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第 33 章

安遠侯周浦正直到今日才知道自己兒子要成親了, 還不知道是從哪裡來的兒媳婦,他也是在宮中聽皇上提起才知道的。

那時他正在皇上的御書房閒聊一些塞外趣事,天色已黑, 他起身告退, 皇上叫住了他“愛卿之子上次告訴我要跟一女子成親了, 不知是哪家的, 朕本想着給他賜婚的, 但是聽他說的信誓旦旦,也不好做主。”

安遠侯愣了愣,完全沒有聽說過啊, 皇帝這麼問的意思是想知道周旭是不是在敷衍自己,作爲一個父親, 他肯定得替兒子說話, 即使他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不是有這麼回事。

安遠侯鎮定自若道“回皇上話, 臣的兒子一向任性瀟灑慣了,臣也管不住他了, 他若是真喜歡哪家的姑娘,臣也只有去替他提親。”

皇上慢悠悠搖頭“不妥!令公子爲國立功,怎麼能委屈他娶個來路不明的女子,還是朕做主替他安排一門好親事,你回去勸勸他, 讓他不要意氣用事。”

安遠侯哈哈大笑, 道“皇上, 這……這小兒喜歡的話, 我這個爹也攔不住他的, 娶誰有什麼要緊,只要他喜歡, 那個姑娘也賢惠持家,臣自然不反對。”

安遠侯明白皇上這是在套他的話,故意這麼說,他要真想給周旭賜婚,早就賜婚了,以前還差點把那兵部尚書家的唯一嫡女賜婚給周旭,只是那女子長得又黑又胖又醜,雖然家世一等,但是周浦正心裡實在是不忍心自己的兒子娶這麼個媳婦。

他不是個重視門第的人,若是當初就不會娶了周旭的娘,一個嫵媚多姿的舞女。

還記得那時兵部尚書積極想促成這段姻緣,嚇得周旭藉口邊關急報,趕過去查看,其實沒什麼事,不過是拖延時間而已。

那是幾年前了,那女子還比周旭大兩歲,如今已經嫁了人。

不過跟兵部尚書的樑子就這麼結下了,那女兒當初要死要活非要嫁給周旭,後來周旭走了,她怪罪自己爹,還一哭二鬧三上吊的鬧了好久不消停,後來成了京城中的笑話閒談。

皇上雖然有意想成全兵部尚書,但是他心裡其實不是很樂意的,那女兒醜不醜,配不配他不關心,他只關心自己的江山能不能穩固。

後來周旭逃走了他反而鬆了口氣,如今他戰功赫赫,歸來若是再讓他獨身一人,恐怕這天下人都要說他了,皇帝心裡其實也着急,就是不知道給他安排哪家的姑娘比較好,也有一些大臣很殷勤地想推薦自家女兒。

如今他又莫名迷上了一個小戶人家女兒,他也是無可奈何,最多多賞賜一些銀錢禮品了。

皇上嘆口氣“哎。”

安遠侯笑道“皇上爲小兒如此費心,實在是臣等的福分,不過這姻緣天定,也許是他的緣分到了,擋也擋不住啊,還請皇上放心。”

車伕趕回家時,安遠侯正打算叫人準備馬車出門,見他牽着馬進來,對他說“你從哪裡回來,換兩匹馬,跟我出去。”

車伕跪下恭敬道“回侯爺,是小侯爺讓我回來的,他和吳姑娘去賞花,讓我叫人把那大馬車送過去他們坐。”

安遠侯本來也打算偷偷去看看這個吳依影,就他打聽到的一點小道消息不足以讓他放心,他想親自過去看看。

“賞花?”安遠侯重複道,他不知道自己兒子居然還能跟一個姑娘去賞花,平時在軍營裡五大三粗的周旭居然陪人家姑娘去賞花,這孩子總算開竅了,看來真的是喜歡這個姑娘的。

他對車伕點點頭“嗯!那你快去辦吧,我這點事不急,明天再出門吧。”

吳宅內,齊氏笑呵呵地招待來人喝茶吃點心。

吳依影本來在房間裡躺着暖和地靠着牀邊看書,別提有多愜意了,忽然被叫起來見客。

吳依影冷着臉,穿着梅花錦緞粉紅襖子,顯得如清水芙蓉一般。

周旭忍不住多看了兩眼,當初是想着利用她一下而已,可是現在他發現自己對她越來越上心,關於她的一切他都想清楚,想多花時間跟她相處。

吳依影沒有什麼好臉色,齊氏倒是開心地不得了,“小侯爺喝點熱茶,暖暖身子,爺要不要喝酒,我讓人去燙酒過來?”

