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迂的蠹酸齋/追求「大」與「多」的土豪美學

決定一個國家文明是否足夠進步,從來就不是用其中的高水平人口來評斷。因爲任何一個已開發或是開發中國家的高水平人口,必定是相對擁有較好生活,不只是經濟上的優勢,他們通常也擁有較好的文化水平和教育水準,但這無法真正評斷什麼一個國家的文明程度。真正值得我們思考的,反而是那些國家中的普羅大衆,如果一個國家能夠富有到連大衆都能對藝術文化侃侃而談,那才證明這社會對於文化的重視,以及國力的強盛程度。

在當代社會中,幾乎我們舉目所及的所有公共空間和資訊媒介,無一避免都與廣告有關。所有的廣告都有他想要針對的族羣。有些廣告想要主打高收入市場,於是他們將目標鎖定在特定雜誌或是媒體的閱聽人,而有些廣告想要搶攻低端族羣,所以自然的就將廣告放在最顯眼的看板上,而且絲毫不避諱地使用了你所能知道的最低文化品味,讓你開始懷疑,國家教育興辦的目的何在?

▲許多手遊通則:裝備升級就是加大、變多。(圖/翻攝自《子迂的蠹酸齋》)

或許是這幾年手機遊戲太過流行,從網路上到實體廣告都滿滿的手遊廣告,這些廣告的路線也都大同小異。把廣告刻意做得低俗和色情,最能有效達到羣衆的目光,從露奶、晃奶到喬奶,各家廠商都做過用過,也都覺得習以爲常。許多時候我們能夠理解這些廠商不過也就是想要搏點版面,是可以理解的行爲。

粗暴方式展示優越感,千篇一律

另一種廣告則是利用遊戲中的美術設計來製作各類大型海報或是宣傳影片。通常這類遊戲的美術風格就是讓遊戲人物穿着鮮豔華麗盔甲,隨着等級上升,盔甲就越變越大,上面的花紋也就更華麗,並且周身和武器圍繞的光芒也就越來越迷濛,最重要的是人物背後的翅膀也越來越多,從沒有翅膀到三對翅膀,到後面翅膀還會變大變色變造型。如果要給一個通則,就是當你在遊戲中變得越強,你會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多」和越來越「華麗」。

▲澳洲菸草富豪貝農(Travers Beynon,左三)常po照炫富,清涼辣妹環繞就是常見主題。(圖/翻攝自IG)

這個通則其實不只是適用在這種低端的手機遊戲上面,也適用在社會對於成功的幻想上。你可以輕易見到一個靠着機運而賺了小錢,他讓別人知道自己成功的方式就是換了一臺大車和衣服上的logo變大了,再成功一點就是把房子買得更大,或許換上更大的沙發和更大的電視。如果是男的就把老婆或情婦胸部做大,如果是女的就把自己的胸部做大。或是從數量來下手,從一臺車變成兩臺車,從一個logo變成兩個logo,從一個情婦變成10個情婦,從一臺電視機變成3臺電視,再不然就是從一個手機門號變成5個手機門號。

「大」和「多」是可以被別人輕易瞭解的價值。我們看着他人從一臺小車換成了兩臺大車,這是簡單又輕易可以發現的事情,甚至連個文盲都可以看出差異。從網路遊戲到土豪生活裡面,都充滿了變大和變多的價值觀。這種炫耀的方式最簡單也毫無障礙,粗暴的表達了自己的優越感,唯一的問題則是這種方法千篇一律,讓人看了又煩又躁。

新聞報導牛排主打大、厚,反映大衆價值觀。(圖/翻攝自《子迂的蠹酸齋》)

這種文化其實在生活的周遭四處皆是,強調比臉大的雞排和牛排、主打有着最多食物選項的吃到飽餐廳、宣傳裝備或是怪物種類有幾千幾萬種的網路遊戲等等。在我們生活中,這些講究大、多、物有所值的價值觀深深影響着我們,似乎錢沒有花在看得到的地方,就等同於你是個不懂用錢的笨蛋。

文化品味,可被帶領也能被拖累

齋主也不是第一個批評這件事情的人了,在當代不是,在歷史上更不是。幾乎每個時代的人都會痛批當代的文化品味不足,尤其是對於那些有能力追求更精緻文化的有錢人來說更是如此。許多過往的文人雅士總是不明白爲什麼明明有能力購買些較有品味且特殊的商品,卻還是選擇購買了財大氣粗的暴發戶商品。

說來殘酷,不過這社會對於文化的品味從來就是由上而下的。當這個社會的有錢人開始買些藝術品和開始在乎精神價值時,纔有機會帶動中產階級跟着做,然後纔是普羅大衆受到影響。慢慢的上層階級對於精神價值的追求,就會帶動整體社會追求更多精神層面的享受。但相反地,如果上層階級只在乎如何讓自己看起來闊氣和浮誇,那同樣的只會讓整個社會開始追求表面上的有閒,而非追求內外相應的文化和經濟水準。

▲令人感到悲傷的浮誇巴洛克式鋼琴。(圖/翻攝自《子迂的蠹酸齋》)

擁有一個家大概是許多人最重視的事情,一個家庭的裝潢樣貌也最能呈現一個家庭的文化水準。而悲傷的是,當你在臺灣的商家挑選傢俱的時候,總是能看到許多浮誇而又不帶任何文化意涵的土豪傢俱。例如齋主就曾經看過一箇中國式圓桌上面帶有許多巴洛克裝飾,兩種截然不同的風格,因爲被認爲是富貴的象徵被粗暴的混合在一起。

