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清晨,東方剛剛露出魚肚白,整個王家村,籠罩在晨光之中。

樹葉被涼風只着發出輕微的“沙沙”聲,茂密的綠葉與綠油油的小草散發着一股淡淡的清香,深深吸了一口,那味道令人神清氣爽,飄然欲飛。

這樣寧靜美好的早晨,錢淑蘭和小敏卻是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

“娘,娘,快點起來吧,六弟出事了。”

錢淑蘭揉着惺忪的睡眼,腦袋還是懵的,等她反應過來之後,立刻掀被下牀。

她這麼快的動作把睡得本就迷糊的小敏給吵醒了。

小敏半眯着眼打量錢淑蘭的動作,“奶,你去哪?”

錢淑蘭穿好衣服,快速回了她一句,“你娘在外面叫門呢。”

小敏‘哦’了一聲,又閉眼睡覺了。

錢淑蘭打開院門就看到孫大琴正準備用雙手當喇叭,朝院裡高喊。

“咋了?小六出啥事了?”

孫大琴拉着錢淑蘭,“娘,小六把杜蘭秋給強姦了。”

錢淑蘭直接懵了,下意識就反駁起來,“怎麼可能?小六他不是喜歡。。。”盧成琳嗎?

孫大琴眼睛緊盯着婆婆不放,似乎是在等她下文。

錢淑蘭卻及時收了口,急切地追問,“小六在哪?”

“他被王守泉關進大隊倉庫呢。那麼多人看着呢,他倆衣衫不整躺在村口那橋洞裡。可能他們昨晚幽會,睡得太死了。”

錢淑蘭狠狠拍了她下手背,“你是豬腦子啊,小六就是一個人住,他不會把人帶回家嘛。跑什麼橋洞底下,他是傻了吧。”

孫大琴被打也不生氣,她狠狠地跺着腳,“娘,咋整呀?小六已經被抓了。那麼多人瞧着呢。”

錢淑蘭也不管她了,讓她照顧小敏穿衣,自己跑去大隊倉庫了。

孫大琴連說不的機會都沒有,眼睜睜看着婆婆飛奔而去,一眨眼就沒影了。

“哎喲,我的天,天天看熱鬧居然有一天看到自家頭上了。”說着,她直接衝進去,把小敏給喊醒了。

小敏一開始還有起牀氣,怎麼都不願起來。

孫大琴急得額頭直冒汗,“你再不起來,你奶又跑不見了。”

這威脅十分有效果,小敏身上的瞌睡蟲一掃而光,乖乖地穿衣。

錢淑蘭用平生最快的速度跑到了生產隊倉庫門口。

那裡已經擠滿了人,許多小年青,平時八點都不起,這會子卻早早起來瞧熱鬧了。

錢淑蘭扒開人羣,朝裡面一看,杜大梅居然坐在地上,她低着頭,可她露出來的肌膚可以很明顯就看出來,她沒化妝。

錢淑蘭瞪時就不好了,難道鄧興明見到杜大梅原來的面貌,色迷心竅,真的把人給姦污了?

錢淑蘭只覺得眼前一陣天旋地轉,如果真的是這樣,他犯得可是強姦罪,是被打成壞份子,要發到邊遠地區的勞改農場待二十年呢。

他怎麼敢!錢淑蘭只覺得自己的四肢都冒着火,那火快要把她給燃燒了。

“三嬸子,你來了?”

錢淑蘭擡頭一看,發現是王守泉,她捏了捏拳頭,把自己身上的火氣壓下。

其他人也發現了錢淑蘭,看着她的眼神都透着點憐憫與同情。

杜大梅聽到聲音也慢慢擡起頭來,人羣裡也不知道是誰,發出‘嘶’得一聲驚呼。

“天!好美!”有個小男孩指着杜大梅大叫起來,“這姐姐長得真好看。”

許多社員們都是這樣想的,可他們哪裡敢發出這種聲音。

錢淑蘭對上杜大梅的視線,有種複雜的感覺。

她收回視線,朝王守泉道,“我能先見見我兒子嗎?”

王守泉點頭,“行!”

只是他話音剛落就聽到外面有人喊了一聲,“都快讓!快讓開!”

