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獨在異鄉的新年

一轉眼,就是除夕。

小酒館早在臘月二十八就停業,三個人喜氣洋洋地迎接春節,他們的生活也清閒下來。

林逐汐一大早就爬起來,自從她出京,睡懶覺的毛病就沒有再犯過,但她覺得自己的精神狀態遠比當初在右相府睡到日上三竿好很多。

風很大,吹得窗子噼裡啪啦直響,小酒館裡裡外外都被打掃得乾乾淨淨,看起來十分明亮。

本地的風俗,除夕夜要吃餃子。中午三個人在一起有說有笑地吃完飯,阿敏就開始準備做餃子,被林逐汐攔下來。很久沒吃過餃子的林逐汐興致勃勃地決定親自下廚做餃子,並拒絕阿敏和福伯的幫忙,兩人勸阻無用,也只能順着她。

林逐汐笑眯眯地進了廚房,熟練地揉麪擀麪調餡料,連串動作行雲流水般自然。

福伯進來提熱水時,她正在切豬肉做餡料。見她刀功流利迅速,福伯驚訝地瞪大眼睛。

林逐汐完全沒管福伯的意外,她將豬肉剁成肉泥,又開始準備三鮮餡,切韭菜打雞蛋忙得不亦樂乎,邊剁餡邊哼着歌,像玩似的。擀麪杖迅速滾動,雪白均勻的餃子皮漸漸成型。林逐汐揮刀切出大小均等的餃子皮,滿意地將之裝好,開始調製餡料。她問過阿敏和福伯,知道他們各自的喜好,準備了三種餡料,有豬肉蟹黃餡、韭菜雞蛋餡和三鮮蝦仁餡。三個人喜歡的口味都有,要吃的話喜歡哪種隨便挑,想嚐嚐別的口味也有的選擇。

在她看來,調餡料比擀餃子皮要簡單的多,她對自己的刀功很有信心,三下五除二地將肉剁好,加上油鹽蔥花香醋醬油花椒胡椒等佐料拌勻,撈起餃子皮開始包餃子。她的動作嫺熟迅速,一點也不像好幾年沒進過廚房的人。餃子皮在她手中翻飛若舞,輕盈地點過各種餡料,手指靈活地彎折堆疊,出來的餃子更像一朵纖秀的鮮花,頂上五星形狀翻出五個細小的口,每個口裡露一點餡料的影子,雪白的褶口被浸得油汪汪的,火光下似泛着亮光。

林逐汐下意識摸了摸肚皮,感覺到自己的肚子似乎扁了,看來還要快點將餃子都下鍋。

餃子皮和餡料都是她算着量做的,不算多,她很快就包完餃子,燒開熱水下鍋。

她抓緊時間洗菜摘菜,隔一會兒就到竈邊看看火候,趁着等水餃煮熟的時間燒起其他菜餚,因爲人不多,他們又都不喜歡浪費,林逐汐準備的菜也不多。剛好四菜一湯:宮保雞丁、臘肉炒幹筍、豬腳燉黃豆、清炒豆芽、蘑菇雞湯。

兩口鍋分別用來炒菜和煮餃子,林逐汐迅速將食材處理乾淨下鍋,照顧着兩口鍋的火候,一點也不耽誤時間地開始炒菜。

餃子鍋沿上熱氣蒸騰越來越濃,林逐汐估摸着時間,揭開鍋蓋,發現餃子熟了,將竈裡仍燃燒的柴禾轉移到炒菜的竈裡,留下竈膛餘溫烘着一鍋餃子保溫。餃子她不打算裝起來端上桌,就在鍋裡溫着,誰要吃誰自己到廚房裡來盛。就剩兩道菜沒炒,也不需要再加火。

她麻利地將最後兩道菜炒完,又往鍋裡倒了一大瓢冷水,借竈內

餘火燒着,反正這是洗鍋碗的水,不需要燒到滾燙,溫開水就可以。

“阿敏,福伯,吃飯啦。”林逐汐笑嘻嘻地揚高了聲音招呼。

兩人很快迎上來,福伯還帶來一疊灰白色的紙錢,林逐汐看着那疊紙錢,呆在當場,一時沒反應過來他的意思,直到福伯對她和藹地一笑,小心試探道:“姑娘,該請長輩們入席了。”

林逐汐怔住,想了想纔想起有些地方的確有這樣的風俗,除夕的團年飯時要請亡故的親人們先吃,還要爲他們每個人燒紙錢。她點了點頭,心想她的嫡系親人並不多,要請的就只有祖父母和二嬸,嗯,還有她三哥。剛好坐一小桌。

“還有福伯和阿敏的親人呢?”林逐汐微笑着提醒,“大過年的都要團圓,咱們都住在一起,親人們吃團年飯肯定也要在一起,大家都開心省事。”

“這……姑娘,不好吧,我和阿敏都是粗人,家裡的人怎麼能和……”福伯搓着手,欲言又止,滿臉爲難。

林逐汐微笑,態度客氣語氣堅決地截斷福伯未出口的話,“福伯說這話就是見外了,咱們在一起至今又不是外人,爲何要分得這麼清楚,咱們不都是自己人嗎?”

