豹的傳說:贊比亞南盧安瓜國家公園行紀

贊比亞之前的兩週裡,我在馬耳他拍攝盜獵者,渾身都曬傷了,正打算回家時,卻收到了一封郵件:“我們這裡有頭母豹剛剛生了小豹,希望有人能儘快來拍攝她和她的寶寶們。”我當時很疲倦,但知道自己絕不是在做夢,於是就這樣踏上了爲期三個月的南盧安瓜之旅,這裡正是贊比亞第二大國家公園的所在地。

南盧安瓜國家公園,非洲豹的領地。本文攝影均爲Luke Massey圖

路虎車的燈光割開茫茫夜色,照亮了持槍的警衛,他們留在公園門外朝我們揮手。隨着我們的車咣啷啷地開過一座橋、駛入公園,我逐漸興奮起來——我終於來到了這裡,雖然我還不知道自己會遇見什麼。黑暗如一頂斗篷罩下,只有小片熱帶森林被車燈短暫地照亮。雨季裡的最後幾場雨剛剛落下,空氣潮溼、厚重。一隻黑斑羚擡頭看我們經過,然後消失在身後的陰影中,它是我在非洲看見的第一隻哺乳動物。一隻麝貓從容穿過馬路。一切都是嶄新的:氣息、動物、聲響,我將要探索一個全新的國度了。

我看過不少紀錄片,草原上野牛遍佈,獅羣在孤零零的金合歡樹下休憩。我也聽過一些可怕的故事:動物被車隊圍住,路虎車爭搶拍攝的位置,鳴笛聲徹底毀滅了稀樹草原寧靜。不了,我沒興趣。我寧願獨自坐在荒野中,與野生動物爲伴。

公園中的第一夜,我感覺像是回到了五歲的年紀,我的胃裡翻騰着,如同兒時度過平安夜一樣興奮。我無法入眠。我彷彿等了一個世紀,纔等到鬧鐘響起,我立刻從牀上一躍而起,穿好衣服,準備進入公園。

樹上傳來一聲輕微的“喵”,讓我留意到這個小傢伙

這並不是什麼稀樹草原。茂密的灌木叢長滿車轍的兩側,偶爾奇異地斷開,露出水坑或者小片草原。鳥羣來來回回,輕快地掠過灌木叢。南非灰蕉鵑站在低矮的可樂豆木樹梢上,叫喊着“格威——格威——”(發音類似“go away”,因此這種鳥被稱爲“go-away-bird”),犀鳥在我的車前成羣飛起。一切都很新鮮,我又如糖果店裡的孩子一般滿心驚喜,但尋豹的難度之大也讓我瞠目結舌。

南盧安瓜國家公園佔地九千平方公里。與其他非洲公園不同,它完全不設圍欄,有足夠空間供豹藏身。我的“基地”就在公園中,一幢位於非洲豹領地中心的小房子鬣狗在我窗外咯咯叫着,麝貓在沙沙作響的樹葉間覓食,甚至一頭極稀有的穿山甲也曾造訪。偶爾連獅子也會溜達過來。

然而幾天過去了——幾周也過去了,我並沒有見到豹。我曾在日落後、在夜裡偶然瞥見其他豹的身影,但那頭母豹和她的兩頭幼崽到底在哪裡,我全無發現。人們紛紛議論,或許那些幼豹已經死於飢餓,甚至死於更可怕的事情:畢竟這裡鬣狗成羣,它們的笑聲穿透黑夜,短促的尖叫和咯咯聲令人毛髮直豎,——是的,它們在灌木叢中覓食,也許就會拿一兩頭幼豹美餐一頓。

隱藏在樹邊的一隻非洲豹,想來是幼豹們的哥哥

幼豹們的母親堪稱國家公園中的奇蹟,當地嚮導都叫它“愛麗絲”,卻沒人記得這個名字的由來了。同樣沒人知道它的年齡,有人說十歲,有人說十五歲,不管怎麼說,對於一頭豹都算是高齡了。它的祖母瑪爾瑪拉德也曾享有同等盛名。愛麗絲和瑪爾瑪拉德都不是普通的非洲豹,它們白天捕獵、完全不受汽車困擾。然而,不管愛麗絲對人類的容忍度有多高,它至今都不肯出現在我眼前。我想,大概有許多次我從它身邊經過,而它只是伏在那裡,靜靜地看着我。

