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千沒有寄合同過來, 而是自己親自跑了一趟。
看到許棠舟有點怨念的臉，他真是一口氣喘不上來：“我早就和你說了，我不是一個能保守秘密的人, 能保守這麼久已經不錯了。”
“黃哥……我沒有怪你。”許棠舟幽幽地說, “我就是想問問, 他當時是不是特別生氣啊？”
按凌澈的性格, 應該不會表現得暴跳如雷。
可許棠舟也想象不出凌澈當時的反應, 一想就總是代入他們重逢的時候凌澈那張如同面對陌生人的臉，心裡就涼了半截。
不管秦寶怎麼安慰他，他還是拿不準凌澈的想法。他猜分手應該是不會分手的, 否則凌澈還叫他寫什麼檢討，但是凌澈也沒說不分手, 還說了沒事不准他打擾這樣的話。
等了一天黃千, 許棠舟一腔心虛總算是能找到一個切實的落地處了。
黃千不是很明白。
這兩人都是二十幾歲的成年了, 談個戀愛怎麼像小學生過家家。
花樣百出的。
“你說呢？”黃千是個Beta，卻像是體驗了一把傳說中的Alpha信息素壓制, 對方還是一個比他小十幾歲的年輕人。
凌澈第一句話只問“你什麼時候告訴他的”，都沒問“是不是你告訴他”，就確定了這件事。
黃千從實招來，把謝蕤來時想接走許棠舟並且試圖解約的事情都說了。
凌澈一直聽着，在聽到許棠舟拒絕Mist合同的原因時表情才微微有了變化。
那不是放鬆的表情。
他們徹底標記的機率幾乎等於零。
可是他聽到在黃千的描述中許棠舟說：幾乎等於零不代表完全等於零, 就算抱着買彩票的心態也要試一試, 寧願放棄大好的代言也不願意放過這樣的機會。
黃千：“凌澈是個很驕傲的人, 哪裡容得了你耍着他玩——別那樣看我, 我知道你沒有耍他, 但是站在他的角度不是嗎？我看你是狗屎運，如果不是你因爲這個原因拒絕了Mist的話, 你們這次就真的要完蛋了。”
許棠舟頂着一頭的烏雲，低頭看合同。
合同上的字密密麻麻的，他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也沒心情。
黃千告訴他：“別看了，公司法務好好給你看過了。和你上次看過的基本不變，加了一條。”
許棠舟眼巴巴地等着他說下去。
說實在的，他還是不想籤。
“你真的是走什麼狗屎運，這種條件雅姐都答應了。”黃千嘆口氣，“加了一條，要是你在合同期限結束三個月前被徹底標記的話，要和澈神一起拍一條新的廣告，作爲腺體貼的宣傳。”
許棠舟怔住：“和凌澈一起？”
黃千應了聲，繼續道：“對。往後翻翻，附加協議那裡。”
許棠舟翻到那裡，仔仔細細地看了。
Mist簽下他只是做信息素阻斷劑的代言，全線代言人是一位歐美巨星，還輪不到他。但突然加一條腺體貼……報酬倒是一分不少地加了，卻額外要求加上一個凌澈。
就算這條協議不一定用得上，有了凌澈一起拍廣告，到時候的轟動效應可想而知，司徒雅竟然真的答應了。
這種事爲所未聞，因爲涉及到的情況很複雜，就連附加協議也有足足三頁，在最後一頁的末尾，已經有了一個龍飛鳳舞的簽名。
那是他無比熟悉的字體。
凌澈本人先一步在那裡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黃千最後用合同敲了敲他的頭：“好好在一起吧。別再辜負了。”
許棠舟蜷縮在沙發上，臉埋進了胳膊裡：“嗯。”
許棠舟突然就有勁羅列罪狀了。
一條一條，他列得清清楚楚，心甘情願。