論口才,福伯和阿敏加起來也絕不是林逐汐的對手,兩人很快被林逐汐說得啞口無言,將紙錢分成數份,擱在椅子附近的地面上點燃。

請亡人吃團年飯自然是形式,不會有人真正來吃,盛給他們的餃子只需要放兩個意思意思就行。林逐汐端端正正地擺上六副碗筷,特別注意將筷子架在碗上,倒上六杯酒,退到牆角站着。

見紙錢燒成灰,林逐汐鬆口氣,上前收拾桌上的碗筷,將餃子夾到同一個碗裡,撤走多餘的碗筷,歡快地和福伯阿敏一起開飯。

餃子餡很好認,透着翠綠嫩黃的是韭菜雞蛋餡的,透着粉紅淡綠的是三鮮蝦仁餡的,透着檸檬黃的是蟹黃豬肉餡。三個人滿臉笑容地湊在一起,有說有笑地在鍋邊撈着自己喜歡的口味。雪白晶瑩的餃子鼓鼓囊囊,像喝醉酒的大肚漢般憨態可掬。林逐汐心情好,看什麼都順眼,看一隻餃子都覺得是可愛的。配來蘸醬的醬汁是她提前配好的,但不知道合不合阿敏和福伯的口味,好在調料都在廚房,他們如果不喜歡隨時可以自己加。

林逐汐抱着滿滿一碗餃子到大堂裡他們吃飯的那張桌子前,毫不客氣地蘸醬吃餃子。餃子皮薄餡大,一口咬開,豐潤的餡料和飽滿的鮮汁立刻充盈在口腔,鮮香味道肆意蔓延,刺激着她的味覺,歡快得想要跳舞。

林逐汐滿足地嘆口氣,想着自己隔了這麼久再下廚,居然還沒忘記該怎麼做。當初學的一切幾乎都刻在骨子裡彷彿本能,但她卻找不到當初簡單卻快樂的心情。難道是人越長大,生活就越無趣?但她看其他人似乎不是這樣的,莫非自己例外?

腦子裡一晃而過朔月的身影,林逐汐不明白自己爲什麼會在此時想起他,心像裹着一根難以拔除的隱秘的刺,不斷地向更深處碾磨,扎得她越來越痛也越難忘。

他此時在做什麼?在

他身邊的人又會是誰?他的母親弟弟?還是……和鳴?

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

心情淡淡,似春風在錦繡華庭裡一轉,卻又惆悵淺淺,似看見一朵鮮花被冬風捲去。但她的心情比從前平靜很多。出來的時間不長,但她認爲自己學到的東西卻很多。對於人生中的各種事,包括自己的感情,她都學着正視他們的存在並接受。思念一個人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她沒必要特意退避有關他的一切。有時候越是逃避就越是難以忘懷,她不想折磨自己。如果忘不掉,不如順其自然。

出了會兒神再來吃餃子,林逐汐發現剛纔還有些燙的餃子現在溫度剛好,她喜歡酸辣味,醬汁裡放着不少醋和辣椒,她辣得不停地抽鼻子吸氣,臉頰泛紅,卻直呼過癮。

“姑娘,你的手藝纔是真的好。”阿敏豔羨地睜大眼睛,笑道:“以後,誰娶了姑娘,纔是真正的有福氣。”

林逐汐臉上笑容不變,宛若凝固般保持在一個矜持完美的弧度,彷彿畫上去似的,“阿敏說笑了,以後娶你的人更有福氣。”

阿敏渾然不覺自己戳到了她那根敏感脆弱的心絃,仍舊笑得歡喜而愜意道:“往後姑娘的夫君,肯定是個了不起又真心對姑娘好的人,不然配不上姑娘。”

林逐汐笑而不語。

他人眼中的好和自己以爲的好往往是兩個不同的方面。別人看到的大多是一段婚姻的金玉其外,但婚姻的敗絮其中,只有自己才知道。

比如蕭崇烈。

餃子鮮香軟嫩又五味陳雜,林逐汐感到自己心裡像有什麼東西溢了出來,蠢蠢欲動地想要打破此時的平和。

看來她低估了朔月對自己的影響力。

林逐汐突然想嘆氣,發現自己還是很不甘心的。

沒上場就輸。這麼丟臉的事,換成哪個女孩子,都不可能心平氣和地接受吧?

林逐汐惡狠狠地咬開一個蟹黃豬肉餡的餃子,感覺到鮮香的油汁在嘴裡蔓延開,才壓下那股突然冒出的酸意。

昏黃燈光下,福伯一個勁兒地給她夾菜讓她多吃點,林逐汐也來者不拒,努力掃蕩着盤盤碟碟。三個人對視微笑,都看到彼此眼中閃爍的亮光。

歡樂而溫馨。

其樂融融的溫情氣氛讓林逐汐很滿意,三個人將餃子和菜都一掃而空,摸着圓滾滾的肚子圍坐在火爐邊烤火聊天守歲,偶爾有火星子劈啪作響,跳出亮麗的微光,映得人的臉色分外紅潤。

林逐汐想起樺月城裡每年除夕夜都會有的焰火,覺得還不如這小小的火爐邊炸開的火星子好看。焰火和節日,都要有真心關愛祝福的人在身邊纔有意義,不然也就是個形式罷了。

有人陪伴的日子就是過得快,不知不覺中就聽到遠處飄來的淡淡鐘聲和門外此起彼伏的鞭炮聲。

新年到。

三人面面相覷,忽然都笑起來,相互拱手恭喜。

“新年快樂。”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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