衆人皆回頭去看,發現居然是一羣拿着槍的民兵。

大傢伙也顧不上看熱鬧了,紛紛後退給這些人讓道。

馬主任揹着手走了過來,“我接到羣衆舉報,這邊發生了強姦事件。”

王守泉立刻走過來,“這兩人是橋洞底發現的,是不是強姦,還不知道呢。”

馬主任擺了擺手,“這事就交給我們革委會吧。把人帶走!”

從他身後走出兩個民兵架着杜大梅的胳膊,把她提了起來。

又有兩名民兵衝到倉庫裡面,王守泉趕緊拿着鑰匙去開門。

錢淑蘭這纔看到鄧興明,他一直低着頭,渾身像是被人抽了筋似的。

錢淑蘭跑過來衝着他大喊,“興明,你怎麼了?你快擡頭看看娘啊?”

鄧興明渾然未覺,但馬主任卻是大踏步走了過來,“這位女同志,你兒子是犯了強姦罪,是壞份子,你想要跟他一起挨批鬥嗎?”

錢淑蘭側頭看了他一眼,她猩紅的眼眶駭了馬主任一大跳,他下意識退了一步,可想到自己的身份又穩住了自己。

他挺了挺胸,擡頭看她,“我說錯了嗎?”

錢淑蘭定定地看着他,語氣裡透着讓人無法察覺的決絕,“案子如何,還沒審呢,你怎麼就能斷定一定是我兒子犯罪呢?也許他是被人冤枉的。”

馬主任愣了一下,“也對!等我查完之後,再說吧!”他揮了揮手朝前面的民兵道,“把人帶走!”

鄧興明卻在此時擡了頭,他乾裂起皮的嘴脣蠕動了兩下,錢淑蘭根本聽不見,可她看到了,他額頭的是非值沒變,依舊是八分。

所以說他真的是冤枉的。

錢淑蘭大鬆一口氣。

她整個人都愉悅起來,朝他微微一笑,“你放心,只要你沒做,我肯定會救你出來的。”

鄧興明愣住了,閉了閉眼,不敢看她,“娘,是我做的。”

錢淑蘭顯些以爲自己聽錯了,他說是他做的?可明明就不是啊。他爲什麼要承認?

錢淑蘭眼睜睜看着他被馬主任拉走,她根本來不及問清楚他承認的原因。

社員們全都圍過來,勸慰她,別傷心之類的。

她怎麼可能不傷心?他可是她的改造對象啊,他承認自己強姦了杜大梅。

他不可能不知道他的證詞是什麼後果,可他依舊選擇撒謊。

他爲什麼要這麼做?他是不是在維護誰?

錢淑蘭推開一直圍在她周圍的人,一直往前走,她需要好好想想。

她必須好好想想。她絕對不能讓鄧興明去勞改農場。

以她現在的歲數究竟能不能活到二十年後還是個未知數。她怎麼敢賭?

她腦子裡亂糟糟的,就好像有團線要她解開,只要解開這團線,她就能把人救出來。

錢淑蘭一直走一直走,直到一雙青布打着補丁的鞋子出現在她眼前。

錢淑蘭下意識側身,往旁邊走,可那雙鞋又移到她前面,擋住了她的去路。

錢淑蘭有些惱火,現在是她關鍵時刻,怎麼還有人來打攪她?

錢淑蘭擡頭去看,卻發現是盧成琳,她腦門全是汗,雙手攥得緊緊的。

錢淑蘭沒空應付她,轉身就想離開,“我還有事。”

盧成琳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眼眨紅光,神情十分激動,“嬸子,他不會□□別人的,我不相信他會□□別人。”

錢淑蘭很是欣慰,難得她能相信他,“我知道,他沒□□別人。”

盧成琳咬了咬脣,眼淚在她眼眶裡打轉,“他昨晚還跟我說,等我恢復身份,我倆就結婚。”

錢淑蘭立刻回頭,驚得半晌回不過神來,“你說什麼?他昨晚和你在一起?”

盧成琳木着一張臉,“他一直待到夜裡一點多鐘纔回去,他不可能會強姦別人的。”

她不相信他是這樣的人。就算別人都說那姑娘長得漂亮,她也不相信,因爲他不是那種只看相貌的人。他曾經說過他的前妻就是人美心毒,他差點被對方坑死,所以怕了。

錢淑蘭揉了揉太陽穴。所以說,鄧興明是被真正的強姦犯威脅了?

