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節

搞不清楚具體的時間,依據林風的經驗來判斷,現在大概是凌晨五點左右,漢軍大營內燈火通明,大羣士兵亂哄哄的按建制領取肉菜湯,就着炒麪吃早餐。

自從來到這個時代之後,林風一直對軍隊中的吃飯問題有很大意見。他怎麼也不會想到,作爲體力消耗最大的一個羣體,軍隊中居然一天只供應兩餐,早上十點左右吃一頓然後晚上吃一頓,而且伙食質量很差,實在是有點慘無人道,難怪後世的老外說清軍的士兵一個個面黃肌瘦,所以林風在在練兵的時候就力頂着將領們的反對作了改革,按照後世的規矩一天三餐,當然這個決定得到了士兵們的堅決擁護。

第一次指揮這種大規模戰爭,心中難免有些緊張,林風的胃口也不大好,實際上他昨天晚上一直翻來覆去沒怎麼閤眼,直是在黎明時分眯了一下,這會草草的扒了幾口就丟了碗筷,帶着自己的中軍親兵趕到了前沿陣地。

直到佔領北京之後,林風才糾正了一個小小的錯誤觀點,這個時代清軍已經普及了單筒望遠鏡,這種看上去很先進的舶來貨,清庭的宮廷御用工匠居然已經可以成功的仿製,而且質量相比西班牙、葡萄牙的原產貨毫不遜色。兵部衙門囤積了不少望遠鏡,這個東西作爲戰略物資,基本上副將級以上的清軍將官都有配發,而到現在打下北京之後,林風當然也不會客氣,繳獲之後立即配備了漢軍營以上的軍官——雖然這些人並不覺得這玩意有什麼大用。

林風手上的這個單筒望遠鏡據說是玄曄他爸爸福臨傳下來的,鑲金嵌銀打磨得很漂亮,看上去象個藝術品,但質量卻不怎麼好,不過幸好觀察目標距離也不遠,藉着天際的點點晨曦,林風還是可以很清晰的望到天津城頭。

昨天晚上施琅的部隊把天津守軍折騰了一晚上,現在看來似乎有些效果,城頭佇立的清兵面色明顯有些疲憊,不過城頭來來往往的巡防官兵依舊隊形整肅,來回之間秩序謹然,並沒有顯示出什麼驚慌惶恐來,在黎明的晨風之中,除了偶爾飄來幾聲軍官的口令吆喝外,城頭上鴉雀無聲,相對於正在大營裡亂哄哄吃早飯的漢軍來說,更有點鐵血軍營的樣子。

林風嘆了一口氣,這麼被人比下去了,心中實在是有點不是滋味,這時軍中的將領都已經趕到了前沿,他回過頭來,指着城頭對周培公苦笑道,“嘖嘖……你看看,人家纔有點軍隊的樣子,你看咱們的隊伍,真他媽象趕集的。”

身後的一衆將領都是臉上一紅,周培公吶吶的道,“咱們倉促成軍,一向只重操練攻伐之技,這個……”說到這裡,他自己好像也覺得難以自圓其說,苦笑着搖了搖頭。

“我記得這個天津總兵好像叫什麼‘折雅塔’,”林風轉過頭去看着陳夢雷,皺着眉頭道,“你不是說這小子是個草包,肚子裡沒幾分草料麼?!”

“大帥……這個折雅塔原來在京師的確是名聲不大好的,”陳夢雷臉色有點緊張,“他出身上三旗,是瓜爾佳貴胄,原本是僞順治帝的侍衛領班,去年才放的外官,在京師裡只曉得喝酒打架,爭風,以前不是多爾袞一系,所以也從來沒帶過兵……”

林風撇了撇嘴,指着城頭道,“我看不見得,這小子看上去好像很能帶兵的。”

“……說到帶兵,我倒想起一個人來!”施琅忽然插口道,迎着衆人疑惑的目光,他拘謹的笑了笑,“這些年我在京師閒散,其他地方都不大待見咱,只有兵部還熟一點,所以常聽人說事——這個天津衛有個副將前年很是出過一個風頭……”

“我說老施啊,你就長話短說行不行?這會正打仗來着,您還真嘮叨上了?!”林風笑道。

“是,是。”施琅拱手道,“前年秋操的時候,這個天津衛有個副將不知道是因爲什麼,和八旗前鋒營的一個副統領頂了起來,後來越鬧越兇,鬧到了兵部大堂,那時的兵部尚書是明珠準備抹抹稀泥調和一下,誰想到這個天津衛副將居然不賣兵部尚書的面子,在兵部大堂和那個副統領動了拳頭,當着衆位上官的面狠狠的揍了他一頓……”

諸將倒抽了一口涼氣,軍中將領當着兵部尚書揍同僚,這的確是有點駭人聽聞,陳夢雷忽然一拍腦袋,“我想起來了……這事當年的確鬧得沸沸揚揚,這個人現在好像還在天津衛,不過被明珠貶了好幾級。”他皺着眉頭想了想,轉身對施琅道,“施將軍,這個人好像……好像叫趙良棟吧?!”

