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寫作,我想說的是…一種收納裝置的變體

繪圖/硬糖果

世上任何事物都可成爲地獄的萌芽;一張臉、一句話、一個羅盤、一幅香菸廣告,如果不能忘掉,就可能使人發狂。」──波赫士〈德意志安魂曲

離開南投水裡那一年夏日,你在鄉間幼兒園短暫待過。同時,外祖母買了你童年記憶所及,最奢華的禮品。那是一口長凳尺寸的小型冷凍櫃櫃面如拋光的瓷片般潔白。你將手掌貼覆上去,感到櫃身底處的脈搏緩緩轉遞上來,陣陣陰涼爽快。冷凍櫃的掀蓋極重,你那年紀是沒法親自掀開它的。櫃裡滿滿裝填了用色斑爛、各式水果口味的冰棍,全封裝在透明塑料袋裡,透着炫目光澤。袋內且附有各種款式膠片尪仔仙,你由衷喜歡睇看把玩。那時你不曉得它們不過是人工色素、化學香料與糖水的混製品,你只體驗到世上最妙好的種種滋味與顏色。全在裡頭了。

你遂逐日向外祖母央討冰棍,不久它們便伴隨那個夏日告罄。你即將北上與父母同住。你問外祖母,剩下來這空蕩冰涼的櫃子,還能幹嘛呢?她說,這也是給你的,除了放你的膠片玩具,也可以將其他珍惜物件一起擺入。

你的私人心頭物,有零星幾件兄長留予你的童玩,有一隻鉛筆盒、一摞寫字簿。簿紙上盡是胡亂塗抹,那是約莫同一時期,你與外祖母說自己想學字,她聽了歡喜,便不斷地從對街的雜貨店鋪購回。

此外更有無法收納之物。你由衷喜愛一套硬挺的軍裝,款式和色料像極了日後你在某些彩色修復老相片裡見到的納粹將領裝束。它也是外祖母贈你的。彼時代尚處於敏感怖悚的戒嚴的當下,一次父親來探,認定那身裝扮太招目,太有風險,堅決不讓再穿。你想起了便問外祖母,何時才能穿它呢?祖母總是回答,以後吧,以後。以後它便久久封藏寢間一口鐵色衣櫥裡。

921震後,老屋受創又歷整建,冰櫃、沉沉的衣櫥與再不曾見過的那套軍裝,早已沓無蹤影。

執輩叫喚她們母親爲「依欸」(i-e)、「依阿」(i-a)。一說是平埔族語的殘跡。一說是刻意偏叫,不稱母,以防孩子早夭閩語方言裡,它們與描述某人絮絮叨叨說不停的語音相仿。

「聽故事的人,總是與講故事的人爲伴。」你認識的人裡,外祖母最似班雅明的「說故事者」。她懂得如何覓人講述,再現她的心事、她的憶往。她也嫺熟如何張羅她的故事,搬弄湮滅不可考的細節,串扮某些早已不在人世故昔。她尤熱衷鋪排近乎狂歡的復調形式,時而吊着嗓子,仿傚族裡某個罹病早逝的養媳、某個乖舛歹命的養女,彷彿那些人藉由聲腔的重現,都在她的敘事裡再活了一遍。情節盡是把把眼淚、歷歷人聲,與幢幢鬼影。

她在你高三那年辭世。許多關於她的印象其實來自事後追認。

太多隱晦的軼事。母親講述的,姨母或舅舅憶及的,不同版本不盡然吻合。每次被提起,你的外祖母就換了裝束,轉進嶄新的面貌與經歷。漸漸她變成一名細節不斷放大、不停更新的活死人。可能擁有多重身世,可能成爲更多可能。

她過世後,你曾數度夢見過她。攏絡生死離散種種相悖的軸向,吐訴與傾聽的煉輪仍在夢域裡不停地絞繞。夢的敘事,小徑崎嶇的花園。夢不容許歸謬,不涉真僞,無所謂對錯,只是教人疼痛或惶然。在你夢裡她或似生者,或是死者。時而孺慕親密,時而悉如外人。

你夢過自己與她相偕,沿老家後山的鐵道漫步,欲前往車埕就醫或探訪表親。很快她便飄悠悠地蹍至一山洞前,且轉頭喚你,要你加緊腳步跟上。進了洞內,只聞跫音、徒見影廓,待趕出了洞口,她人已如露珠蒸散不見。你還夢過她落坐家族聚餐的廳室,賁張亂髮如樹藤攀附於壁面,滿桌菜餚端上,你才領悟列席者皆至親,入口啖者皆其肉。你也夢過她在家鄉山野裡持斧伐木,你艱辛拔足欺近,問她所謂何事?她回道,那些樹都是已故的親屬,她得將他們逐一放倒。

你的夢也是一口櫃,裡面時時涌現各樣聚散親疏,搬演缺席人事,無休無止。你傾向信任這些似真非假,夢的虛構。難道豈有什麼再現策略或還原裝置能夠徹底如實?

