予了高度的評價,提出了合理的建議和指導,纔有這部劇今天的播出。”

[對話]

編劇餘飛把人物的寬泛度寫得非常好

澎湃新聞:一直追下來,《巡迴檢察組》有耳目一新的感覺,尤其是在公檢法題材裡,還比較新鮮。

李路:其實這是我一貫的風格,從《老大的幸福》到《坐88路車回家》再到這部,溫暖向上纔是我的主題。這種現實主義題材,歷練的社會,縱深的社會,複雜的人性,還是我一直要表達的東西,各色人等的社會切面的維度會非常寬廣。我做的這些劇大部分是羣像戲,有高官,有老百姓、有商人,所以拿一種劇的類型來衡量《巡迴檢察組》都不合適,但整體可以用普法劇或者法治劇這個角度去理解。

澎湃新聞:一開始和編劇餘飛老師比較充分去溝通想要的劇本和角色大概是一個什麼樣子?

李路:我希望編劇在沒有限定沒有約束的情況下,來創作一個電視劇。我們只是在重要節點溝通。更多主要是編劇自己去發揮。衆多演員和我,都跟餘飛有各種各樣的溝通,於和偉、宋春麗、成泰燊等,都在不斷溝通,去調整裡邊的人物脈絡劇情發展。

因爲這個劇本邏輯性相對比較強的,好多時候編劇自我評價還不足夠,得有第三方客觀冷靜去幫助他理解這條線,自我興奮並不等於是高級的,這個非常重要,這個劇跟《重案六組》的單元劇不一樣,它是一個長篇連續的案件。

澎湃新聞:反覆去溝通重寫的,是出於什麼原因?

李路:首先是邏輯性,第二是高級性的問題,之前有幾部劇我也是比較喜歡的,但是後半部分連演員、導演、投資方都明白爛尾了,所以我們絕對要杜絕這種情況。每次“不行”都有非常具象的理由,但是現在回憶不起來了。我曾經說過,如果飛機大炮都上來了就不對,不是這個劇的東西。

澎湃新聞:目前來說你對這個劇本最滿意的一個點是什麼?

李路:這個劇本最滿意的一個點,還是餘飛把人物的寬泛度寫得非常好,他的命題作文裡的鬆綁性操作,有職業劇的獨特性,因爲他原來就熟悉公檢法題材,不像其他編劇可能需要另起爐竈,重新學習。餘飛可以吸收去打通這一塊。

專業上這次跟餘飛合作得還是非常愉快,他是一個非常好的編劇。我們倆相約再拍兩部戲。

“必須是秉承公平正義,這纔是檢察官的職責所在”

澎湃新聞:主角馮森非常有個性,出場就是一個臥底的形象,幾集以後才揭示身份,有充分考慮到年輕人的新鮮感?

李路:我們在造型上和拍攝上做了大量文章,這種戲,不把它埋得深一點,很快就暴露就是個問題了,我們千方百計地給他規避,臺詞上,拍攝上,都讓他往掮客的路上去。

我們拍這些作品還是全域的,東西好看最重要,千萬別低估90後00後,他們老深刻了。

澎湃新聞:在馮森這個角色上,你想體現的是什麼樣的東西?

李路:他就是正能量的化身,現當代檢察官綜合體人物,尤其巡迴檢察官,他們就是在工作中要對監獄系統,要對同行,要對整個的制度進行一些監察的,提出不同意見,提出改進意見的工作以及方法論。

他就是在自身家庭不幸的情況還要不斷分析,保持冷靜和客觀。一個國家失去了公平正義,就失去了國家的基本準則。所以涉及到每一個百姓切身利益的,別人都會遇到這些事情,不管是大事還是小情,必須是秉承公平正義,這纔是檢察官的職責所在。

澎湃新聞:其他演員呢?比如韓雪老師的角色好像有一些爭議。

李路:韓雪是個很有文化感的演員,她英語自學,現在又自學法語,作爲一個演員,這麼強的學習能力,上進心很難得,讓她成爲一個檢察官,一個知識女性,非常非常這個準確。性別是排在第二位的,工作能力是第一位,她在的崗位上是核心人物,韓雪在辦案中體現的認識和能力,我還是基本滿意的。

“我很難給它定義成哪一種劇”

澎湃新聞:作爲一個很普通的觀衆,馮森的角色是好幾集之後才揭示的,整體節奏對於觀衆來講弱化了爽感,不像是反腐題材,弱化了案子的過癮感,爲什麼要這樣安排?觀衆方面會容易因此失去耐心。

李路:上一部戲,寫實的成分相對多一些,周梅森老師在自己的電腦裡做了幾百萬字的大綱收集,所以能看到,那部的一開頭主要有故事色彩。而這個劇叫“巡迴檢察組”,它是戲劇性的另一種處理方式,不能要求每一部劇都是高起戲,或者衝突感很強。這是兩種劇型,所以在風格上也不可能同日而語,一般來說大部分劇是一條線或兩條線,這個劇(《巡迴檢察組》)是多條線。它是一個橫向的線,細節信息量比較大,不是一個普通的刑偵劇。

所以我很難給它定義成哪一種劇,只能說是一個普法劇是一個現實主義題材。它所涉及的各種類型劇的模式都有,是一個綜合體。

中國的電視劇跟美劇英劇都不太一樣,人家那個是按季播的,中國觀衆習慣的是聽書式的,每天給他兩集,所以說一方面要遵循中國聽書的規律,另一方面作爲我們創作者要引導觀衆,觀衆是給啥吃啥,還是要引導,像這種劇我覺得能起到一點引導觀衆提高耐心和審美的問題,如果總是做那些強情節劇,可能影響很多人,也達不到我們要求的藝術傳播的高度。你看你也在談一集要有幾個高點,其實已經被套路了。

高點非要有嗎?前幾年古裝橫行一片飛來飛去,這兩年現實主義成爲真正主流受歡迎的題材一定是有原因的,因爲大家已經覺得不能都是那些穿越不接地氣的事兒,還是要有一些關照現實,發生在身邊的,或者哪怕有一些監督系統的東西,看過之後覺得有意思。所以我們拍的時候從劇本做起,有現實關照,但不會是出安全牌,而是要創造橋段,重新規劃出所謂高級的一些東西來。

澎湃新聞:某一些場合,鏡頭切換非常快,臺詞密集,不止一層的含義,感覺如果不瞭解國內體制,就很難跟得上劇情。這種門檻會勸退觀衆嗎?