周旭搖頭“不用了,伯母,我坐坐就走,我想邀請吳姑娘跟我一起去清水灣賞花,不知姑娘可否賞臉?”

吳依影差點從椅子上跌下來,你這又是唱的哪一齣,她擡頭盯着周旭看了看,他好看的眼睛也直勾勾地毫不避諱地看着她。

“好好,賞花好,依影快去收拾打扮一下好出門,來伯母幫你。”齊氏開心地去拉吳依影。

“小侯爺稍等片刻,一會兒我就讓她出來跟你出門了。”齊氏回頭對着周旭溫和道。

周旭微微一笑“沒事的,馬車也還沒來,不用着急,我在這裡等你們。”

吳依影力氣沒有齊氏大,被她緊緊地拉着拖到了自己的廂房,吳依影甩開手看着手上的五指印,不由得委屈“伯母,你幹嘛這麼積極啊?他不是什麼好人,這麼冷的天我也不想出門,要不……要不你等會兒出去跟他說我生病了,起不來了。”

齊氏噗嗤一笑“剛剛還好好的,忽然就生病了,誰信呢,我看他長得那是一等一的樣貌,你高攀了,影兒啊,我要是你做夢都會笑醒,這樣的好事哪裡去找,姑娘你有福氣啊,趕緊地把他抓住,抓的牢牢的,千萬別讓他跑了!”

吳依影:“……”

“跑了還好,誰知道他安的什麼心?”

齊氏充耳不聞,強迫給她梳頭打扮,又是玉簪又是金步搖弄了一頭首飾,吳依影又悄悄摘了一些下來。

“來來,換上這件新做的棉襖,本來打算過年拿出來的,現在就穿上吧。”齊氏打開包袱。

吳依影一看,是一件大紅色的長花襖子,富貴豔麗的牡丹花刺繡,看起來……

吳依影趕緊搖頭“不了不了!伯母我就穿身上這身,再帶上我的披風就夠了,反正剛剛他也看過了。”

齊氏又勸了幾回,見拗不過她也就不再強求了,吳依影總算鬆了口氣。

這時有人傳報馬車到了,又等了一會兒,吳依影彆扭地跟在齊氏後面出來。

齊氏歉然道“對不起,讓小侯爺久等了。”

吳依影想要不是在房裡兩人就首飾衣裳爭執了好一會兒,應該早就好了。

周旭溫柔地看着背後低着頭的吳依影,比起之前,嘴脣鮮紅,臉色更紅潤,顯然是塗脂抹粉過了,他心裡有一些開心,看來她心裡是在意自己的,所以特意打扮了一番,整個人更加明豔動人了。

吳依影站着,齊氏推她,把她推到周旭面前,“好了,你們出發吧,對了帶上我準備好的糕點。”

吳依影手裡被塞了一包糕點,她看了看,不知道齊氏是怎麼在她眼皮底下準備好了這麼多東西的,不由得有點佩服。

周旭笑道“謝過伯母。”

馬車簾子厚重不透風,坐在裡面一點兒不覺得冷,還感覺有點熱,裡面有暖手爐,茶水點心,墊子靠褥圍着十分暖和,重要的是空間很大,兩個人不用挨着擠着坐。

馬車咕嚕嚕行動起來,車內兩人都默不作聲。

半響,周旭開口“你要不要吃點心?”

吳依影看他遞過來的點心,也沒有推辭,謝過接下來,反正氣氛尷尬,不如動動嘴吃點東西,免得找不到話說。

吃過喝過,吳依影居然覺得想睡覺了,周旭有磁性的聲音適時打斷了她昏昏欲睡的思緒“你……是不是討厭我?”

吳依影忽然睜大眼睛,一下子清醒過來“沒有啊,怎麼會呢?”

