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來給壽星賀喜順便討塊兒喜餅子吃。”他側面望她，一臉得意的笑容。
湘綺驚愕令笑容僵持在面頰，如春寒料峭新生的花遭了乍暖還寒的風霜，凍僵在暫短的絢爛中，淡淡淺笑掠過面頰。那面江心鏡雖然有些愛不釋手，卻還是塞還他的懷裡，繼續洗衣矜持道：“奴婢一個婢女，哪裡享用得富貴人家的壽誕？”
她側頭揩汗，繼續洗衣。心內最柔弱的花心卻是一動，難爲他記得她的生辰，他如何知曉的？可見是個有心的。自己都幾乎忘卻。往歲逢了她兄妹姐弟幾個的壽日，孃親多是會吩咐廚裡燒碗湯餅給她們吃，取個吉利，如今，怕這點樂趣也被造化無情作弄去。
見她低頭不語，似勾起無盡傷心事，卓柯在身邊小心翼翼用臂肘碰碰她問：“可是想家思念父母？”
一言問出，湘綺只覺眼前一陣溼潤，兩滴珍珠凝結眼眸，睫絨無可阻擋，噴跳而出，濺落在搗衣砧上碎做八瓣。
“莫哭，莫哭。生辰一滴淚，一年淚不斷。”他仔細地用衣袖爲她拭淚，反慌得她閃身躲避，埋怨道：“不去忙正經的，來人家這裡尋得什麼開心？”
他愕然，反是怒了，氣惱道：“人家千辛萬苦爲你尋來的，只覺得你最配這寶貝不過。爹爹打賞，卓柯不求金銀，只求此物，費去多少脣舌才討來的，也難求美人一笑了。”
湘綺見他那憨態反覺有趣，卻深抿脣堅持：“你自然知道我想求什麼？除此，再無所求。”
“什麼？你儘可說來聽聽，若是卓柯能辦到，定然依從你。”卓柯毫不猶豫。
“壽奴。”湘綺毫無贅言。卓柯不語，許久才訕訕道：“無非是爲你好，也爲他的安危。”
“我放心不下。”她繼續浣衣，也不理睬他，沉默片刻道：“若是爲難，就請回吧。太太吩咐漿洗大公子的衫子，還要趕在正午前晾曬。”
“我還幫你。”卓柯挽起衣袖就要助陣，反慌得湘綺一把推他，手中搗衣杵加快，只聽“哎呦”一聲驚呼，那濺
起的水珠反迷了卓柯的眸子。她慌得在衣襟上擦擦手捧起他的臉看，爲他揉擦迷眼，聚精會神。他望着她，眸光裡盪漾溫意，輕聲道：“若弄瞎了眼，就賴上你一生一世。”
湘綺低頭洗衣，似不曾聽到，也不理會，手中的杵敲得砧板咚咚作響。卓柯自覺無趣，低聲道：“我不打擾你，我去廚裡吩咐他們爲你下碗麪湯慶壽。”湘綺依舊不語，愛答不理的樣子，卓柯好生沒趣，懨懨地下去。
雪狸捧些舊衫子進院，驚詫地望着二公子遠去的身影問：“小姐，近來二公子如何總往我們這裡跑？”
湘綺心頭慌跳，嘴裡卻敷衍道：“或是來探望大公子的病情。”
她故作鎮靜，若無其事輕描淡寫。
雪狸放下衣衫，探頭向門口方向望望，自言自語道：“奇怪得緊。”
“雪狸姑娘，門外有你親戚來尋，想見姑娘一面說幾句家常話兒，在後園門外呢。”打掃庭院的婆子進來傳話。
雪狸大眼一睜，透出欣喜道：“老關，定然是老關。他怕打探到什麼消息前來送信了，總算盼來了他。雪狸去去就回。”
雪狸歡天喜地匆忙地跑開，那輕快的步伐都是一蹦一跳，湘綺想囑咐她幾句，她卻跑遠。
湘綺探頭偷眼望去，確定卓柯、雪狸等人都已走遠，庭院內再無旁人，這纔將卓柯系在她裙裾上的江心鏡拿起，用衣袖仔細拂拭那鏡面，果然明亮清晰地映出她的容顏。心中竊喜，舉着那鏡子仔細看着鏡中美人兒清瘦，摸摸自己瘦陷的雙腮，想到那體貼的人兒，心裡一動，那笑意就浮在雙靨，笑容更是動人，就獨自對了那鏡子癡癡地傻笑着。猛然間，那鏡中多出一個身影，那容顏格外清晰，就在她臉龐，俊俏的眉眼，桃花般的笑眼，她羞得去看他。
“還故作矜持，如今對了鏡子癡笑個什麼？”一個聲音，慌得她手一抖，鏡子墜落，反被他海底撈月拾起。卻不知何時他來到身後，慌得湘綺起身就躲，無奈他手中鏡子牽扯着她的裙裾，二人跌絆去一處，窘
得湘綺面頰緋紅，嗔道：“如此討人嫌！”
“阿哼！”一聲咳嗽，湘綺同卓柯驚慌分開，轉身看時，大夫人一臉鬱怒立在門口，身後是婆子和丫鬟們，都好奇地望着她們。
卓柯微開了口，道一句：“母親！”
湘綺卻慌忙施禮，不想如此湊巧，真是百口莫辯，不知夫人誤會了什麼去？
心中就更是不安，偷望大夫人一眼，垂個頭不語。
大夫人堆出笑，只對卓柯道：“柯兒，你如何跑來後院？侯爺適才還在尋你，說一早就不見了你人影。怕是侯爺有什麼吩咐，你去看看。”
卓柯應一聲“是！母親。”
但腳步踟躕，舍不下湘綺，想求母親不要爲難湘綺，但當了僕役們不得開口，面頰反是憋得通紅。
大夫人問：“大公子的衣衫可是洗妥？那雲鵠書院的襟袍他最是看中，你要洗得仔細了。這麻衣最不易洗，沾上污漬不似綢緞過水便清潔。”言語間似絲毫不在意誤撞到的情景，反令湘綺於心不安，話語答得結結巴巴，上下難成文。心裡反怨怪自己如何的做賊心虛，幾句話都說不清了。
大夫人問過幾句大公子的病情，也不滯留就率人離去，湘綺這才略略出了口氣，驚得一顆心依舊噗通個不停。
不多時，雪狸歸來，擦着淚，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
湘綺詫異地起身望她問：“可是出了事了？”
若是平日，湘綺定然急得一頭大汗懷疑是小弟出了狀況，此刻不知還有什麼事能讓雪狸哭得如此傷心。
“小姐，老關，老關他，他沒了。”雪狸哇的一聲大哭失聲，抽抽噎噎的將頭紮在湘綺懷裡。
湘綺並未聽清雪狸含混不清的話語，只道她說“老關他沒來。”
只拉過她爲她擦拭淚痕逗她道：“老關沒來，你哭得什麼？橫豎會來看望我們的。怕是一時忙，不得閒。”
“小姐，老關他，他死了！被人毆死了！”雪狸痛哭失聲，抱住湘綺哭着跺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