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一記響亮的巴掌聲響徹整個劇組，榮華導演瞪大眼睛看着臺上，緊蹙着眉頭，劇組工作人員的下巴差點沒驚掉，整個梨園鴉雀無聲，一片沉寂。
程諾竟然在衆目睽睽之下扇了顧惜一記耳光！
玄煜奇前腳剛踏進劇院，就看到這驚人的一幕，眉睫隨之一顫。
“聲、臺、形、表是演員的基本功，你連個臺詞都說不好，還過來演什麼戲，趁早滾回你的娛樂圈拍你的廣告去吧，我們梨園要的是演員，不是花瓶懂不懂！”程諾喝罵。
衆人皆震驚不已，這程諾是慕三爺的第二個嫡親弟子，備受寵愛，從藝數載，如今也是演藝圈的當家花旦了，程諾待人一向溫文爾雅，親和有加，今天發這麼大的脾氣還是頭一回。
其實因爲犯基本錯誤而被教訓，每天都大有人在，話劇舞臺上沒有什麼虛頭巴腦的東西，表演實力決定一切，你戲演的好，大家都會敬服你；相反，你表演得不好，人人都有資格批評你，管你是什麼身份，娛樂圈的當紅明星也好，豪門貴族的大小姐貴婦也罷，來到梨園，你就只是個普通的演員，一視同仁。既然來到梨園，就要守梨園的規矩。
顧惜自然知道這一點，摸了摸被打紅的半邊臉，忍住滿腔的羞愧感，微微躬身道：“對不起諾姐，我以後會注意的。”
顧惜竟然連辯都不辯，就這麼低頭承認自己的錯誤，也讓衆人都驚訝了一番。畢竟顧惜的身份不同，現在也不算是梨園正式的弟子，如果她爲自己辯駁幾句，也無可厚非，不過那樣的話，可能大家對她的態度就不是現在的同情，而是不屑了。
程諾冷冷地哼了一聲：“顧惜我告訴你，我不管你是什麼身份，某人的太太也好，某人的妹妹也好，在我程諾眼裡那些都是狗屎，你來這是來演戲的，那就拜託你認真一點，不要拖了整個劇組的後腿，我們梨園丟不起這個人！”
顧惜何曾被人這樣指着鼻子罵過，還當着這麼多人，臉羞臊得要死，恨不得一腦袋扎進地下，可她知道這件事是她的不對，沒什麼好委屈的，做錯了事就要認，沒什麼好說的。
顧惜頷首，誠誠懇懇地認錯：“對不起，臺詞說的不好是我的錯，我日後一定會加強練習的，請諾姐多多指教。”
程諾環臂看着顧惜，臉上不動聲色，心下卻是多了幾分讚賞，敢作敢當，有錯就認，是個聰明人，更難得的是態度始終不卑不亢，雖是彎腰認錯，卻沒有一點低姿態，既不矯情，也不諂媚，絲毫沒有給人可以輕視的感覺，程諾知道，那是骨子裡的驕傲，從孃胎裡帶出來的。
榮華看着顧惜嗔喏的樣子，實在心疼，她本就是個外冷內熱的人，這些日子和顧惜相處下來，她十分喜歡這個待人真誠，聰明堅強的女孩，也真心想培養她。
“好啦好啦，人家都認了錯了，你就別依依不饒了，臺詞說的不好可以再練嘛，至於你發這麼大的脾氣……”榮華開口打圓場，“行了，全體休息十分鐘，調整一下。顧惜你過來。”
玄煜奇走近角落裡一直冷眼旁觀“看熱鬧”的餘笙，用胳膊杵了杵他，語氣輕快又好奇地問：“什麼情況啊這是？”
餘笙扭頭看他，微微一笑：“你看出來了？我以爲小諾演的已經很逼真了，把整個劇組的人都唬住了呢。”
玄煜奇嘴角一勾，俊美的臉上閃爍着無限笑意：“我一看就知道小諾是在虛張聲勢了，那一巴掌落下去雷聲大雨點小，根本就沒怎麼用力，一看就不是真生氣。我還記得上次沐羽有一句臺詞沒有說好，還偏偏跟她頂嘴不認錯，把她氣得半死，一個耳光抽過去沐羽的半邊臉腫了三天，天天跑到我這來哭，委屈得要死。”
餘笙想起沐羽鬧的那一出，不由失笑：“是啊，那小傢伙可是半點委屈都不肯受。”
玄煜奇看向不遠處正在跟程諾鞠躬認錯的顧惜，眼眸中泛起瀲灩微波，讚賞道：“能屈能伸，是個人才。我原以爲她不會願意受這份委屈，沒想到她竟然忍了下來。”
餘笙笑意淺淺，“她是個聰明人，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畢竟也是經歷過風浪的人，難道連這點委屈都吃不起？當忍則忍，這就是師父要試探她的地方，看她究竟是不是個莽撞的人。事實證明，她很懂得爲人處事的道理，是個拎得清的。”
玄煜奇早就猜到今天這一出大戲是兩個老狐狸特意安排的了，眼眸中暗流洶涌，聲音彷彿一層淡淡的薄霧，清冷十分，“看來，顧惜很快就要正式成爲梨園中的一員了，真快啊。”
榮華悉心指點顧惜要說的臺詞，顧惜一字一句地學着，極爲認真，半點不提剛纔的小插曲，倒是榮華耐不住性子，安慰了一句：“剛纔的事你別往心裡去，你諾姐一向刀子嘴豆腐心，沒有惡意的。”
顧惜毫不介懷地笑了笑：“我知道。諾姐是前輩，我出了錯她教訓我是應該的，挨一巴掌沒什麼，就怕她一氣之下不讓我演了，那纔是大事不妙呢。不行，我得再過去跟她說說。”
