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室與議會的象徵性角力:看懂英國「國王演說」,細節滿滿的古老儀典
查爾斯三世7月17日舉行國王演說,這項傳承數百年的古老儀式,許多細節耐人尋味。 圖/美聯社
步下金色馬車,披上滾着金邊的袍——英國國會每個會期的起始,國王或女王只要身體狀況允許,都會親自蒞臨國會,在上下議院議員前正式宣告會期開始,並且發表演說,宣讀由政府所準備的施政綱要。
2024年國王演說已於7月17日舉行,高齡75歲、正在接受癌症治療的查爾斯三世乘着馬車,由王室運船總管和4名皇家船伕擔任扈從,途經夾道儀隊,在早晨11點15分抵達門前,先從專屬入口步入議會,並於15分鐘後坐上上議院內的王座,在王后陪伴之下,宣佈「我的政府」在本會期將推動的40項優先法案,以及其他政府想要強調的施政原則。
這場典禮的許多環節都十分古老:國王演說的儀典本身是從14世紀便已開始,查爾斯所乘坐的馬車則是自1852年就爲維多利亞女王所用。至於爲何是由王室運船總管和皇家船伕擔任扈從,則可以追溯到16和17世紀,國王或女王從王宮前往議會時,是乘坐渡船跨越泰晤士河。
圖:查爾斯三世與王妃卡蜜拉乘坐馬車前往議會,一旁出現反對君主制的抗議者。 圖/美聯社
此外,在國王來到現場之前,王室會派員儀式性檢查議會的地下室,確定並未藏有火藥,這是1605年開始的傳統,那一年11月5日,天主教徒蓋・福克斯(Guy Fawkes)曾想利用國王演說的機會炸燬議會,藉以推翻信仰新教的王室——正是知名電影《V怪客》(V for Vendetta)所使用的典故;《BBC》頗受歡迎的《新世紀福爾摩斯》(Sherlock)影集中,嘗試炸燬上議會、燒死華生醫師的陰謀也「致敬」了此一事件,劇中也援用以此爲題材的知名英國童謠。
表面上,國王演說是一個過時的典禮,有人甚至戲稱「最昂貴的記者會」,只不過是政府的年度施政計劃報告,卻要如此勞師動衆。何況,國王只會宣讀大略,具體內容還是會由首相和其他閣員進一步說明。加上到了現代,國王爲了維持中立,甚至必須以絕對中立、完全聽不出好惡的語調來宣讀,因此演說本身絕非一場精采的表演。
如此看來,這些傳統似乎沒有太多用處,但卻沒有任何主流的政治人物提議要予以取消。畢竟,傳統是有重量的,是集體政治文化中的重要元素。典禮中每一個環節都傳遞着特定的訊息,而這些訊息加總在一起,提醒着一代又一代不同黨派的國會議員:你我共同屬於一個更大的制度當中,而這個制度,比起你我都更加持久、也更加偉大。
▌代表王室又怎樣?我們當面甩門!
國王演說最爲知名的環節之一,是上議院的傳令官(Usher of the Black Rod,簡稱Black Rod)接到號令之後,必須經由大廳走向國會另一端,詔請下議院全體議員前往上議院聆聽演講。這個職位已有超過600年曆史,現任傳令官Sarah Clarke是第60任,也是史上第一位女性,她的前一份工作是主持溫布頓網球賽的賽會,因爲成果頗受肯定,所以受邀擔任此一榮譽職務。
而傳令官要進入下議會,可沒有那麼順利。依照傳統,在她走到下議院門前那一秒,下議院警衛官(Serjeant-at-arms)會大力將門甩上,拒絕讓她直接進入。此時,傳令官得舉起她的黑色手杖(也就是Black Rod名稱由來,目前的手杖於1883年啓用),在門上大力敲擊三下,並由下議院「確認」是傳令官本人,得到允許之後才能進入議事廳內。
此項傳統象徵着下議院的獨立性,並非王室附庸,王室代表不能隨意進入。在歷史上,最早的相關紀錄出現於1641年,當時的傳令官居然連手杖都沒帶,未獲允許就直接闖入議事廳,被下議院議員們認爲太過傲慢,代表王室輕視議會的尊嚴,因此決定予以反制。
首任女性傳令官Sarah Clarke,手持黑色手杖。 圖/美聯社
