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爸擦了擦眼淚，說起了自己那位死去的兒子，原來當年就是XX病毒奪走了自己兒子的性命，只是怕遭到歧視，他才一直閉口不言，謊稱兒子出事逝去的。
這個病在乾爸的心裡一直是個坎，他過不去，他不願去研究，因爲不去研究就不用去想念。
可是這麼多年過去了，自己眼看要入土了，老天給自己送來了一個乾兒子，要和他一起攻克當年曾經奪走他兒子性命的XX病毒，這一切難道不是天意嗎？
婁燁有些意外，看着隋老師憂傷的表情，忍不住半蹲下來，握住他的手。
婁燁：“對不起，讓你傷心了。”
乾爸：“沒事。他叫子蘭，像你一樣出衆和優秀，原本打算送他出國留學的。可在十幾歲那年不幸被傳染上了XX病毒，還是最嚴重的那一種。之後就一直關在家裡修養，我嘗試了所有的辦法來救他，可一切都無濟於事，他就那麼癱在我的懷裡，求着我救救他。可是我救不了，沒過兩年他就去了。”
隋老師的淚水慢慢流淌出來，壓在心口這多年的秘密他終於傾訴了出來，他比任何人都懼怕XX病毒，想逃離遠離，可又比任何人都渴望征服直至毀滅它。
婁燁一直半蹲着，呆滯着看着眼前憂傷的老人，深受其害的又何止乾爸一人！
乾爸：“你怎麼突然想成立XX病毒研究科室？”
隋老師對於XX病毒的憤恨，那是深入骨髓，他自然會加入這個團隊。可是關於這個病毒，以前和婁燁交談的時候，他多少也提起過，都沒見婁燁怎麼上心，可今天大年初一，他剛起牀，就發現婁燁站在門口敲門，並且告訴自己要成立XX病毒研究科室，他百思不得其解。
看到隋老師的情緒有些緩解，婁燁站起身來。
婁燁：“最近遇到了一個深受其害的病人，醫院卻沒有這方面的專家。”
乾爸：“全世界除了那8家頂級醫院，大多數醫院都沒有這方面的專家。畢竟它是世界疑難雜症之首，投資巨大，還未必有什麼研究成果。”
婁燁：“所以，我想成爲那頂級的醫院之一。而且，有了這個科室，對醫院本身就是一個很好的宣傳。”
乾爸：“沒錯。可是風險也是巨大，好比賭博。”
在乾爸的眼裡，婁燁一向謹慎，面對賠率如此高的投資，他應該會仔細調研的。可如今看來，他直接跳躍了過程，勢在必行。
婁燁：“人生本來就是場賭博。”
婁燁的話語讓乾爸有些意外，在他眼裡，婁燁可絕不是一個賭徒。
乾爸：“可不是全部，別忘了沿路的風景。”
乾爸再次來到婁燁身邊，身邊多了醫藥箱。
乾爸：“把手伸出來。”
婁燁乖乖伸出手來，手上佈滿紅色的皮膚，有些已經破裂。那會他半蹲下來，安慰乾爸時，被幹爸無意間撞見了。估計是新傷口，爲了增加和空氣的接觸面，沒有處理包紮。
乾爸把藥面敷在手上，替他包紮。
乾爸：“這麼大的人，還是做醫生的，帶着一手的凍瘡，大年初一五點多就跑到我家門口，你肯定有事瞞着我。不過你不想說就不用說，只是要養好身體，不然XX病毒科室可就成空想了。”
乾爸慢條斯理地說着，起初想起病逝的兒子，他一味傷心，未曾注意到婁燁，直到看到了他手上的凍瘡。
不是自己聰明，只怪婁燁今天太反常。
婁燁：“我沒事。就是想給你拜早年。”
看得出他在強顏歡笑。乾爸正想安慰，突然門外一陣喧譁聲，不停敲打着門窗。
倆人齊齊看向門口。
乾爸：“真正拜早年的人到了。”
婁燁起身，才發覺自己來了有一陣子了。
婁燁：“我先走了，過些日子再來。”
婁燁走後，隋老師的房間立即被門外的一大羣人佔領，原來是他以前帶過的學生們，大家團團圍住他，爲他送上節日的祝福。
他有些感動，老天雖奪走了他唯一的兒子，卻送來了婁燁，還有這麼多可愛的桃李們。
隨後，他的房間一如既往，已經被人羣擠得水泄不通。