豹是僞裝大師,只有其他動物因豹的靠近而驚恐尖叫時,我才能意識到豹的存在。黑長尾猴總會最先發現豹的動靜,發出長長短短的警惕叫聲;接着狒狒也會叫起來;至於珍珠雞的尖叫和黑斑羚的哧哧聲都沒什麼可信度,有時候連一頭毫無攻擊力的疣豬也會讓它們驚懼不已。豹總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跟蹤黑斑羚,所以它們並不怎麼敏感。而且,即使我聽到了確實可靠的動物警報,也還要花些時間從灌木叢中找到那身斑點皮毛。

我肯定很快就會有好運的。我很喜歡公園,但對幼豹的生存狀況憂心不已。如果沒有什麼幼豹供我拍攝,我是不是就得回家了呢?

愛麗絲的孩子們

來到公園的第15天,我安靜地開車,濃烈的陽光直射下來,多數動物都開始了一天中最爲活躍的時間;我打算駛回基地,正在轉彎時,一頭豹子若無其事地朝我溜達過來。我立刻就意識到,它就是愛麗絲。它雙眼直看向我,但眼神中沒有侵略性。它並不害怕,反而豎起耳朵,尋找獵物的聲音。它離我不過一英尺遠,彷彿我不存在一般。然而我剛發現它,它就迅速消失了,藏進了灌木叢中。不過,愛麗絲的出現意味着它的孩子也在不遠處,如果它們還活着的話。我不再需要海底撈針了!

偶遇愛麗絲已過去一週了。公園裡十分寧靜,獅羣休憩在離馬路很近的河岸上,遊客都衝着它們圍過去。而我選擇了相反的方向,誰也沒法干擾我尋找幼豹了。當時已近黃昏,光線越來越暗,看起來我要無豹而返。我朝主路駛去——空地上正是愛麗絲,放鬆地躺在灌木叢邊。我扭開探照燈,讓燈光掃過那片空地,然後我發現愛麗絲身後還有一點閃光。我把燈朝那邊挪挪,於是看到了同樣的閃光,那是另一雙豹眼。

我大着膽子儘量靠近,不想讓愛麗絲受到驚嚇。而她身後正是我尋找了兩週的一隻幼豹,身體比家貓大不了多少,爪子和耳朵倒是大得不合比例。幼豹很快退回了灌木叢中,我也關掉了探照燈。這麼小的幼崽沒法在夜裡遠距離移動,我希望它們明早還在這裡。

愛麗絲的心思都在獵物上,對於我的存在似乎毫不在意。

終於找到了它們,這件事讓我我激動得無法入睡,彷彿又回到了第一天入園的興奮時刻。沒錯,我只看見一隻幼豹,但那也無損我的快樂。愛麗絲把它藏得很好,不過捉迷藏的遊戲終於結束了——好吧,或許只是暫時告一段落。

第二天早上,我飛速開車去了頭天晚上的地方,幼豹還在那兒,在高高的樹上,而且不止一頭!它們呆在樹上的原因一望即知:一隻不走運的黑斑羚被愛麗絲捕殺,懸掛在樹上。豹的力量總是令我驚歎。愛麗絲這樣的母豹體重大約50公斤,而成年公羚可以重達65公斤。要把一個比自己更重的傢伙用牙齒拖行25英尺、再拖到樹上可不是什麼容易事。每次看到這樣的場景,我都忍不住要詛咒鬣狗:想想看,豹子潛伏、追蹤、突襲,迅捷地殺死獵物,然後還要拖着龐大的獵物儘快躲到安全的地方,都是因爲鬣狗一旦發現被豹子驚嚇的動物,就會匆匆現身,偷走獵物、不勞而獲。

鄰樹上傳來一聲輕微的“喵”,我更加興奮起來。兩隻幼豹都活着!它們從安全的樹上爬下來迎接母親。這對幼豹是愛麗絲已知的第四胎,由於愛麗絲年紀已長,它們很可能也就是最後一胎了。不過,愛麗絲將八個孩子帶到世上,它的世系也必將在公園中延續下去。

