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8 第137

提起嫁女兒,提起女兒的嫁妝,四太太頓時把惹人嫌的妯娌拋在腦後,“大嫂,錦兒的嫁妝不齊備呢,快愁死我了。”雖說自錦年落地開始,四太太已是慢慢給她攢着嫁妝。可是從定下親事到成親只有一個多月,想要嫁妝齊齊整整的,哪裡能夠。

大太太微笑,“弟妹你只忙活錦兒,小七的嫁妝交給我。錦兒的架子牀不是早就便打好了麼?桌、椅、櫃、屏也是現成的,一色的黃花梨,名貴精緻。擺件兒古董玩器,家裡存着的便足夠。衣料麼,庫房中原是有的,弟妹若嫌不時興,外頭現買,也不值什麼。莊子、店鋪更好辦,咱家的莊子、店鋪都是規規矩矩的,莊頭、掌櫃的都是咱家老人,信的過,把地契給了錦兒就成。弟妹算算,大頭咱都有了,就是缺,也是些零碎物件兒,不值當犯愁。錦兒全指着你了,你可不許愁出個好歹來。”

錦年的嫁妝其實很齊了。不說別的,那張紅木雕花撥步牀是自錦年十歲起尋了能工巧匠開始打造的,去年方纔完工天生倒黴蛋。這張撥步牀挺拔雋秀,線條流暢,橫眉和擋板都鑲嵌着名貴的紫檀,外側浮雕山水人物,內側雕刻百子圖,有半間屋子那麼大,很是豪華講究。

四太太只錦年這一位親生女兒,恨不得把能給的全給她,總是嫌不夠,“就是缺零碎物件兒呢。子孫桶、財勢桶、聚寶盆都沒有合心的,面盆倒是有了。前日買着一對赤金纏枝百合紋飾寬邊兒面盆,樣子好看,錦兒喜歡。”

大太太笑道:“還有大半個月,總能尋過來的,莫急。四季衣裳、古董字畫、首飾玩物不必說了,咱家庫房存放的便是不夠,也不差什麼。餐具、茶具、酒器可是齊的?”

大太太本是無意提及,四太太卻幽幽嘆了口氣,“大嫂,做父親的疼女兒,終是及不上當孃的。我若有什麼,都舍的陪給錦兒,玉郎卻不是。他有一對罕見的雞缸杯,是極爲珍貴的酒器。我想着親家侯爺愛喝酒,這對雞缸杯陪給錦兒也好,他竟是不樂意。”

大太太失笑,“四弟妹,玉郎也愛喝酒。”不只愛喝,酒量還很好。“成窯以五彩爲最,酒杯以雞缸爲最”,玉郎愛酒之人,自然捨不得名貴酒器。

四太太臉色微紅,“大嫂,我知道。我這不是憂心錦兒嫁妝少麼。”大太太笑吟吟道:“不少不少,咱們謝家嫁女兒,嫁妝哪能少了。”一路說着話,各自回房。

大太太回房後,不多時謝大爺也一身酒氣的回來了。謝大爺坐在寬大的太師椅上,笑容滿面,“謙益這孩子,不只人品好,學問好,待妻子更是體貼。”大太太抿嘴笑了笑,看來蘧謙這女婿很讓人滿意,看看他,高興成這樣,都稱呼起蘧謙的字了,可見很是親近。

大太太命人煮了酸酸甜甜極爲爽口的醒酒湯,謝大爺痛喝了兩碗,整個人舒服不少。喝過醒酒湯,謝大爺歪在臨窗大炕上閉目養神,大太太提筆寫流年的嫁妝單子。

夫妻二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說着話,“小七嫁妝你打理?”“嗯。”“不可簡薄了。”“知道。”“咱們給小七添什麼?”“跟錦兒的一樣。”“南寧侯府連傢什都打好了,咱家可是省事。”“嗯,省事。”

謝大爺坐了起來,“你說說,南寧侯府怎麼會連傢什都打好了?”好像早有準備似的。大太太也不擡頭,隨口說道:“乃山也不小了,早就等着娶媳婦了唄。”

謝大爺又躺了回去,“張屷一向待小七好。”小七才一點點大的時候,張屷就任勞任怨的跟在她身邊,喂她喝水,喂她吃飯,比親哥哥還細心。

大太太微笑,“這就叫做緣份。”張屷是侯府嫡子,小七是謝家庶女,原本是不般配的。可是端賢太后這麼一開口,兩人真還就順理直章的要成親了,緣份啊。

謝大爺今兒酒喝多了,話比平日多,“太太,要是南寧侯府送來的聘禮太隆重了,怎生是好。”夫家送多少聘禮,孃家也要陪送多少嫁妝的。小七是庶女,可沒有母親的貼補。

大太太笑着打趣,“既是我來操辦,若小七的嫁妝不夠了,咱們拿私房貼,好不好?”謝大爺認真想了想,“成,咱們貼。太太,我私房有多少?”他的私房向來是交給大太太保管的,自己做甩手掌櫃。

把大太太樂的,“老太爺的古董任挑,老太太給了兩大箱子體己,圓的扁的,金的玉的,齊齊全全。玉郎私房拿出一萬兩銀票,還說不夠再添。你算算,這些夠不夠。”公侯人家嫁個姑娘,也不過萬把兩銀子的嫁妝。玉郎已是給了銀票,什麼買不來。

