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孽子

重生之代價 62 孽子

62 孽子

樑奎靠着車,仰望着醫院大門,腳下一地的菸蒂。他看看腕錶,等了半個小時了,那一家人也該出來了。

醫院大門多出幾個人,果真是蘇先生一家。樑奎連假惺惺的笑容都擠不出來,直奔過去道:“叔叔,身體好些了?”

蘇先生嘴角抽了抽,聳拉着肩膀緩緩往前走,沒有迴應樑奎。後媽嘆口氣,幫丈夫拎着行李丟上車,回頭對臉色不好的樑奎說:“老蘇自從醒了後就不大樂意說話,我們也沒騙你,你別纏着他問蘇巖的下落,他真的不知道。”

樑奎不大相信,卻又不得不信。蘇巖跟他爸鬧僵了,不管老頭子死活也不奇怪。可他病急亂投醫,實在不知道該去哪裡找。每天各個地方守株待兔,壓根沒一點消息,他在找蘇巖,學校也在催蘇巖,舒繼業也在找蘇巖。

已經十天了,硬是沒有一點蘇巖的消息。

樑奎望着蘇先生一家的車逐漸遠去,狠狠踩滅了菸頭。轉身驅車去下一個地方。

奔波了一天在夜裡九點左右回到家,蹊蹺的是他媽呆呆坐在沙發上,見他回來了,樑媽媽僵硬起身,欲言又止的望着兒子。

“媽,有話要說?”樑奎直問。

樑媽媽點頭,奇怪的打量他:“你最近在忙什麼?怎麼這麼憔悴。”

“沒事。媽要說什麼?”

樑媽媽輕咳,扭捏道:“你爸……今天加班,沒回家。”

“……”樑奎瞪大眼,他媽這是什麼意思?爸爸不回家……是懷疑他爸有外遇?樑奎頓時一個頭兩個大,他爸那人,應該不可能有外遇吧?樑奎想象不出來他爸抱着年輕小蜜你儂我儂的猥瑣模樣。

“媽,你別胡思亂想,多半是誤會。”樑奎憋半天,憋出這麼句話。

樑媽媽速速搖頭,悄聲道:“是我親眼看見的,哪能有錯。”

樑奎心裡一沉,老爸真外遇了?不對啊,他媽若親眼瞧見了,哪還如此鎮定。

“媽,你到底說的什麼事?紅姨,還有宵夜嗎?給我弄點吃的,餓得胃疼。”樑奎疲憊窩進沙發裡。

樑媽媽拽起兒子,神經兮兮說:“你爸他……他看那個電影……”

“A片?”樑奎直截了當。

樑媽媽一巴掌敲過去:“亂說什麼了你,你爸他昨天在書房看《斷背山》!就是最近特紅的那部同性戀電影!你說你爸他這是怎麼了?他以前連普通情情愛愛的電影都不看,怎麼突然看《斷背山》,而且還不止,我今天在他書房發現不少和同性戀有關的書籍,全是嶄新的,足有幾十本。”

樑媽媽呼吸急促,顯然心中很亂。

“偏偏這事兒把我杵住了,我怎麼都沒法開口質問他個一二三出來,你說說你爸啊,都奔五的老男人了,這年紀的難道突然好上另一口?這麼多年來他嚴於律己,從沒讓我操心過,如今……”

樑媽媽心煩意亂嘆口氣:“你說你爸莫非一直瞞着我……拿我做掩飾?越越那樣喜好的人我也見過不少,好些都是瞞着家裡和老婆,偷偷摸摸在外面來,騙老婆又騙情人。但是,讓我怎麼相信你爸也是那種窩囊廢?”

聽了老媽連珠帶炮的一番話,樑奎啞口無言。若是他爸外遇什麼的,他還能放個屁出來。但他媽說的這些,已經讓他凍成冰棍。他腦中忽然涌出很多很多想法,一瞬間衝擊的他有點頭暈。

“兒子,你說我該怎麼問你爸?”

樑奎站起身,吐口氣說:“我去爸的書房看看。”

“對的對的,你去看看,媽真沒騙你。”樑媽媽跟着兒子衝去丈夫的書房,整潔的書房有一面牆的書,樑媽媽指着其中一格說:“看這些《同性戀在中國》《同性戀亞文化》《他們的世界》《孽子》等等,你看看這些!你爸是不是老糊塗了?”

樑奎的手些微顫抖的抽出白先勇的《孽子》,這兩個字太顯眼,包含太多情緒,彷彿看到一個父親,指着同性戀兒子怒罵:孽子!孽子!