Sarah Clarke於2018年獲任爲首任女性傳令官。圖爲2023年11月查爾斯三世首次國王演說,她持黑色手杖敲響議會之門。 圖/UK House of Commons@X
這背後更大的歷史背景,則是17世紀王室與議會之間因爲宗教衝突、王室權限等問題而相當緊張。在傳令官硬闖的隔年,查爾斯一世還曾在1642年1月帶着侍衛強行進入議會,嘗試逮捕5位與王室作對的議員。當時的下議院議長William Lenthall不願屈從,恪遵他捍衛議會的憲政職責,拒絕告知國王這5位議員究竟躲在哪裡,並留下此一名句:「身在此處,身爲本院的僕役,若非本院有所指示,否則我沒有眼睛可以多看,沒有舌頭可以多說。」查爾斯一世只得悻悻然離去,有些幼稚地回嗆:「我還看到鳥飛過去了啦!」,表達他自己也有眼睛可以看,不需要議長幫忙。
如此衝突之下,不難想像當時的下議院議員爲何會相信彼此之間有再大歧見,也都必須團結捍衛議會尊嚴,進而發展出此一傳統。
同樣因爲王室和議會關係曾經如此緊張,英國政治文化中才會認爲下議院議長的核心職責在於「捍衛」議會,保障每一位個別議員的權利——時至今日,主流政黨都不會在議長的選區提名候選人,讓這位捍衛者可以保證連任;而且,當議會選出新議長,或是同意前任議長連任時,議長至今也都必須裝作不情不願,由其他議員硬拖到主席的席位上,紀念那段議長隨時可能爲了捍衛議會而得罪王室、遭遇不測的過往。
▌議員聽講前得先有說有笑
下議院議員們接受詔令之後,則會集體步向上議院聆聽演說。此時,議員們、特別是兩黨領導層會兩兩成對,首相跟反對黨領袖並肩前進,財相與影子財相(反對黨負責專職監督財相、提出反對黨財經政策立場)也要找到彼此,以此類推,成雙成對跟隨下議院議長穿過大廳,步向上議院議事廳後方——因爲他們並非上議員,所以不得越線進入大廳,必須待在橫欄(Bar of the House)之後。
而依照傳統,議員們這一路上都必須大聲談笑。這同樣也象徵着議會的獨立——沒錯,我們忠於國王,當然會去上議會聽講,但我們不會整路都畢恭畢敬,我們會自己聊自己的。
值得注意的是,這個傳統並非讓同黨議員彼此之間大聲談笑,而是進一步「強制」朝野代表兩兩成對,帶有團結的意涵,象徵一個更高的理想:不論我們之間有多大的政策歧見,我們都只是對手,而非敵人。尤其在新聞即時轉播的年代,人們都會特別注意首相和反對黨領袖之間的情況。
在過去幾年,朝野關係緊張,首相與反對黨領袖之間顯然互相厭惡,就不時會出現尷尬的沉默,經常看見兩個人都扳着一張臉。相反地,今年選舉期間雖然也有濃厚火藥味,但選後第一場國王演說,新任首相施凱爾(Keir Starmer)和被他打敗、過渡時期仍擔任反對黨領袖的蘇納克(Rishi Sunak)真的一路有說有笑,看來相當自然。
在一個漏網鏡頭中,還能進一步看見當議員們聽完演說、返回議事廳之後,施凱爾和蘇納克還找上了各自的副手雷納(Angela Rayner)和道頓(Oliver Dowden),四人聊天聊得十分歡樂,還有友好的肢體碰觸。在推特上,這樣的舉措被許多關注政治的人肯定,認爲在選舉過後、在政治暴力頻傳的此刻,領導人們能夠做到這般是相當可貴,若能持之以恆,或許能讓政治討論的「溫度」下降一些。
▌辯論可以毒舌,開場必須親和
這樣輕鬆的氣氛也會延續到演說後的辯論。當然,施政計劃報告是件非常嚴肅的事,沒有人認爲該是兒戲,議會除了安排總體辯論之外,也會另外安排數日討論特定的政策領域,今年就區分出了四組政策領域,將分別在不同日辯論。
傳統上也有一項元素,讓政策辯論仍能表彰議會的團結,並且帶來某種「共同」體驗。
具體而言,下議院議員回到議事廳之後,帳面上有待辯論的決議是「正式向國王表達感謝,謝謝他蒞臨議會演說」;而與其他任何辯論都不同,這場辯論不是由政府或在野黨的代表開場,執政黨黨鞭團隊會特別邀請一位人緣好的資深議員擔任「提案議員」,一位被認爲是明日之星的資淺議員擔任「附議議員」,擔綱前兩位發言者。這兩人的演說雖然也都會觸及政策議題,比如提及自己特別肯定哪些法案等等,但按照傳統,他們的演說都必須以輕鬆幽默爲基調,其他議員也會配合演出,不時發出友善的笑聲和歡呼聲。