榮華想攔卻沒攔住，看顧惜屁顛屁顛地跑到程諾身邊，不由失笑，這丫頭……
程諾的臉色已經緩和了不少，不復剛纔那樣嚴厲，卻還是讓顧惜不敢在她面前造次，規規矩矩地站在她身邊，一鞠躬到底，再次認錯道：“諾姐，剛纔是我做錯了，請您原諒，我認打認罰，您就再給我一次機會吧。這還是我第一次擔當主要角色，我不想把它搞砸了。”
程諾擡頭看她，見她捲翹的睫毛下明亮的大眼睛忽閃忽閃的，眸中似有一簇火焰，充滿激情與熱切，直燒到人心裡去，程諾被她的乖巧樣子弄得心腸一軟，脣際凝出笑意，忍不住開口道：“知道我剛纔爲什麼打你嗎？你演的角色是誰？”
顧惜一愣，乖乖回答：“趙四小姐。”
梨園正在籌備的新劇目正是圍繞張學良、于鳳至和趙四小姐之間的恩怨情仇所改編的故事，程諾扮演的角色是張學良的結髮妻子于鳳至，而顧惜有幸出演女二號，張學良的紅粉知己趙一荻，歷史上赫赫有名的趙四小姐。
剛纔排演的一幕戲正是趙四小姐被家族遺棄，不得不登上張家的門，拜會張學良的當家夫人于鳳至，請求她收留自己，兩個女人的對手戲，看點十足，戲份也很重。
“我問你，你演這個角色之前對趙四小姐瞭解多少？有調查過史實嗎？有細細地研究過趙四小姐的出身、家庭背景、性格特徵嗎？有認真地揣摩過趙四小姐對張學良、對於鳳至都是什麼心理和態度嗎？”程諾一大波問題朝顧惜炮轟過去，把她問愣了。
“我有做過功課，只是大體地瞭解了一下，並沒有深入研究……”顧惜期期艾艾地回答。
程諾臉色一沉：“馬虎不用心，角色能演好就怪了！演一個角色不是你想象的那麼簡單，覺得只要有一個舞臺，有搭戲的演員，給你臺詞，你一張口就能演戲了，要真這樣，人人都可以來演趙四小姐，反正都是傀儡，我們要你幹什麼呢！”
顧惜被程諾訓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程諾見自己語氣有些重，聲音放低了幾分，又道：“都說演員是一臺戲的靈魂，就是因爲他能夠把一個存在於書面上的人物給演活了，演員要跟隨角色的內心走，與之融爲一體，那纔是成功的演員，不只是一個好看的花瓶，明白嗎？”
顧惜受教地連連點頭，頷首道：“我明白了，謝諾姐指點。”
程諾最是見不得人楚楚可憐的模樣，雖然顧惜表現地恭順，可在她眼裡，怎麼都是帶着幾分委屈的模樣，心下嘆口氣，目光中也盪漾起暖暖的溫情，她招招手，讓顧惜到她旁邊坐下，開始認真地給她講戲，顧惜受寵若驚，知道程諾是誠心教她，認真學着。
見她們相談甚歡，原本十分鐘的休息時間硬是延長到了半個小時，程諾說得口乾舌燥地，顧惜極具眼力見地倒杯水過來遞給她，程諾失笑，仰頭喝完水對顧惜說：“不用你賣乖，該說的我都已經說完了，待會兒你要是還說不好臺詞，我照樣抽你。”
顧惜喏喏應是，經過這場風波，程諾恩威並施的，早已讓顧惜對她心悅誠服。她知道程諾是真心爲她好，不然也不會費那麼大的力氣教她，顧惜不是不知好歹的人，誰待她好誰待她不好，心裡都跟明鏡似的。
梨園就像一個大家庭，人人都坦誠相待，有什麼不滿也會當面說，絕不會背後捅刀子，不像娛樂圈那樣，人心隔肚皮，說話都得掂量着小心，忒累。
顧惜覺得自己越來越喜歡梨園了，如果能在這演一輩子的戲，該有多好。
顧惜不是笨人，經過榮華和程諾輪番的指導，再上臺表演和臺詞就有很大的進步了，衆人看在眼裡，都頗感欣慰，氣氛開始融洽起來，剛剛的一場風波頓時消失於無形。
終於排演完畢，演員們和工作人員互相欠身：“謝謝，大家辛苦了……”
餘笙和玄煜奇剛要撤退，卻突然看到兩個熟悉的身影突然降臨劇場，身子登時繃緊，對視一眼忙往舞臺中心走去。
慕三爺和傅四爺含着笑意，應着衆人異口同聲，震耳欲聾的問好聲，擺擺手示意大家不要這麼緊張。慕三爺衝舞臺上程諾和顧惜的方向說了句：“演的不錯。”
顧惜渾身一震，害羞地低下頭，關公面前耍大刀啊，不過能得到誇獎，還是很開心的。
程諾喜笑顏開地過去親熱地挽過慕三爺的胳膊，笑道：“師父，今天徒兒可是奉您之命做了回惡人啊，這形象都毀了，表演得可賣力了，您可得補償我！”
慕三爺爽朗一笑：“不過是讓你幫個小忙，跑這兒來賣乖了，也不怕你師妹笑話。”
衆人聞言，皆是一頭霧水，衆所周知慕三爺門下嫡親弟子可就程諾一個女娃，哪兒來的什麼師妹呀，都在迷茫中，又聽傅四爺笑着說：“顧惜，你師父都開了尊口了，你還不趕緊來拜見？”
衆人大驚，紛紛朝顧惜看去，顧惜也是驚愣當場，四爺的意思是，三爺要收她爲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