謝大爺聽說有一萬兩銀票,還有什麼不放心,“甚好,甚好。”大太太嗔怪的看向他,“卻沒聽你問過錦兒。”一樣是侄女,瞧瞧你偏心的。

“錦兒有弟妹管,哪用着多操心。”屋裡很暖和,謝大爺漸漸有了倦意,聲音也含糊了,“小七親孃說不上話,全靠老太太和你。”玉郎媳婦可沒有自己媳婦這麼識大體。瑞年在嫡母面前多少自在,小七到了嫡母面前,摒聲斂氣,何其可憐。

大太太輕手輕腳走到炕沿,替丈夫搭上條狐皮小毯子劍獄。謝大爺朦朦朧朧中覺察了,含糊道過謝,沉沉入睡。大太太低頭看了會兒丈夫的睡容,坐回去繼續整理流年的嫁妝。

四太太心無旁騖,一心爲錦年備齊嫁妝,忙的團團轉。謝四爺勸她,“從定親到成親才一個多月的功夫,便是少些什麼零碎物件,黃家也不會介意。咱們給錦兒多陪莊子、店鋪,也能抵過去了。”四太太口中答應着,依舊是連馬桶的樣式也要細細挑選,一絲也錯不得。如此一來,把自己生生累瘦了一圈。

四太太這麼忙碌着,到錦年出嫁前夕,嫁妝已是差強人意。謝四爺額外給了錦年兩個莊子、一個綢緞鋪子、一個脂粉鋪子,四太太拉着錦年嘆道:“你爹爹多疼你!”這兩個鋪子都是賺錢的,莊子進項也好,有了這些,錦年的零用足足的,一輩子也不必跟夫家伸手。

錦年紅了眼圈。謝四爺和四太太爲她做了什麼,她看的清清楚楚。謝四爺把宜春侯府幾輩子的事都打聽明白了,纔會答應這樁親事。四太太關心的是夫家有沒有權勢有沒有地位,還有,女兒的嫁妝能不能鎮住人。做爲父母,他們爲女兒真是盡到心了。

親友們都陸續來添過妝,嫂嫂們、姐妹們也都給添了精緻貴重的古董玩器或是金玉首飾。流年是跟着丫丫一起來的,丫丫送錦年的是銅冰鑑,夏天可以用來冰酒,冬天可以用來溫酒,新穎奇特。流年照例送上兩隻秀麗的小金磚,外加兩隻鑲着紅寶石的金釵,黃澄澄的金子,紅豔豔的寶石,顯是珍品。當然了,小金磚是本金,金釵是利息。

錦年客氣的道了謝。見丫丫沒帶小子頤過來,少不了要問上一句,“小侄女呢?怎不帶她同來。小子頤越發可愛了,大半天沒見,怪想的。”丫丫笑道:“她呀,淘了半天氣,才睡着了。”

錦年看着相偎相依的丫丫和流年,心中五味雜陳。她倆自小要好,做了姑嫂後更是好的跟一個人似的。如今小七又要嫁到南寧侯府,往後會更親近吧?

“六嫂,我有些怕。”錦年輕聲說道:“要離開謝家,到人生地不熟的宜春侯府,我真的很怕。”半夜會醒,會睡不着,會胡思亂想。

“不用怕。”丫丫笑盈盈看着她,“我大哥二哥都認識宜春侯世子黃恪,打過不少交道。聽他們說,世子爲人豪爽,對朋友很仗義,性情也開朗,很好相處。”

錦年臉上閃過一絲迷茫。對朋友仗義,會不會對妻子體貼呢?一個從未謀面的陌生男子,會待自己好麼?爹爹說他母親全氏性子嚴苛,若他母親刁難自己,他會不會幹站在一邊,好像沒看見沒聽見?

流年板着小臉,問了一個嚴肅問題,“嫂嫂,大哥二哥能打得過世子麼?”丫丫忍着笑,“我大哥功夫了得,極少有人是他對手。”小不點兒,你真可樂。

流年正色看着錦年,“六姐姐放心,要是他敢欺負你,讓沈大哥去揍他!沈大哥揍完,五哥六哥一起罵他,把他罵的擡不起頭,再不敢胡作非爲。”敢欺負人,先虐身,再虐心。

丫丫也笑道:“我讓大哥二哥跟黃恪喝頓酒,提前把話撩下。往後他若是敢欺負我小姑子,沒說的,咱們直接動手。”在勳貴子弟中,黃恪也算不錯了,實打實的功夫,不是花拳繡腿。可若是對上了大哥二哥還有小哥哥,那可不夠瞧的。

錦年臉上一紅,低頭不語。女孩兒家出了閣,給自己撐腰的是孃家父兄。自家父兄都是斯文人,講理可以,打架卻不行。丫丫笑盈盈安慰她幾句,方和流年一起告辭走了。

回到南園,張屷來了,倚在耳房大炕上翻着本《好俅傳》。丫丫笑着把流年推過來,“小哥哥,你往後千萬莫要欺負小七。你若欺負她,她會二話不說,直接揍人的。”

張屷扔下書本,下了炕,“首先,我不會欺負小七。其次,小七若揍我,我一定打不還手。”含笑看着流年,眼神溫柔。小七這嬌弱的模樣,哪會打人,打了人也是不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