國王演說後的辯論,營造友善氛圍相當重要。圖爲一起進入議會的首相施凱爾和反對黨保守黨領袖蘇納克。 圖/美聯社
以今年爲例,提案議員是從政43年(擔任國會議員9年)的Peter Dowd,除了爲幾項他特別在乎的重點法案做倡議之外,一開頭就提到資深議員們也會在議會迷路、誤以爲掃具間是會議廳的故事;他也並且感謝總黨鞭邀請他擔任提案議員,畢竟他們家族已有太多人從政,他在政壇的任何成就都不是家族內第一人,今天終於有了這個機會可以回家炫耀。
而附議議員則是2019年才當選的Florence Eshalomi,以友善方式開起其他議員的玩笑,比如說起另一位議員造訪位於她選區的釀酒廠,「很可惜我不喝琴酒,但我相信她連我的份一起試喝了」;而奈及利亞裔的她也故意提起奈及利亞的加羅夫飯(Jollof,西非傳統料理)最優秀,刻意向坐在她身後的加納裔同黨同志「開戰」,而那位議員也相當配合,大力搖頭、笑着說才非如此。不論是Dowd還是Eshalomi,兩人也都依循傳統,向全議會介紹自己選區的歷史、特色和景點,歡迎跨黨派議員們前來造訪。
緊接着,反對黨領袖和首相也會發表演說,這兩場演說更爲嚴肅,必須針對具體法案有所說明和迴應。然而,兩人的演說也會依循相同傳統,以友善甚至幽默的方式進行。
在今年,於任職首相期間的演說能力向來不特別好、經常顯得太過煩躁的蘇納克,卸任首相的第一場重要議會演說卻被普遍認爲頗有風度,讓人聽了相當舒服。在網路上最多人轉傳的影片,是他對附議議員Eshalomi的回覆充滿自嘲:
「再接着,當首相做不下去之後呢(全場大笑)哪天就換你變成領導人——而在你能夠反應過來之前,你的『美好未來』就已經成爲過去式(全場再度大笑),只留下你一個人在那邊想:你才44歲,要說自己是資深政治家,大家真的會買帳嗎?」
這段話完全是以蘇納克自己的從政經歷爲本,也相當符合傳統上應當遵循的精神。
▌交付一讀數百次的古老法案
值得一提的是,在這場辯論開始之前,還有兩項傳統程序同樣承載着相當的意義,而且同樣提醒着議員們彼此共享的共通性。
其中之一,是執政黨在辯論開始之前必須先象徵性提案,將一份古老的法案交付一讀程序。自1727年開始,這份已經被一讀將近300次的法案叫做《有效防治未經正當程序即宣告爲法外之徒條例草案》(A Bill for the more effectual preventing Clandestine Outlawries)。先行將這個法案交付一讀,同樣是爲了象徵議會集體的獨立性:國王演說愛講什麼是一回事,我們議員可以自己決定要先審議什麼法案,王室無權過問。
另一像傳統則更爲嚴肅,議長會再一次向國會議員們正式解釋議員行爲準則,其中包含:要以負責任的方式行使言論免責權,要對彼此公正,要確保發言符合事實、發現錯誤需儘快更正,不該在發言時直呼其他議員的姓名(而應使用職稱或選區名稱),不應發言完就離席、至少得聽完其他兩位議員的發言再走,與議長之間的通信應保持秘密等等。
嚴格說來,王室早已無法左右政局,這些行爲準則更早就該是所有議員的常識,也都有書面資料可供閱讀,但議長總會在每個會期開始以嚴肅的語調再次重申,傳統上議員們也必須安靜聆聽——這同樣是一個共同體驗,這個地方、這個制度所代表的一切,都是如此崇高而且神聖,比起你我都更加偉大,必須嚴肅以對,也必須讓它能夠延續下去。
英國王室早已無法左右政局,國王演說當中的許多環節,都在提醒王室與議員,這個地方、這個制度所代表的一切,都是如此崇高而且神聖,必須嚴肅以對,也必須讓它延續下去。 圖/美聯社
責任編輯/王穎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