這是他幸福和驕傲的時刻。
這纔是新年。
從乾爸家裡出來後，他沒有往醫院的方向走，而是沿着心的方向艱難挪步。
巷口已經被大雪堵住，在這個時間，它早已被忘卻，無人問津。
婁燁扔下了車子，改爲步行。
如同那年的聖誕夜，今年的雪，再次厚重壓到一起，連雨水都都無法流出，只有被人一再踩踏之後，纔開始慢慢妥協，變得越發稀薄，直至化爲雨水。
他的腳踩在這厚重的雪層之上，深深踏進，又用力拔出。腳下隱隱作痛，彷彿要把腳底板的皮膚撕裂。
每走一步，傷口便加深一寸。
等到達到目的地時，他都感到，腳底早已被血水浸透。
他敲了敲門，希望這個時間她還在。
門打開了，映出了那張稍顯陌生的臉龐：徐姐。
徐姐：“這麼早就來了。身體好了嗎？”
她知道婁燁終究有一天會找她的，只是沒想到這麼早，她清楚地記得，昨晚眼前的他，絕望而又瘋狂地在雪地裡狂奔，被找到時，已經奄奄一息。
今天卻能如正常人一般站在她面前，她有些吃驚，畢竟是血肉之軀，他怎會恢復得這麼快。
婁燁：“差不多了。我可以進來嗎？”
淨顧着說話，她都忘記招呼客人進門了。
徐姐：“當然，歡迎。”
婁燁脫下鞋子，進
了門。
還是那家店面，內部也沒有多大變動，只是被各式的服裝圍得水泄不通。
徐姐：“年前的貨物沒處理掉，只能暫時將店面當倉庫用了。”
徐姐邊走邊把擋路的衣服扔置一旁。
婁燁跟隨着徐姐的腳步，怕踩髒這些衣服。
徐姐繼續向裡面走，一塊碩大的布簾遮住了視線。
徐姐隨手一揭，裡面是另一番天地，一個溫暖的家。
地方雖小，可裡面有牀，有做飯的炊具，也有洗漱的東西，一個地方兼具幾種功能，狹小的空間被充分利用。
徐姐：“洛羽那陣子就和我擠在這張小牀上。”
婁燁看了一眼那張牀，住兩個人稍顯侷促。
徐姐：“請坐。”
徐姐搬過一個小板凳，這是家裡最大的，空間小，所有的生活用品當然是越小越好。婁燁將近1.9米的大個子，坐在上面，着實委屈。
婁燁把遞來的板凳放置一角，站立在一旁。
婁燁：“徐姐，你們是什麼關係？你爲什麼會收留她？”
他相信眼前的徐姐和洛羽不只是普通關係，以前不知道，可如果現在連這也猜不到那真是太傻了。
徐姐慢慢坐上牀榻，審視着眼前的年輕人，這是她第三次見到他。
第一次見面，他和洛羽站在一起，仿若春風細雨，賞心悅目。那時他也意氣風發，錚錚少年一枚。
第二次見面，大概就是昨天晚上了，起初覺得他恍惚，而後再聽到自己說的那番話後，就變成瘋人一個了。
今天的他，倒是正常人一個。
她有些欣喜，畢竟他這麼年輕，不希望看他頹廢下去；
同時卻也感嘆他的復原能力，不管身體上還是精神上。
徐姐：“我如果說是店主和店員的關係，你信嗎？”
婁燁搖了搖頭，看向徐姐，目光誠懇而又期盼。
徐姐嘆了口氣，她一直再自責，洛羽就這麼走了，留下孩子，或許如果早告訴婁燁，情況就不會像現在這樣了，現在能做的也就是給他一個誠懇的解釋了。
徐姐：“可是我和她的關係就是從店主和店員的關係開始的。”
婁燁：“所以你們認識很長時間了。”
徐姐：“對。幾年前，她剛來A市不久，來到我家店裡，問我招人嗎。那會，我剛開店不久，生意一直不瘟不火，一個人稍忙，兩個人還真養不起，也是在勉強維持。可洛羽這孩子，骨子裡的那份恬靜和淡定，讓我第一眼就喜歡上了她。我一直單身，也想找個陪伴。正在我猶豫之時，她卻說，她不要工資，只要能管吃住就可以。我當時以爲我聽錯了呢。我對她說，我不能提供單獨住房，要住就只能和我擠在一張牀上；伙食上也是蘿蔔鹹菜之類的粗糧，可沒有山珍海味。她卻二話不說，痛快地答應了。後來我才知道，原來那會她和她的母親妹妹，剛來A市不久，沒有地方住。母親在臨時打工的地方和妹妹擠在一處，她只好另尋別處了。”