▲有巴洛克裝飾的中式圓桌。(圖/翻攝自《子迂的蠹酸齋》)

而當你去一趟日本的生活雜物二手拍賣市場,你會發現日本的老書在4、50年前就已經在乎排版和文字閱讀的舒服程度,而生活用品在於細節的細心,也絕對不是尋常國家可以比擬。

每當討論到文化問題時,我們總沒有人能夠怪罪,畢竟沒文化的選擇也是自由的選擇,我們自然不能在干涉他人自由的情況下,要求有錢人一定要購買符合什麼有政府文化認證的商品,這樣不僅破壞了我們引以爲傲的自由,更何況政府認證有文化的東西想必也不是什麼好東西。這時候我們總是把這項責任推給文化單位,像是故宮博物院、文化部或是教育部。

說得更直接些,無論是故宮或是臺灣各大的博物館美術館,每個單位都苦力的推廣藝術文化,雖然運作起來總是有點那麼個裙帶利益的感受。但無可否認的是,在臺灣當你開口邀請朋友去看藝術或是文物展覽,總是比不上去喝個下午茶或是看場超級英雄電影。似乎不管怎樣貼近大衆又有趣的展覽,仍然還是被他人貼上曲高和寡的標籤。

▲故宮著名展品「翠玉白菜」和「肉形石」。(圖/國立故宮博物館)

故宮的文物收藏萬千,民衆叫得出口的也只有「翠玉白菜」和「肉形石」這種給後宮小妾玩物,甚至爲了這種沒啥文化價值的東西還特別設立了常設展,佔據了故宮相當大的空間。但相對地,因爲這兩樣小妾玩物來參觀的人也相當多。至於那些真正有價值的書畫,從來就不曾成爲什麼熱門的搖滾明星,只有具備一定文化程度的人才會特地來看書畫展

但這就是當代社會面對的問題,哪怕我們投入了大量資源在博物館,但只要大衆不在乎就是不在乎。於是我們把問題歸咎到教育機構上,認爲我們每年投注在教育那麼多預算,應該要有點文化上的成績,但我們卻忘記了我們的美術課音樂課都被抓去上其他有辦法量化的學科,更別提這些文化科目因爲沒有考試所以根本不受教育單位重視。甚至當我們錄取從國外花了幾千萬學藝術的碩博士回來當老師,然後所有學生家長都不重視他所教的科目時,我們真的能期待教育對文化有什麼幫助嗎?

垃圾節目製造收視率,淹沒理想

回頭思考爲什麼大部分的人對這類知識毫不在乎?除了功利主義之外,更是因爲這些文化知識並不像是其他可量化的學科,有着一套迅速又有成效的學習方式,投資在文化上,於開始時註定不會有任何成果。文化投資向來都需要長時間的薰陶,纔有可能看到些許成效,但這過程中一旦中斷了文化投資,等同於前面的投資也付諸流水。

另一個令人詬病的則是媒體。在這個以大衆爲受衆目標的時代,收視率和點閱率就決定了所有經濟模型,你沒辦法開一個有理想、有文化的節目,因爲和你打對臺的都是那些低俗卻又吸引人的節目。在選擇衆多的情況下,任何一個有文化、有理想的節目,都將被其他垃圾節目和低俗新聞給擊垮。這種有理想的節目也不可能有足夠的預算和夠多的觀衆來撐起它的價值,很快就會淹沒在資訊垃圾之中。電視製作人樑赫羣就說過:「如果能做費玉清的清音樂,誰會想做整人紅不讓?」

▲電視製作人樑赫羣曾言:「如果能做費玉清的清音樂,誰會想做整人紅不讓?」圖爲《費玉清的清音樂》。(圖/翻攝自YouTube/必聽音樂)

在大衆媒體的影響下,許多人想像中那個有錢人生活的戲劇形象,逐漸影響了大多數人對於財富的想像。於是,這種暴發戶品味的產品被大多數人認爲是富有的象徵,然後在有越來越多人願意購買的情況下,壓迫了那些較有特色且符合藝術風格的產品,並且在大量生產下的暴發戶產品反倒成爲了市場的主流。就這樣,很多時候不得不懷疑,社會對於藝術文化的追求是否越來越低?是否整個社會反而因爲過多的低俗媒體,而讓文化工作者始終無法靠文化工作生存?

勇於批判,衝突中理解異己思維

發展文化總是需要火車頭向前帶動整個社會前進,但現實中我們卻發現後面的車廂太多又太重,許多文化人無奈的嚥下屬於自己的嘆息。但我們不應對社會失望,反而應當要不斷的貢獻自己的所學所聞,持續發表自己對於文化的反思,不要害怕與他人討論和衝突,任何文化活動都必定帶着矛盾與碰撞。我們該做的是批判我們所見到的所有事物,並從思想衝突中理解不同的價值觀和文化思維,透過這樣不斷的思想交流,我們終將有一天將擺脫那種土豪又暴發戶並帶有巴洛克式裝飾的中國圓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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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子迂,冷血無情,文字中充滿偏見歧視的打字工作者,經營《子迂的蠹酸齋》部落格與臉書粉絲專頁。本文轉載自《子迂的蠹酸齋》部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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