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當晚回去我便有些鬱結,深刻的明白如今自己的處境。我大約是能從邏輯上感知到別人的不快樂和痛苦,也神智造成別人痛苦的原因,但是內心卻沒有真正的、人類所說的共情能力。到家便樓上樓下地找沈愚,想找問問他我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

可是滿世界都不見人,電話也打不通,只好去了他的辦公室,果然,辦公室沒有人,完了,如果他是在做實驗,可能就算是星球爆炸也不能讓他出來。

回家之後,幾位爹正圍着一盤圍棋愁眉苦臉,齊軒也站在旁邊,眉頭深鎖,我一貫不喜歡圍棋,當時孫爹找我練人機模式的恐怖記憶至今如頭頂陰雲。我上前問道:“這已快成死局了,你也在想辦法破局?”

齊軒默然,道:“其實我看不懂,這個表情是表明我在認真思考。否則會顯得散漫無知,面子上也會有些過不去。”

這話聽着很是有些道理,但仔細一想卻又沒什麼道理。我見他看得艱難,就把他拉近廚房替我打下手了。

沒曾想,到飯點時,沈愚卻回來了。我自然很歡喜,迎上去幫他提包掛衣,狗腿子的做派做的十足。他對我的臉色也緩和了些,但戒備道:“你是又做了虧心事?”

我皺了眉,不滿道:“你怎麼就跟家庭劇裡的小媳婦似得,人家對你好一些反而覺得是別人對你不好。我又沒有私房錢好藏、也沒能力出軌不是……”

沈愚的臉色果然又降了3分暖意,露了個假笑:“我這幾天在調整新皮膚和假髮的兼容程度,本來是讓你先佔着名額。可是我突然發現在你身上赤字嚴重,要不還是……”

“別別別!都是自己人,你看我整天頂着光頭出去你不也沒面子嗎?”

他涼涼地笑:“不至於,我又不靠這張臉吃飯。況且,前幾天小胖子找你玩,不是送了你一頂假髮嗎?要是不夠,我再給你買幾頂。買質量好的,戴到你機毀芯亡不是大事。”

太狠了!這人也太狠了!不就是上次不小心弄丟了那串手鍊嗎?至於記仇記到現在嗎?!我亦步亦趨跟着在他屁股後面打轉,嘀咕道:“儘管我有些事確實做得不好,但是要知道,一般想要維持和睦的家庭關係,冷暴力是絕對絕對不被提倡的!我覺得,我們最近缺乏嚴重的溝通,這是個大問題。”

沈愚似笑非笑,終於肯轉身眯着眼看我:“我對你?冷暴力?”他莞爾笑了笑,拍了拍我的小光頭:“13啊,你想太多了,我這人寬宏大量的很,至於跟一個機器人計較嗎?難不成在你心裡,我就這麼沒有度量?”

一個沒有度量的人才不會承認自己沒有度量。還記得,他在所裡的籃球賽不小心被人撞了一下,死活會在下一場撞回來,連位置撞得都一模一樣,而且,兩場比賽已經時隔半年。我施施然:“魚兒啊,我覺得我們還是換個話題。”

他進了衛生間,開始刮鬍子:“對了,你還記得柏露吧?”

“記得啊。”

他盯着鏡子,仰着頭慢悠悠地刮鬍子,說:“你對她好奇?”他透過鏡子看我:“你平時不喜歡去監控室,是你想去,還是阿軒拉着你去的?”

我坦誠道:“齊軒想看,我也想看。柏小姐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紀,我們怕你一時把持不住,當了小三。”

沈愚生無可戀地看了我一眼:“就因爲這個?”他停下動作,搖頭說:“害!果然是我想太多,明天我們去見柏露,全程需要監控,你要開一個眼睛錄像。”

“你要籤文件?你不是拒絕她了嗎?”

他聳肩:“鄭所只告訴我明天我需要帶文件去找她,至於什麼文件,明天就知道了。”

可是到了第二天,沈愚去所裡拿過文件袋之後卻是一言不發,他眉頭深鎖,整個人看起來很是深沉。

快下車的時候,他問我:“錄影設備調好了嗎?”

我指了指左眼,他會意,開了車門。我一路跟着他,走進醫院大門,穿過門診區,到了住院區,果然在一間病房裡見到了柏露,她臉色慘白,嘴脣乾的起了皮。

“你來這幹什麼?裝好人?”柏露顯然有些牴觸,對沈愚也不是很客氣。

岑顧尷尬地笑了笑,準備給我們倒水,被沈愚出聲打斷:“岑先生不用客氣,我們事情辦完就走。不過還請你暫時出去一下。”

岑顧面上疲態盡顯,揉了揉頭髮:“前天我夫人剛簽過一份器官捐贈文件,你們今天來,還想從我們這裡拿走什麼呢?”說完不等回話,他就出去了。

柏露一個枕頭砸在了沈愚身上,見沈愚沒有躲,柏露看上去更是激動:“你明明知道我多需要一個仿生機,我低聲下氣地求你,我都那樣求你了!你爲什麼不告訴我‘人才保護計劃’?那你現在來幹什麼?看我的笑話嗎?”

人才保護計劃?那不是省裡推行的,一種通過仿生機技術達成的人才保護機制嗎?自這個計劃推行以來,省裡也只通過了一位刺繡大師的申請,還是因爲她沒有傳人。之前一位國際球星去世之前,想通過仿生人把自己的技術保存下來,還被拒簽了。不過,這個項目確實少有人知。

沈愚把手上的合同遞過去:“市長前天親自打的電話,讓我們所親自負責你的申請,線上的字你已經簽過了。這是線下的申請書。申請提交之後,市級單位會有專人對你進行兩週的考覈。”

柏露愣了愣,緩緩伸手接過了文件,臉上也平靜了些:“如果我通過了,是不是就可以永遠陪在我丈夫身邊了。”

“據我所知,通過了這個計劃,所造出的機器會有兩種選擇。第一、暫時迴歸人的身份,陪家人度過一生後再收回相關單位。第二、放棄人的身份,直接回被相關單位回收。到那個時候,選擇的權利不在你,在它。它只會擁有你的記憶、你的技術。只不過,它能不能擁有你的愛情,我不知道。”

柏露的臉上浮上痛苦的神色,呼吸也不暢了起來,最後抖着手在文件上籤了字,咬牙說:“你不用對我說教,我在你來之前簽了器官捐贈,也是爲了提高通過這個申請的概率。不管它是不是真的和我相同,至少,我有50%的機會。”

沈愚接過文件,終究是嘆了一口氣:“如果可以,我也希望你能如願。”沈愚收了文件,輕拍了一下我的頭:“設備收一下,影像直接傳給你鄭伯伯。”說完,就要出病房。

至此,我才相信沈愚真是冷血無情,他真是來公事公辦的,從頭到尾,居然連一句安慰都沒有。我們快要出門的時候,柏露突然叫住了他:“沈、沈博士,能不能告訴我,之前那位刺繡大師,她迴歸家庭了嗎?”

沈愚握了握拳,回身有禮一笑:“大概吧。”

但我知道,他做這個動作的時候,多半是在撒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