周旭面色嚴肅,聲音也嚴肅“我希望你知道,雖然我們的親事定的很唐突,但是畢竟你我是要成爲夫妻,成爲一家人的,雖然相處時間不久,但我對你算是比較信任,希望以後成親後你能守本分,操持好一個家。”

吳依影:“……”

我的內心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罵人?

“這個嘛,周公子你知道的,我又比較懶,又比較不會甜言蜜語,誰讓你選了我,就多擔待一些吧,不要提那些要求了,要是你不滿意,大可以現在放手的。”

周旭嘴角輕扯笑了笑,忽然俯身靠近她,溫熱的氣息噴在她臉上,眼神多了幾分危險地凝視她“是嗎,那你得改一改了,不然……”他湊的更近,快要貼近她耳朵了,吳依影蹭地臉通紅,不住往裡靠,可是周旭身子欣長,靠過來也不費勁,甚至沒有挪動身子,“不然我會親自教你,直到你學會爲止,明白嗎,不過我可能態度就沒有那麼好了,所以你最好自己老實一點。”

吳依影縮着委屈地看着他,聽話地點點頭,深怕他做出什麼舉動來。

周旭看着她水濛濛的雙眼,紅潤潤的嘴脣,忽然就感覺有些口乾舌燥,他坐直身子,瞥她一眼,語氣依舊冷淡淡道“明白就好,我不喜歡廢話,自覺的人我最喜歡。”

吳依影點忙不迭點頭,她終於發現跟這人不能硬槓,因爲不知道他會做出什麼事,他的眼神可以忽然間變得危險嚇人,真的像是叢林中等待撲向獵物的狐狸一樣。

再說自己此時相當於上了賊船,坐着人家的馬車,哪裡還敢放肆起來,還是乖乖地裝作順從比較好。

周旭沒再說話,吳依影又吃了些點心,一路上吃的飽飽的,周旭有幾次看她,欲言又止。

到了清水灣,雪沒有下了,花園裡不少人來賞花的,雖然是寒冷的冬季,還是有很多人抵擋不了臘梅花的魅力,被吸引來這裡。

剛進石大門,就聞到臘梅花清香撲鼻的香氣,一瞬間什麼寒冷都忘了,只想沉醉其中,吳依影的笑容在臉上綻放,轉頭看了看周旭,周旭一身黑衣,低頭也看着她,看她對自己笑得如陽春三月的微風,他也跟着笑了,看來這個決定是正確的,果然不虛此行。

吳依影像一隻脫繮野馬一樣在花園裡到處仰望跑了一會兒,沒過多久就看的無聊了,臘梅花雖然美麗清香,但是看來看去都是一些花兒樹枝,湖面上結了厚厚的冰,遠處山坡上也是白茫茫的一片。

周旭慢悠悠地跟在她後面,看出來她神色有些意興闌珊,停下說“我在醉仙居訂了雅間,你現在想去坐坐嗎?”

吳依影飛快點頭“好啊好啊,走累了,正好想坐下休息,這裡凳子上都是雪,坐不了。”

到了醉仙居,人頭攢動,從這人人的衣着來看,似乎都是些富貴人家的,一進門,就有小二過來引路。

不時有人上前行禮招呼,周旭一一擺手拒絕“在外面不用多禮,大家做自己的事,不用顧及我,我今天也是出來閒遊的。”

吳依影跟着莫名受了了跪拜,只好笑嘻嘻地點頭而已,總算走過去,到了雅間。

雅間薰着薰香,還是臘梅花味的,十分好聞,吳依影覺得有些異樣,別人都對周旭畢恭畢敬的,可是自己在他面前卻好像完全不用客氣一樣,她這次也沒客氣地坐下。

喝了幾口茶,不一會兒就有美酒佳餚紛紛呈上來,吳依影看着這一桌的雞鴨魚肉,山珍海味,擡頭小心翼翼看着周旭“小侯爺,你……你這也太多了吧?”

吳依影想的是在酒樓花了多少銀子,回去好跟周旭平攤,可是她什麼菜都沒點,忽然上來這麼一大桌,一來浪費不說,二來這得多少銀子啊?