樑奎承認自己是同性戀,但他並未接觸過這方面的書籍,當初他一着急直接去問了心理醫生。卻沒想到……有一天他那個嚴肅的老爸,會爲他在書櫃裡擺上如此多的邊緣讀物。他顫抖着觸碰這些書籍,這麼清晰的感覺到這些書是因爲他而存在。這些不是他爸想看的書,不是他爸想了解的感情。

這一櫃子書,全是他爸的……無可奈何。

他彷彿看到他爸獨自坐在安靜的書房,默默地抽菸,躊躇而又堅決的翻開書籍,一頁一頁,一夜一夜……

他那顆堅硬鐵血的心臟,是不是也爲所瞭解的世界顫抖過,心慟過,憤怒過,最後所有情緒,都變成了靜夜裡孤寂漫長的一聲嘆息。

孽子!

真的是孽子嗎?

他是孽子嗎?

他的父親在心裡罵他孽子嗎?

《孽子》——白先勇

寫給那一羣,在最深最深的黑夜裡,獨自彷徨在街頭,無所依歸的孩子們。

樑奎瞳孔大張,呼吸幾乎快停止。

三個月零十天以前,一個異常晴朗的下午,父親將我逐出了家門……

啪。

《孽子》從手中滑落,和它一起落下的,還有樑奎無聲的眼淚。

“兒子……”

樑媽媽的呼喊帶着顫音和小心翼翼的疑問。

她想問些什麼呢?

兒子,你爲什麼這樣反應?

你又爲什麼哭泣?

她沒問,她不敢問。

別人說她是女強人,她一點不強。

用鈔票堆砌而起的強,不是強。

她回家了,只做一個女人,普通女人,一個軍人的妻子,一個孩子的母親。

她也會脆弱會惶恐。

“媽……”樑奎嘶聲喊她。

樑媽媽渾身一顫。

“媽,我是……”

“住嘴!”

樑媽媽厲聲打斷兒子的話,摔門離開了書房。

安靜的書房只剩下樑奎獨自一人。

他怔怔望着地上的那本《孽子》許久,終於伸手將它重新撿了起來。

這天晚上,樑奎睡得很不安穩。他做了整夜整夜的夢,周而復始一遍又一遍重演的夢境。

夢中的他親吻蘇巖的額頭,揚起手,爲蘇巖戴上跟隨他十八年的玉觀音。

“我把我餘生的福氣,全部留給你……”

他靠着蘇巖的肩膀,訴說着離別的殘酷話語,心中被塞得滿滿的,卻是千千萬萬個不捨。

那些順着嘴脣溜出的告別,掏空了他心中所有的情意。

堵塞在胸口的痛楚讓人無法呼吸。

他連擡頭看蘇巖最後一面的勇氣,都消失殆盡。

最後,頭也不回的離去。

怎麼會,那樣狠心?他在半夢半醒之間,一遍又一遍的質問自己。

“醫生,我兒子有沒有問題?”

“樑夫人放心,令公子高燒已經退下了,要不了多久就該醒。你準備一些清淡的粥食,留院觀察一天,直接出院也沒關係。按道理燒退了也就差不多沒事了。”

“謝謝醫生。”

樑奎張開眼,只覺得雙眼像被爐子烤過,熱乎乎的粘稠沉重,腦袋更是暈乎乎,身體發軟,像一團厚重的棉花。

“……媽?”

“你醒了!總算醒了,臭小子大半夜高燒四十二度,腦袋都燒糊塗了,要不是媽半夜去看你,現在都不知道……”樑媽媽摸着眼淚哽咽說,高燒四十二度以上,一個不留神說不定就去了。兒子這麼大了,早就有獨立的空間,夜裡睡覺房門還要上鎖。昨天她滿腹心思睡不着,半夜三點鐘爬起來傻坐着發呆,後來左思右想憋得實在難受,乾脆起牀了。後來站在兒子房門前發呆,猶豫再三擰了兒子的門鎖,結果沒上鎖,很簡單得擰開了。她想也許這是天意,她那時候強烈的想見見兒子,有一肚子的話要跟他說,她好不容易鼓足勇氣踏進去,看到的卻是兒子被燒得極度不正常的臉。伸手一摸,燙的她心驚肉跳,穿着睡衣就和保姆把兒子送來醫院。

樑奎撫着額頭嘟囔:“我怎麼會發燒……”

“你沒顧好自己……媽剛纔知道,蘇巖失蹤十多天了是不是?”樑媽媽紅着眼眶低聲問他,沒有任何苛責。

樑奎心中一緊,一想到蘇巖還沒影子,而他居然這時候病了,頓時又急又難受。他身體一向好得很,早不病晚不病,竟然這時候病。

“……找不到他……”樑奎虛弱低語。

“他故意躲着我……”

“要不然爲什麼不讓我找到?”