被愛麗絲捕殺的黑斑羚,頭顱懸掛在樹上。

既然我已經知道幼豹所在,接下來的幾周就容易多了。絕大多數早上,我都能找到它們,並且與它們一起消磨許久,有時候愛麗絲也陪着它們,有時候出去狩獵。我一直相信,無論讀多少相關的書籍也比不上親眼所見,而與豹共處的時光又證實了我的想法。等我離開盧安瓜峽谷時,我至少已經花了450個小時與豹共同度過、或者尋找它們的蹤跡,而它們始終能給我帶來驚喜。

我起先總是擔心幼崽們會被鬣狗吃掉,每當我發現有鬣狗在它們的樹下徘徊、渴望地盯着樹上看,我就更擔憂了。然而,幼豹可以爬下樹來、在距離鬣狗不足一英尺處溜走,而那遲鈍的傢伙甚至都不會擡起頭,完全沒有發現他毛茸茸的午餐剛剛路過自己身邊。

有人告訴我(書裡也是這樣說的):公豹不會忍受幼崽的存在,不管它們是不是自己的孩子。愛麗絲三歲的兒子總是在幼崽們的“家”附近遊蕩;他如今已經身軀健碩,從它的大腦袋看,它還能長大很多。它正迅速成爲這一地區的雄性統治者。原來的獨眼老豹已經不知所蹤了,於是,愛麗絲的兒子每天都要巡邏很遠的距離,加強自己在這片領土上的統治權。

這位長兄總是靠近幼豹,儘管愛麗絲對它嘶吼、咆哮,也不爲所動。早先,它和弟妹的相遇還像是遊戲,幼崽們對它嗅來嗅去,而它迴應的舉動也出奇溫柔。隨着時間推移,幼豹們開始聽從母親的建議,同樣對它咆哮起來,然而它也只是伸爪拍拍它們,直到愛麗絲把它趕走。它從不想嚇唬它們倆。

一隻膽大的小公豹

我與豹子一家每日共處,我們一同坐着、看周圍的動靜,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觀察者、還是被它們觀察的對象。有時幼豹們精力很充沛,在樹間跳躍,它們時常會在樹枝上滑一腳、砰地一聲落在地上,然後再爬起來彼此追逐。這時我的心都跟着提到了嗓子眼裡。它們的玩鬧,在我看來都是極有價值的捕獵練習。

現在它們跟蹤水坑邊上的錘頭鶴,將來就能跟蹤黑斑羚;它們在黑檀樹上上下下,鍛鍊了自己的肌肉;它們鬧着玩的激烈扭打也是珍貴的自我防禦課程。我看着幼豹們成長越久,我們之間的紐帶就越堅實,當然,所謂紐帶不過是我單方面的投入。它們肯定注意到了這個整天盯着自己看的男孩子,也會注意到我的消失,但我敢說它們的生活並不會因此有什麼不同;然而,當我在這裡度過的三個月即將告終時,我的生活是真的從此不同了。

如今幼豹已經六個月大了,它們從害羞的小寶寶變成了又吵又鬧的青春期少年,每天活動的範圍越來越大。我能分辨出幼豹的性別,它們性格上的差異也已經很明顯:小公豹要膽大得多,它總是第一個上去殺死獵物,要是你盯着他看,它也會直勾勾地瞪回來;但它的妹妹就藏在樹影裡,總是很警覺、準備隨時跑掉。

進食中的幼豹顯然注意到了我和相機的存在

最後一次見到幼豹們爲時很短,但也算是給了我告別的機會。它們已經躲了我好幾天,我極其渴望最後能見它們一面。這時愛麗絲捕到了獵物,我發現它正引着兩個孩子朝食物走去。天色漸黑,我隱約看見它們穿過馬路,隨後消失在灌木叢中。

能與豹這樣的生物共享地球真是一種榮幸。不久之前,我還從未來過非洲、也沒親眼見過活生生的豹;現在我離開這座美妙的公園時,它已經成了我最喜歡的動物,留給我無數故事要講述。直到現在,我的生活中、我的心裡仍留着一個豹形的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