“不用擔心,吃吧,銀子我已經給夠了。”周旭感覺肚子餓了,他先拿起筷子夾了個雞腿,放進了吳依影碗裡。

小雞燉蘑菇,雞腿還冒着熱氣,看起來鮮嫩可口,吳依影雖然吃了些點心,但她覺得自己還能再吃一些的,畢竟不想浪費。

“可是……這麼多我們也吃不完啊?”吳依影還是忍不住想批評一下週旭浪費的精神。

周旭笑笑“吃不完,剩下的我讓店小兒收好。”

吳依影十分不解,既然吃不下一開始就不要點這麼多不就好了。

吃完後,周旭果然讓店小二裝了好幾個食盒,出了門叫了幾個小廝提着跟上。

吳依影默默地跟着他們到了一處小宅子,兩個瘦弱的婦人帶了七八個孩子出來,見到周旭忙帶着幾個孩子下跪磕頭。

周旭讓人把食盒給他們,又給了五十兩銀子,“這是我的一點心意。”

兩個婦人帶着孩子磕頭謝恩,小廝們扶起來安頓好,吳依影迷迷糊糊又受一頓跪拜。

末了。吳依影問“她們是誰啊,你爲什麼要給他們銀子?”

周旭道“是以前我軍營裡一個士兵的妻子和母親,那幾個是他的孩子。”

吳依影明瞭“原來如此,他是不是在戰場……”

周旭搖頭“不是,他後來因病送了回來,沒有出去幹活,要靠妻子養家,沒多久就去世了,之前我在邊關有一次高燒不退,上吐下瀉的,他不知道用了什麼土方法治好了我,他是我的恩人,雖然他並沒有請求我,但他死後我還是時常給一些銀子幫他們。”

吳依影心想周旭還是一個心善的人,知恩圖報,對他有點欣賞了。

“我送你回去吧。”周旭溫柔道。

“你肯定要送我回去啊,我又沒有人來接我。”吳依影笑道。

周旭也笑了笑。

回到家裡,周旭迎來了安遠侯深沉嚴厲的逼問,不過他並不害怕自己的父親,從小他就叛逆,而且自從他知道孃親是被父親強搶入府以後,他就疏遠了父親,跟他保持着一個禮貌客氣的距離,他也儘量爭氣自覺,所以幾乎不曾被安遠侯批評辱罵過。

如今這麼大一件事居然不和自己父親商量,安遠侯回家還是挺生氣,難得地批評了他一頓,周旭一點兒不受影響地悠哉悠哉喝茶,等他放鞭炮一樣數落完了後,才慢悠悠道“沒有事先通知爹,實在抱歉,我只是想先確認別人姑娘是不抗拒嫁給我的,我才能娶進門來,不然娶了回來也是雞飛狗跳的。”

安遠侯聽他含沙射影地說了這麼一句,忽然就卸了氣,他是強娶民女,可他不後悔,他這輩子就愛她一個,還有了這麼個會頂嘴的兒子,還能怎麼辦呢,他看着這張跟亡妻長相幾乎一樣的臉,忽然就悲從中來,可是自尊心讓他不能在兒子面前落淚,他無力地擺擺手“好吧,好吧,你長大了翅旁硬了,爹攔不住你,你喜歡就行,爹不管了,以後後悔也別怪我沒提醒你,還有……這個姑娘要是進門後不知檢點,也別怪我不客氣,到時候的由不得你,我說趕走就要趕走的。”

周旭嗤了一聲“我沒那麼眼瞎,我娶什麼女子是我的事,我的妻子也由不得別人趕走,你滿意不滿意我都不管,你不要找她的麻煩就是了。”

安遠侯氣結,“你這小兔崽子,活膩了是吧?”

周旭看他吹鬍子瞪眼的,沒有理會,站起來抖抖衣襟“孩兒長大了,自有分寸,爹還是多想想自己就好,你也獨身這麼多年,我倒不反對你給我找個後孃,孩兒成家後會搬出去。”

安遠侯氣的一下子站起來,踱步到周旭面前“你是真的想氣死你老子?我不爲難未來媳婦,行了吧,府上這麼多院子還不夠你們兩個人住,什麼搬出去,我不允許!”

周旭輕輕一笑,他對自己爹太瞭解了,用搬出來這招威脅一下他,其他的他什麼都妥協了,什麼都好商量了。

“嗯……看情況吧。”周旭輕描淡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