“蘇巖他……”樑奎說不出聲了,眼眸空洞的盯着輸液管,晶瑩剔透的液體滴答滴答,像讀秒的聲音。

樑媽媽心裡有股塵埃落定後的平靜,但又很快生出更多的疑惑和擔心。她就知道,樑奎喜歡的男孩子肯定是蘇巖,以前只以爲他們倆關係好,如今想來,卻也能尋出蛛絲馬跡。她的兒子她瞭解,她兒子有很多發小兄弟哥們朋友,但是,她兒子對那些人不會毫無保留,有時候跟父母談起,也會說說哥們的不是。誰誰很奸猾,誰誰愛吹牛,但是樑奎在他們面前提起蘇巖,全部都是讚揚,沒有一次壞話。蘇巖這也好那也好,她以前以爲那是蘇巖救了他命的緣故。

蘇巖,她很喜歡的一個孩子。不驕不躁,禮貌懂事,進退有度,比他兒子穩重多了。

現在她應該討厭他纔對,但想着和蘇巖接觸以來的點點滴滴,她又討厭不起來。

說白了,那也是個可憐的孩子。比他兒子艱難多了,爹不親孃不愛的,在他們家做客,過度的禮貌,證明了他的小心翼翼。她可以去罵他教訓他,逼迫他離自己兒子遠遠的,罵了之後,教訓之後,蘇巖又能怎麼的?他敢在A市待下去嗎?他想好好過日子,就得遠遠的滾出A市。蘇巖算什麼,什麼也不是。被罵了被欺負了又如何,他沒有爹給他撐腰,沒有護犢的媽幫他挺住場子。

蘇巖沒有他兒子的好福氣。

病房門被推開,一身軍裝風塵僕僕的樑興國走進來。

“怎麼燒得這麼厲害?退燒了嗎?”樑興國摘下帽子,冷靜的聲音中,依舊掩藏不了擔心。

樑奎張大雙眼,定定望着樑興國。

“退了些,現在燒到三十八度,還要打針吃藥,醫生說退燒就沒事了。”樑媽媽連忙解釋。

樑興國鬆口氣,皺眉說:“你上次發燒住院還是三歲的時候,後來一直好好的,昨天是不是着涼了?春天最容易感冒,以後當心點。”

樑奎說不出話來,只能側過頭,背過身,像逃避彆扭的孩子一樣,拒絕觀看。

“……”樑興國愣了愣,一時無話。

樑媽媽幾次張口欲言,很多事想問丈夫,但瞅着兒子還沒好,想想還是別在病房問比較好。免得父子倆吵起來,火氣又得涌上來。

醫生適時進來,打破了尷尬的沉默。

醫生獻媚的跟樑興國說話,樑興國對妻子揮揮手往外走,邊問醫生:“有沒有燒出肺炎什麼的?四十二度可不是小事情,我瞧他還是精神不濟的樣子,真看不慣。”

醫生忙不迭地解釋:“樑司令儘管放心,令郎絕對沒有燒出肺炎,現在身體還沒完全恢復多少有點提不起勁,明天吧,不出意外明天就該差不多恢復了。”

聽着丈夫的聲音逐漸遠去,樑媽媽趴在牀上,抓着樑奎的手哽咽說:“你爸他就你一個兒子,肯定會想不通你的感情。你……自己做決定,不管你怎麼選擇,媽都不逼你,媽不想看到你或者蘇巖,變成越越那樣……媽也不想變成你小姨那樣。”

樑奎攥緊了樑媽媽的手,腦袋埋着低低的。

“你爸他……他不是蠻不講理的人。他比媽稱職,早就發現你的情況吧,不然他也不會去研究那些書,他比媽還關心你……他沒有直接爲難你,而是選擇側面瞭解,證明他的心是軟的。”樑媽媽吸吸鼻子,緩口氣繼續說:“他有多喜歡你,就有多擔心你。你爸他不是你姨夫,他不會放棄你,不會給你生個弟弟,他有他的做事原則,但是,你要讓他完全諒解你,也不大可能。”