第三天，秦寶他讀了一次，嘖嘖稱奇：“你這個彩虹屁吹得不錯，我看了都想原諒你了。”
許棠舟：“真的？！”
秦寶：“發吧，發過去試試，萬一他就肯讓你聯繫了呢？”
這幾天許棠舟出了拍戲就是吃飯睡覺加寫作業，突然從熱戀狀態恢復到單身狗的狀態，整個人覺得寂寞如雪。
許棠舟不敢聯繫凌澈。
因爲凌澈很生氣，還說“沒空陪你玩”。
換位思考，要是他被騙了他也不想和騙子聯繫，還是給了機會坦白都不珍惜的騙子。
秦寶說得對，凌澈和他分手是不可能分手的，這輩子都不可能分手的。
他唯一要做的就是怎麼把Alpha哄成以前的樣子，想想就很有難度。
不能聯繫凌澈，新聞還是可以看的。許棠舟知道凌澈已經出發去淮市了，凌澈明晚有在淮市的演唱會，可惜他沒有時間去看。
這天收工後，他仔仔細細把罪狀看了一遍。
烏娜娜買了新鮮的水果切好送來，見他一臉嚴肅：“舟舟，你在看什麼？”
許棠舟不笑的時候看着就很冷，聞言擡頭動了動脣，那股子冷漠才消失殆盡：“馬上就是決定我xing福的時刻了。”
烏娜娜噗嗤一下：“你已經很幸福了啊！”
許棠舟：“不，你不懂。”
他狠狠心，按下了發送鍵。
*
凌澈在車上閉目養神。
他這幾天心情不好，小安也不怎麼敢和他說話。
旁人都說凌澈不好相處，小安不這麼認爲，因爲凌澈非常直接了當。討厭什麼、喜歡什麼，就如同他本人的交友圈子一樣簡單明瞭且不會輕易改變。
凌澈的內心其實非常好了解，百分百地對他無所保留，他就能替你考慮到你所需要的一切。
小安昨夜走的時候凌澈在工作的房間寫寫畫畫，早上去接他的時候，他還在原來的位置。要不是他換了睡衣，小安會以爲他根本沒睡過。
凌澈的睡眠一直不太好，小安跟了凌澈幾年，知道他經常會熬夜或者失眠，偶爾還會做噩夢，醫生說是神經衰弱的表現。
作爲一個高產的創作型歌手，凌澈的許多音樂都寫在深夜，但最近半年來，這樣的情況已經很少出現了。
是談了戀愛的關係嗎？
小安不知道。
凌澈幾乎不對他說私事。
但他多少猜到一點，這情形應該是和許棠舟吵架了。
凌澈的手機響了一聲。
短而急促，是許棠舟的專屬短信鈴聲，凌澈自己錄的。
凌澈似乎沒聽到，眉頭蹙起，眼睛仍舊閉着。
小安拿不準他是不是睡着了，暫時沒開口提醒。
緊接着，手機又響了一兩聲。
依然是許棠舟。
車子到了機場，遇到幾個平時老愛盯着凌澈的私生飯，這次凌澈都懶得懟他們，直接邁步過了安檢進VIP候機室。
一進候機室凌澈就有繼續睡的意思。
小安忍不住：“哥，你手機剛纔響了，應該是短信來着。”
凌澈：“知道。”
絕逼是吵架了，冷戰呢。
小安納悶，平時寵得跟什麼一樣，別人多看一眼幫忙對幾場戲都不行，真的捨得晾着嗎？
更別提Mist那合同了，這位爺把雅姐鼻子都要氣歪了。
手機沒再想過。
凌澈一路到了淮市，又下榻酒店，晚上洗過澡纔拿出來看。
他是不想看的。
拿出來也只是看看許棠舟又有什麼膽大包天的新花樣。
一想到對方明明什麼都知道了，還要裝作不知道的樣子，讓他傻兮兮的像個弱智一樣誤會他們在交往，被甩過還要主動追上去什麼的……他就很暴躁。
更多的，卻還是因爲許棠舟對他感情。
他一直以爲，許棠舟既然忘了以前的事還對他告白，大不了就是喜歡他現在虛浮的外殼，只要是喜歡他，那麼到底是哪種喜歡也就不那麼重要了。
但得知真相的時候，他不可避免地想到了——許棠舟是因爲知道了他們曾經交往過的事，纔要和他在一起的？那就是說連喜歡他的外在都不是嗎？