“趙良棟?!!”林風手中一鬆,單筒望遠鏡差點掉了下來,他偷偷瞥了一眼衆將,發現他們都用一種奇怪的眼光看着自己,不覺尷尬的笑了笑,擺擺手道,“沒什麼,天氣涼了點。”隨即臉色一肅,“衆將聽令!”

諸將齊聲應命。林風緩緩道,“施將軍,你的炮兵此刻集中火力,全力轟擊城頭,把紅夷大炮和攻城將軍炮都拉出來,一個時辰之內不得停歇,儘量壓制城頭守軍!”

施琅沉着的躬身拱手,林風對劉老四道,“老四,你的部隊是此次攻城的主力,你心中有數吧?!”

劉老四興奮無比,數月之前他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兵頭,現在手下卻有八千多人,而且兵員上佳裝備精良,此刻大戰在即,真是不知如何來表達自己心中的激動,他望着林風不住點頭,感激、緊張、興奮數種心情糅合在一起,臉上的神情顯得異常古怪,笑容中帶着三分猙獰,臉上的刀疤一跳一跳。

“嘿,你看這狗日的……”林風知道他心中緊張,故意指着劉老四,對着諸將哈哈大笑,緩解了不少緊張的氣氛,他拍了拍劉老四的肩膀,“老四,甭慌,你狗日的從遼東打到福建,還怕這小場面?該怎樣就怎樣,還能難得到你?!”

劉老四鎮定了不少,勉強笑了笑,鄭重的對林風行了個軍禮,“標下劉老四,奉命出戰,請大帥示下!”

“我沒什麼‘示下’的,這回跟你說直的,等下我在中軍中抽兩營火槍手,和老施的炮兵一起掩護你,你小子今天要是能把那條護城河給我填了,就算是你的頭功!——怎麼樣?!”

經過一夜的的反覆試射,施琅的炮手現在對天津城頭的各個方位都已成竹在胸,一聲令下,中軍攜帶的數十門重型火炮一齊發射,煙霧瀰漫之中天津城頭磚石迸裂,清軍牆頭守軍這時也顯得非常之機警,第一輪齊射過後林風在望遠鏡裡已經看不到人影。

此次戰鬥清軍在火炮這方面完全陷入了劣勢,天津城頭根本沒有配備任何重型火炮,而間諜所報告的那四門小炮林風也一直沒有看到它們的出現。現在漢軍的攻城重炮幾乎是肆無忌憚的抵近射擊,射擊準確效果很好,不一會兒正門上的城樓就已經千瘡百孔,實心彈藥的殺傷力並不如自己想像中的那麼小,從望遠鏡中可以看到,一個巨大的鐵球命中磚石結構的建築物之後,往往會飛迸起無數碎石,造成大面積殺傷,雖然看不到人,但想像中那些清軍蜷曲在窄小的城牆上,應該是避無可避。

此刻城外數萬漢軍忽然齊聲歡呼,幾萬個嗓門大吼起來幾乎壓下了火炮的發射聲。林風心中奇怪,急忙舉起望遠鏡左右察看,只見兩面懸掛在城樓上的杏黃色的龍旗被火炮命中旗杆,頹然飄落下來。

“咚……咚……咚……”側後的數面大鼓齊聲響起,一聲淒厲的呼喝穿透的重重炮聲和鼓點,直刺耳膜,林風微微一笑,循聲望去,只見劉老四全身鎧甲,騎在一匹棗紅馬上,惡狠狠的對他的士兵大聲發令。這時林風忽然發現,那身中山裝式的軍服和圓頂的布軍帽,被鎧甲包裹之後的確是怪異無比,不倫不類在視覺美感上簡直慘不忍睹。他苦笑一聲,自言自語道,“看來是得找個高手設計配套的鎧甲和軍械了。”

乘着清軍旗幟被擊落那一瞬間鼓起來的士氣,劉老四的部隊發動第一**擊,兩千多精壯的大漢身着重鎧,提着類似於門板的大盾,以橫列的隊形緩步朝城牆方向運動,在他們身後,是瑞克指揮的兩營火槍兵,幾十輛騾子拉動的大車滿載着沙袋,跟在軍隊後面緩緩前進。