李路:看這種劇會有寓教於樂的意思,很長知識,所以有着不小的觀劇門檻,類似於給你一個題目,你自己去找若干的書,你可以找5本書,你也可以找50本書完成這個題目。比如說像我們看《紙牌屋》,它上來就說黨鞭,我馬上要去查黨鞭是什麼意思。

如果你陷在這個門檻裡頭,顧着去做解釋的話,就拍不出這種劇了,我覺得要讓大家克服這點,並且讓大家瞭解什麼叫巡迴檢察制,什麼叫各個部門相互協同作戰,就像當時看着看着你就明白什麼是黨鞭。

隨着我們的年歲增大,閱歷加強,文化機構到司法機構到社會生活,觀衆對這個劇可能會慢慢理解更深刻一些。每個觀衆在看一部劇的時候獲得感是不同的,得到的收穫也是不同的,能看懂多少就看懂多少。

澎湃新聞:目前對這部劇你自己有什麼遺憾的地方嗎?

李路:從我個人來講,我在最後同意去拍這部劇的時候,就跟合作方講定得很清楚,演職人員必須我定,這個戲的走向也必須聽我的,我很清楚地知道,所以說這次妥協得較少,堅持得較多,才能把一部作品拍到一定程度。

當然,也不是說每次影視作品一定是在不斷妥協當中前進的,達不到的儘量達到,但肯定還會有所下降。但是從導演製作人這個角度來講,能夠完成自己預期的想象的一些東西,是非常幸福的一件事。可能不會全部呈現出來我的想法,但大概是我想的那樣就挺好的了,比別的妥協比例很大的導演製作人要開心多了,基本完成設想和預期。

有好幾場戲表演完,現場會自發鼓掌

澎湃新聞:在這個題材上有什麼特別重要的要規避的?我也發現《巡迴檢察組》提到一些反腐,包括錢權交易這個部分,其實是一個暗線,沒有把它拿到明面上去講。爲什麼呢?

李路:因爲我們的出發點就不是要去展現這些東西,這個也是我們自己接受上一部的一些經驗,不去展現腐敗的過程,但要體現反腐的力度和警示意義。再一個確實兩個劇的種類不一樣,我要再這麼拍不就重複了嗎?

再一個,檢察官是一個工作,巡迴檢察是剛剛實行的一個新的檢察系統政策,這是畫人不是畫鬼,必須是在正確的規範的軌跡下運行的系統,不能瞎編,一切都得是在法制體系內,不管是公安、司法、監獄都不能改,都必須是在軌跡下去運行的,這可能是這個劇要注意的問題。爲什麼這麼多部門看了劇都給我們一個高度的評價?主要還是這點,政策上的拿捏很重要。

澎湃新聞:劇裡面涉及到的人挺多,你是怎麼看待這一類劇當中部分角色口號喊得太多了。

李路:這種普法劇一定是弘揚正能量的,鞭撻假醜惡的。你必須是有一定的比例去傳達,目前我得到的客觀反饋來看,我覺得這種劇還是要好好地去講故事,不要直白地喊口號。

以事實爲依據,不管是司法人員還是百姓,以他的行動,以他的人性爲脈絡,不管是大人物小人物,在全劇當中都會有一個起承轉合的交代,都會有一個契合他自己身份的表演和劇情,完全是切合實際的,包括從馮森嘴裡說出來的話,都是創作者要表達和弘揚的價值觀。

包括美劇英劇,都是宣揚這部劇所要宣揚的一些東西,這也就是所謂的作者意圖。不拍這個,那你幹嘛呢?這種東西很假嗎?我不覺得,這個做法我覺得很高級很溫暖,是我們需要做的,是一個創作者一個製作人需要去做的,如果這點心思都沒有,我覺得就是主題立意不正,那就別拍這種戲了。

澎湃新聞:不管觀衆愛不愛看,是必須表達出來的。

李路:如果拍得不好看,那隻能說是我們技法不到位,主創的表達不夠好。但是這個比例一定要有,這是中心思想,是你要表達的,就像馮森跟熊紹鋒(馮雷飾演)那一場戲那麼長,兩個人的博弈,拍完那場戲,全場給二位鼓掌。

他們能講到大家現場起立從不同角落跑到現場給他鼓掌,第一是因爲演得好,第二是因爲臺詞表達得好,準確,一氣呵成。把一個正義的檢察官的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表達得淋漓盡致。有好多場,演員表演後大家都不約而同就在現場鼓掌,感動了現場創作人員的感情是真的,沒有人拍任何人的馬屁。

而且我認爲,把這些拍出來,拍好,就是創作者必須要做的事情。作爲導演,作爲總製作人,腦子一定要有這根筋。如果正能量不弘揚,不去信仰真善美、鞭撻假醜惡,不去把公平正義的主題分享出來,那這個劇也出不來。

(責編:珞小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