徐姐：“時間就那麼不知不覺地過去了，她來我店裡差不多有三個月了，我的生意有了她的幫助，起色不少。不僅是因爲她給我做免費模特，在推銷和選衣服的問題上，她都很有能力和自己的眼光。我那會真感覺天上掉餡餅了，她都快成了我的活招牌了。我有些過意不去，她一個大姑娘，平時生活總歸是需要些錢財的，所以每個星期都要給她一部分工資，她倒也不推脫，全都收下了，後來我知道，她都拿給她的母親和妹妹了。”
說到這裡，徐姐再次嘆了一口氣。
婁燁沒有任何言語和動作，只有聆聽。
徐姐：“我對她說，孝順是件好事。可是像她這麼大的姑娘，長得又這麼漂亮，也應該給自己打扮下。三個月我只見她換過兩套平淡無奇的衣服。她說自己沒那個心思，也沒必要。後來我看不下去了，把店裡的幾套衣服送給她穿，她卻都拿回家去了，身上依舊是那兩套衣服。我心疼她，也有些生氣，就不再多事了。”
徐姐：“可是有一天，她突然告訴我自己要辭職了。說是母親找到了一份園林處的工作，提供住宿，雖有些簡陋，可是對他們一家三口足矣！”
徐姐：“那會我還真捨不得這孩子，三個月的朝夕相處，讓我更加喜歡她。”
婁燁脫離板凳，站起身來，故事他大約聽得差不多了，後面也猜得差不多了。
婁燁：“你的生意也起色不少。”
徐姐聽到這句有些難受，可她不得不承認，婁燁說得也是實話。那會，落雨給她店裡帶來的利潤與她的薪資要求確實不符。可是，讓自己承認，自己更是一個愛財之人，她還是有些討厭。
徐姐：“畢竟我是個生意人，還要養活自己。”
婁燁：“理解。我也是個生意人。”
這話倒是稍微中聽些。
徐姐：“她走後，店面靠着以前積累的人氣，慢慢支撐下來。當然有時我還是會請她來店裡幫忙，她也偶爾會來買衣服，有時也帶些朋友過來。可是沒想到那天她竟然帶你一起來買情侶裝，我是真替她高興。”
婁燁：“對，那是我第一次見到你。”
徐姐：“所以說時間過得真快。可我沒想到幾個月前，她再次要求來我店裡工作，待遇要求和以前一樣，而且說自己懷孕了，男友不接受這個孩子，她也不願意回家待產，那樣會讓家人難堪，陪着她遭受白眼，她想要獨自撫養孩子長大。”
徐姐看了一下婁燁，他臉色微沉。
洛羽嘴裡的男友應該就是婁燁，那會他倆具體發生什麼事情，徐姐直到現在也不清楚。
徐姐：“我當時還當着她的面罵你這個負心漢來着。可是她卻不吱聲，也不主動提起你，偶爾提起，也不見有任何抱怨。我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以後也就很少提起你了。”
徐姐：“她一直挺着大肚子給我幫忙，直到生產前。兩週前，孩子終於出生了，可她只住了兩天院，就和我回店裡了。 生產完之後她的身體就大不如從前，老是夜裡咳嗽，再加上一夜幾次喂夜奶，她明顯是力不從心了。說來也是奇怪，那孩子剛生下來沒幾天也是夜裡咳嗽不斷，我猜想可能是懷孕期間，營養沒有跟上。店裡牀鋪太小，我又怕她坐月子凍着，就讓她和孩子睡在牀上，自己打了幾天地鋪。那會還想着需要給孩子買個嬰兒牀。可沒想到，去了個廁所回來，就看見那麼張字條，她竟然撇下孩子走了。”
婁燁：“所以你按照地址找我了？”
徐姐：“我當時真是嚇壞了，沒想到洛羽是這麼打算的。我想她性子那麼倔強，斷不會把孩子送回去的。”
婁燁靜靜走到徐姐身邊，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卡，遞到徐姐手裡。
婁燁：“辛苦你了。”
徐姐：“你太客氣了。”
徐姐嘴上做着推讓，但是身體卻很誠實，她順手接過了那張卡。