林風騎馬立在高處,冷冷地看着他麾下的官兵緩慢前進,炮兵的發射愈加緊密,轟轟隆隆的聲音彷彿象要壓抑住天地間的一切,整個戰場蔓延着空氣燃燒的味道,這時步兵已經接近了護城河,火槍兵在瑞克的指揮下機械呆板的擺出了攻擊陣型,朝牆頭做好射擊準備。

突然的、又在意料之中的,城頭上忽然一陣密集的梆子和鑼鼓響起,原本看上去空蕩蕩的城頭魔術般的人頭洶涌,一根粗若手臂般的巨箭被城頭的重型守城弩箭彈射出來,瞬間穿透了兩名持盾士兵的身體,將他們狠狠的釘在地上,兩名穿在大箭上的士兵居然一時未死,紮在箭桿上手腳亂動,不住的掙扎呼號。

此刻城頭上的清兵忽然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吶喊,聲震數裡,一時之間居然蓋過了漢軍的炮聲和鼓點,林風嚇了一跳,胯下的戰馬亦是被常不安,前蹄揚起,差點把林風摔下馬來,幸好身邊的親衛眼疾手快,一把握住了繮繩,輕聲呼喝,把戰馬安穩下來。

林風一陣心悸,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個詞:“先聲奪人!”未即按捺住心情,他忽然發現適才響個不停的炮聲此刻居然斷斷續續的有氣無力,不由心中怒極,扭頭朝炮兵陣地上望去,只見佇立在一邊的漢軍炮兵軍官癡癡的看着城頭髮傻,而不遠處的施琅此刻怒發如狂,氣沖沖的撇下了自己的隨從,猛的衝了過去,抽出腰刀反轉刀背,狠狠地劈在那名軍官的額頭上,那軍官當即頭破血流,捂着臉癱軟在地上。施琅轉過身來,舉着血淋淋的腰刀,面對着一衆官兵暴跳如雷。

炮聲重振,林風扭過頭來,搖頭苦笑,心知施琅還未完全融入自己的軍隊,若不是心有顧忌,剛纔那一刀絕對不會是用刀背。

炮擊雖然猛烈,但一時也未能壓下守軍還擊的氣勢,城頭上弩箭如雨點一般的射下,其中居然間雜着不少擡槍和鳥銃,給城下的漢軍刀盾兵造成了沉重的壓力,就在這幾息之間,原本整整齊齊的隊列馬上就出現了不少豁口,無數漢軍士兵躺在血泊之中呻吟爬動。

但城牆上的清兵亦未討得好去,在最開始的一陣慌亂過去之後,瑞克指揮的火槍兵也漸漸沉着下來,他們站位稍遠,雖然由高處射下的弩箭鳥銃可以打得到他們,但到底力道不大,未造成慘重傷亡,此刻他們毫不畏懼的與城牆上的清兵對射,數排齊射之後,無數清兵從城牆上摔了下來,這時施琅親自指揮的炮擊也越打越準,和火槍營配合着,給城頭的清軍造成的巨大殺傷。

林風漸漸心定,放下單筒望遠鏡,轉頭朝身邊的陳夢雷笑了笑,“老陳,看來清軍也就這幾把刷子了!”話尤入耳,城頭上的清軍忽然再次齊聲吶喊,數聲巨響響起,隊形密集火槍營登時倒了一片,林風大吃一驚,只見不知何時城頭上出現了幾門小炮,適才的響聲就是清軍火炮發射的聲音,第一輪集中射擊就幹掉了幾十名火槍手,林風急忙掉過頭來,扯過一名親兵大聲吼道,“去,告訴施琅將軍,幹掉那幾門小炮!!”

親兵剛剛跑開,城頭的吊橋忽然一陣搖晃,咯咯吱吱的緩緩下落,林風目瞪口呆,未即反應過來,吊橋早已轟然落下,城門大開,清軍在百多名騎兵的引導下,發動了逆襲反擊,城下原本掩護填河作業的刀盾兵瘁不及防,隊形幾乎瞬間就被衝亂,失去盾牌陣保護的士兵在密集的弩箭射擊下登時傷亡慘重。

林風大腦一陣空白,胸中忽然煩躁之極,他倒不是什麼很心痛城下的那幾千名士兵,按現在漢軍的規模來說這幾千人即使全部陣亡了無關大局,他惱火的是攻城之前自己這邊所有人都信心滿滿,一打起來卻處處被動,清軍的這幾招也並不是什麼絕世必殺技,可糟糕的是事前居然也沒有做什麼準備,打成現在這個樣子自己好像沒什麼辦法去應對。

無奈之中林風轉過頭看了看周培公,他站在那裡呆呆出神,看上去也很是吃驚,林風泄氣的想道,怎麼這個後世威名赫赫的名將就這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