漸漸你對她發展出一種物傷其類的憐念,對於她的身世,也多有厄舛錨於命定的體悟。你們是同樣的人,是逆反時序的箭頭,是向後開放窗景的最後一節車廂。火車則確實是無情無義的洋傢伙。你體悟了,外祖母或許也是一種容器,像成組的百納櫃,可摺疊,可供置換或重組,拽開同一只抽屜,裡面有不同敘事重啓與再製。有限空間裡是沒完沒了的虛構、竄改與指認。

再經歷了種種挫敗,放棄學院生活,服役時瀕臨欲死的崩垮,退伍後父親更曾嚴峻斥責你,爲何工作總是待不久?你只赧然無言。總總關係與理想的壞滅、遺失,調度不同的場面,刷洗懸殊的身分……像某些刻意顛仆敘事霸權的電影,在不斷換幕的長鏡頭裡,過場不剪接,無蒙太奇,在在指陳一座布希亞式的荒漠。如此反覆於身歷其境者眼前翻攪,逼迫你慨然承擔一種務實的責任。你漸漸脫離耽溺幻夢或個人情緒的舊習,一心應付現實。現實不再有甚麼餖飣考證,疏少喪志玩物,更嚴加拒斥濫情。現世生活,煙仍是煙、咖啡仍是咖啡,但它們已在同一詞面下換取了新旨,如今只爲苟續日常、延展愛憎而服務,再與浪漫、揮霍無涉。

以後你更清楚了,自己實則無能拆解人世繁縟又迂迴的集體世故,更無能抵禦人事無常。時間粗暴且寡情,時間才擁有真正的主體性。有時你咬牙憎恨,有時你心生親愛。你愈來愈習慣自己的淺薄、怠惰,且還能爲自我管理的倫理,好好善待自己,姑息自皤。生存的最後一條地平線是讓路給自己過。生存只被置諸表面,現世也並非一口盒箱或櫥櫃。現世生存遍佈平淺無稽的遊走逡繞。像於二維裡續活蟻羣,堆造蟻冢,穿梭囤物。不躓于山而躓於垤。始終無法亦無願參悟社羣背後那隻看不見的手,或奇士勞斯基的際遇宿命,或在一凌駕的高度纔會窺得的後設智能。此時,去脈絡化的引言強盜再度掠奪你、同時救贖你。卡爾維諾也能俾你自我哄慰所用,有幸你記得他說過,深度往往在表面。

拼拼湊湊來的,又被歲月偷換,最後只剩寫字勉強斷續青春。

你仍慣性去掀「寫字」這口箱封蓋。挑開筆身筆蓋是長期禁慾的渴水的僧侶,俯視着你,像在探望一口水井,期望它不致枯竭。點啓一個空白頁面,像張開電影屏幕,像電影《戀戀風塵》裡被栓綁如帆的清白的媒介,搭在陰風烈烈的荒野。或可投映幻夢光影。或可不投映,只是融入現實風景中。

寫字其實也像極了容器。像一種裝置,內部空間所剩無幾,靜靜久候於工作、通勤、進食與睡眠等不同介面的狹隙,等着被開啓,被填入。

多年後,你看希區考克的影劇歐達摩爾先生的手》。劇中描述1919年倫敦出現了一名隨機殺人的慣犯。當記者問:爲何殺害這些無辜的人?犯人答道,「我們不能控制自己的思想,不是嗎?我們沒有要求,想法自己就來了。但我們都試圖控制自己的身體。想法不能像進入我們的大腦般進入我們的四肢嗎?想法不能像活在我們的大腦裡一樣,也活在我們的神經和肌肉裡嗎?……想法突然就這麼進入了我手裡。」

現實的磨損大抵成塊塌陷、成片傾頹,最後你常獨自窩進字行之間,只欲重整偏狹一隅。你細細拋光打磨,耐心咀嚼、珍惜地品味着,總總已然譭棄、消殞的事物。偶爾你竟恍惚錯信文字扣留下來的局部,也能提喻失落的全局。在此,寫字的踐行或許不甚宏偉與神聖。它不過出於一種務實的考究,評估並且預見了,註定在將來要面臨其他折損、挫敗、頹圮,於是願意輕妄信賴,願意服膺帕斯卡律則。寫字的信仰如是珍貴,如是廉價,就像帕斯卡所說的,「若你不相信,那麼跪下來,如你相信般地動作,信仰本身便隨之而來。」

文字徒勞的追討,或許也爲證成原初提供了證詞。作爲一種餘生的妥協方案,你又尋回了寫字的熱忱。像當年懷抱着無可辯駁的偏執,不知自己究竟在幹甚麼,只是坐入老屋神龕的供桌前,被炎夏午後的光度久久浸泡,毫無節制地耗損與節省,繼承與衍續,不停塗抹着簿紙、胡亂習字那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