Alpha膨脹的自尊心在那一秒鐘被秒成了渣渣。
直到得知許棠舟爲什麼拒絕Mist，凌澈忽然不能確定了。他只是不想再重複過去的事，也不想繼續深陷進去了。
站在一個高一點的位置，才能看得更清楚。
許棠舟發了三條信息。
第一條是：[我寫好了。【慫】]
第二條是：[你看看吧，有什麼不對的我再改。【弱小、可憐又無助】]
第三條則是一張圖片。
凌澈粗略地看了一遍，煩躁地回覆：[許棠舟，你沒寫過檢討書？]
打完這幾行字，他就冷着臉把手機扔開了。
不能這樣。
這傢伙還沒成年就會裝可憐，不能那麼容易就原諒。
檢討書什麼的，也不是第一次寫了，就算失憶了也該記得基礎操作吧，最好是邊寫邊哭，他才能稍微滿意。
凌澈抽空複製了公司給他編輯好的演唱會官宣，發佈在自己的Flow上，剛點了發送一刷新，評論就肉眼可見地開始增長，然而他並沒有興趣去看。
洗完澡出來不過半小時，手機上就收到了許棠舟發來的新信息。
這回格式正確了。
[檢討書
本人許棠舟，暱稱崽崽，因爲行爲惡劣、蓄意欺騙，現向受害人凌澈作出如下檢討：
一、仗着自己失憶，對我們有過戀愛關係且作爲渣男甩過對方的事實假裝不知情。
這樣做的主要原因，是因爲不敢面對自己的錯誤；次要原因，是因爲當時覺得凌澈有點喜歡我，怕凌澈翻臉；最重要的原因，是想和凌澈談戀愛。
二、從經紀人黃千處得知真相後，故意躲着凌澈騙凌澈是不想打擾他準備演唱會，被凌澈逮到後拒不承認。
這樣做的原因是心虛。
剛上過表演課，還認爲自己演技不錯成功騙了凌澈，就打算繼續騙下去，簡直沒有良心。
三、留着凌澈的衣服，不是忘了，是故意不還。
這樣做的原因是喜歡凌澈的味道，想留着慢慢聞。
四、凌澈易感期，並不是真心想要幫忙才主動要求咬脖子，甚至妄想凌澈天天都易感期。
這樣做的原因是想佔凌澈的便宜。
五、我媽媽回國是專門告訴我契合度報告的事，我欺騙凌澈她是回來處理工作。
這樣做的原因是如果說了實話，第一、二條謊言就會穿幫。
六、拒絕了Mist廣告，欺騙凌澈是對方不喜歡我的信息素。
這樣做的原因同第五條。
七、騙凌澈說自己沒算過契合度，假裝不知道契合度的事，抱着僥倖心態，甚至有點希望被那個黑客曝光。
這樣做的原因是想在凌澈面前堅定自己的決心，彌補上一次分手的錯誤，刷一波好感，好讓凌澈更喜歡我。
本人已深刻認識到錯誤，對這種人神共憤的行爲進行了深刻的反省，決定坦白從寬，並保證永不再犯，一經發現，願意接受除分手外的任何懲罰。
下不爲例。
許棠舟（崽崽）
2208年5月14日]
深夜的酒店房間。
凌澈靠着牀坐在地板上。
霎時間，彷彿回到了幾年前。
許棠舟發來了語音，語氣有點慌，都等不及打字了：“還有哪裡需要改嗎？！”
隔着手機，都能想到他急吼吼的模樣。
凌澈忽然覺得，對方到底是爲什麼喜歡自己，喜歡的又是哪個自己，好像不太重要了。
他慢吞吞地打字回覆：[確定交待完了？]
這回許棠舟回得也很慢。
許棠舟：[還、還有一條……]
凌澈臉沉下去：“……”
許棠舟：[【大哭】【大哭】【大哭】不是我失憶後乾的，是我以前乾的！對不起我真的很混蛋！]
凌澈：[我給過你機會了。]
許棠舟：[……]
凌澈沒回。
過了很久很久，許棠舟發了另一條語音信息，聲音有點抖：“對不起，我媽媽說我不敢面對我們那麼低的契合度，還編了一個高契合度的Alpha來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