自從見了婁燁家的豪宅，她就暗自慶幸了，她盼着這一天。
婁燁沒再多言語，掀開那層布料做的門簾，走到了衣山衣海里，他猜想着落雨在這裡呆的每一個日日夜夜。
正要出門，聽到身後徐姐的呼喚。
婁燁背對着徐姐，面部是不屑的冷笑。
徐姐：“那個—那個—卡的密碼是多少？”
婁燁緊閉眼睛，仰天。
如果徐姐今天不跟着追出來，如果她不索要密碼，或許她會得到一筆更大的數額。
可是又有多少人在錢財面前能挺得住傲骨。
婁燁：“洛羽的生日。”
婁燁沒有回頭，依舊背對徐姐，輕輕揮了揮手，舉步而去。
徐姐趕忙回憶落雨的生日，卻發現記憶中壓根裡就沒有。
她和洛羽在一起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可是那會她只顧着向洛羽討教生意經了，哪裡有想着關心這些私事！
徐姐並不笨。婁燁是在有意試探她，也是在告誡她，人比錢重要。
眼看婁燁走遠，沒有密碼，手裡拿着這張卡又有什麼用？
可是如果開口詢問，那無疑失去了使用這張卡的資格，她還是要些臉面的。
徐姐：“知道了。多謝你。”
只有這樣回覆，才能掩飾那份心虛。
再細一想，年輕人吵架常有的事，說不定洛羽不久就回來了，日後再詢問她本人也不遲，只是期望洛羽能早點出現。
有些人，註定是要孤身一人，孤獨一世的。
比如徐姐。
情也想要，錢也想留，卻總是顧不了周全。
一旦雙方起了衝突，心就成了錢財的附屬品。
要知道，真情從來不需要與錢財權衡，繼而得出周全。
從徐姐店面出來後，婁燁再次踏着厚厚的積雪，深一腳
淺一腳，每一次都痛徹心扉。腳下的白襪子已經浸染上了紅色的血跡，雪深的凹處，也開始被紅色渲染。
終於他走到了車子旁，來到駕駛座。
白雪皚皚，紅日初升，蔚藍色的天空，清澈純淨。
天地何其無情，不管世間發生什麼，依舊我行我素，不受絲毫影響。
大雪掩蓋住所有的瑕疵，陽光灑在純白色的雪上，一切近乎完美，一切都很美好。
日子總歸是要過的，天地之間，人如同塵埃，渺小至極。
婁燁繼續路程，來到了XX醫院門口。
門衛們有些驚慌，趕忙扔下手中的撲克牌，爲婁燁開啓門欄。
他們沒料到，大年初一，婁燁竟然會跑到醫院來過年。
經過大廳，來院病人比往常少了許多，這個時候，不是什麼大病絕症，大家基本能忍都忍，好歹在家過個團圓年。
有的醫務人員眼尖，還是在人羣裡找到了婁燁的身影，都知道老大是個工作狂，可沒想到狂到這個程度。
他走進辦公室，打電話詢問今天有無需要提前進行的手術。卻被電話的另一頭告知，手術因爲春節原因，大多延後了，必須進行的幾個手術也已經被安排好了，大約在10點半開始。
他對電話的另一頭重新做了安排，一口氣攬下了三個手術。
10點半的時候，是他的第一個手術。
他推門那一刻，所有的醫務人員都驚到了。
平常這種級別的手術，都是由其他新進醫生負責，老大負責的那可全是高難度的手術。
不過，老大已經手術服穿戴整齊，只能透過眼鏡，看到他冷成冰的眼神。
大家緊閉嘴巴，精神開始高度集中，本來兩個小時的手術，提前半個小時就完成了。
他對大家說了句辛苦了，就走出手術室，隱隱看到地上有些血跡，沒有人懷疑是老大留下的。
緊接下來，他又做了兩臺手術，結束時已是下午5點了。
他再次走進辦公室，打電話吩咐助手，不許任何人打擾，他要休息。
就這樣，身體的疲倦和睏意終於戰勝了身體的疼痛，他趴在辦公桌上，迷迷糊糊得睡着了。
再次醒來時，已是晚上10點了，身上的疼痛加劇。
他睜開眼睛，卻發現身邊多了一個人。
原來是摯諾。——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