樑媽媽苦笑嘆氣,拍拍樑奎的手臂,“你還是別去觸他逆鱗吧,他既然不說,你也別開口。他現在死想不開,但自己在那使勁醞釀,總有一天,他也許會主動跟你說。”

樑媽媽的意思,父子倆一起裝傻。暫時無法解開的死結,只能任由它放着,不能輕易去碰觸。越是去糾結,越是亂了情緒,越是無解。

樑奎康復後又開始尋找蘇巖的蹤跡,他跟樑媽媽商量後終於報了警,之前他不敢報警,是怕警察介於後,蘇巖跟他爸爲什麼吵架的原因就瞞不住了,那時候說不定鬧得滿城風雨。一旦傳開,白的被說成黑的,像唐悠那麼想的肯定不止一個,富二代包養高材生什麼的謠言,他死也不願意蘇巖聽到,那是莫大的侮辱。但樑媽媽插手就不同了,她說,她的乾兒子失蹤了。

樑奎跟着警察去蘇家,提前叮囑過蘇先生一家,必須,努力的,使勁的,給我瞞着吵架的真實原因!

蘇先生他是放心的,蘇先生除非是傻子,纔會告訴外人他兒子是同性戀。

但後媽和便宜妹妹卻不一定了。

樑奎跟過去,就是爲了盯緊她們。

“我讓他出國深造,他不肯,我氣不過就打了他,後來吵起來了。”蘇先生面無表情的對警察說。

“是啊是啊,那孩子倔,不知道躲哪兒去了。”後媽附和。

警察來詢問線索也就是做做樣子,很快就離開了蘇家。

樑奎也隨之離去。

蘇家三口在他們走後一時沉默。

唐悠煩躁的踢踢桌子,氣急敗壞怒吼:“煩透了!到底有完沒完,他失蹤不失蹤跟我有什麼關係,都多久了,天天問天天問,他又不是我哥!”

“悠悠!”後媽瞪她。

唐悠厭煩的瞥了眼失魂落魄的後爸,對母親委屈道:“媽,他的醜事,憑什麼要我們買單?”

後媽暗歎一口氣,面上卻說:“咱們得罪不起樑家。”

“有錢有權包養男人很了不起?”唐悠不屑冷哼。

“死丫頭別亂說,誰跟你說包養了!”後媽訓斥她。

唐悠無辜道:“他有車有公寓,還說不是包養啊,誰信啊……”說着瞥向後爸:“還是說,那車是叔叔偷偷給他買的?”

後媽眼睛一跳,她那天看得清楚,樑奎的車鑰匙只是十幾萬的標緻307,但是蘇巖的車鑰匙卻是幾十萬的奧迪,樑奎一個大少爺,自己開十幾萬的破車,卻給情人買奧迪,這根本說不過去!那麼極有可能,奧迪不是樑奎給蘇巖買的,蘇巖自己又不可能買,只有一個可能,就是蘇巖他爸偷偷給他買的,瞞着她們母女給兒子買車。

後媽越想越憤怒,幾十萬不是小數目,丈夫就這樣送了出去,給那個有病的變態兒子。她女兒考上大學時,她提出過送女兒一輛可愛的小車型,結果他一句女孩子開什麼車給堵回去了。

“老蘇,你別不吭聲,你兒子那車是不是你給他買的?”

蘇先生恍然失笑,他兒子有什麼車他壓根沒注意,什麼車啊馬啊他都不知道,這母女倆卻扯出來質問他。

見他不說話,唐悠立即訴苦:“你默認了是不是?媽,你還說他對我好!哪裡好啊,明明什麼都向着自己兒子,幾十萬的車說買就買了,平時我買個萬把塊錢的包包就衝我吹鬍子瞪眼睛說我亂花錢。媽,他根本就是利用我們家給他造福,賺了錢拿去給他兒子花,白眼狼!”

“夠了!”蘇先生憤怒咆哮。

唐悠一縮,繼而越發憤怒:“你纔夠了,別拿我們家的錢去討好你那個賣屁股的變態兒子!”

蘇先生氣得連聲說了幾個好,咬牙切齒指着唐悠母女,後又哈哈大笑,灑脫無比道:“行,我們離婚去。以後各走各的,小白眼狼,以後讓你媽拿工資給你買十萬一個的包,要多少有多少。”

作者有話要說:更新~~~白先勇的孽子 ,可以看看~哎,當初一個楔子就把我虐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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