他必須替對方頂罪,否則對方就把他跟盧成琳私會的事情說出來。

私會壞分子,也是個極大的罪名,鄧興明依舊要被打倒。

但如果他成爲強姦犯,至少盧成琳不會有事,她依舊可以待在王家村勞改。

她不會再被拉到批鬥臺上任人唾棄。

錢淑蘭總算明白這其中的邏輯了。

盧成琳握着手,“嬸子,你說我該怎麼辦?我不該跟他在一起的,如果沒有跟我在一起,他就不會被人污衊了。”

錢淑蘭沒有安撫她,問出最關鍵的問題,“你見過真正的強姦犯嗎?”

盧成琳搖了搖頭,“我跟他分開的時候,差不多一點多鐘。漆黑一片,根本看不見人影。”

錢淑蘭點了下頭,“你先回去。他一定是被人給威脅了。如果你出來說明情況,只會讓他更糟。”

盧成琳當然也知道,這也是爲什麼她不敢出來替他澄清的原因,“嬸子,那你說該怎麼辦?”

錢淑蘭想了想,“我先去公社見見他。問問情況再說。”

至少她得先弄明白,誰是真正的□□犯,纔好對症下藥。

盧成琳忙不迭地點頭,“好,好,那您快點去。”

錢淑蘭向隊裡借了自行車。

等她到公社的時候,卻發現馬主任喜氣洋洋地拿着兩人的證詞給她看,“你瞧着沒?這兩份證詞已經完全說明,你兒子就是強姦杜蘭秋同志的犯人。”

錢淑蘭接過他遞過來的口供,看了一眼。

鄧興明承認了。杜蘭秋卻是模模糊糊的,她只記得自己被人從後面迷暈了,醒來就發現自己躺在橋洞底下。

錢淑蘭揉了揉眉心,“我能見見鄧興明同志嗎?”

馬主任愣住了,剛想拒絕,旁邊的周社長卻把他給拉住,在他耳邊說了兩句。

馬主任立刻點頭,“行,你去見吧。”

說着,他衝着外面喊了一嗓子,兩個民兵走了進來,他指着錢淑蘭道,“你把她帶到會議室。讓她見鄧興明。”

錢淑蘭跟着民兵們進了會議室,大概半個小時,鄧興明也被人帶了進來。

他的神情一如早上,萎靡又頹廢。

民兵把人帶進來,卻沒出去,直接守在門旁。

錢淑蘭摸了摸他的額頭,“你還好吧?”

溫暖的觸感對上他冰涼的皮膚瞬間刺了他一下,他擡起頭,冷冽的身體彷彿被她暖了一樣,他看着錢淑蘭眼裡充滿深深的愧疚,“娘,我對不起你。”

錢淑蘭揉揉眉心,“她來找我了,我就知道你沒犯錯。你能告訴我,真正的犯人是誰嗎?”

鄧興明紅了眼眶,搖了搖頭,“娘,我不知道。我看不清對方的臉。”

錢淑蘭依舊不肯死心,“聲音呢?”

鄧興明白依舊搖頭。

也對!伸手不見五指的,哪裡能看清對方的臉。就算能記得一點聲音,可王家村生產隊就有一千三百口子,鄧興明本就跟社員們不怎麼熟,哪裡記得住?更何況也未必是王家村的人,說不定是別的生產隊的。

錢淑蘭只覺得自己腦殼疼,“兒子,你不能承認你沒犯過的錯!”

鄧興明低下頭,“可我。。。”

錢淑蘭雙眼懇切地看着他,“你只要不承認,讓他們去查真正的兇手就好。”

鄧興明愣住了。

站在門邊的兩名民兵也愣住了。

錢淑蘭走出會議室有些頹喪,她根本就沒能從鄧興明嘴裡得到有效線索。

馬主任聽到兩位民兵向他彙報情況,他讓兩人退下。

他走過來朝着錢淑蘭笑了笑,“錢同志,我知道你一時接受不了兒子犯這麼大的錯誤,但是許多人都看到了,你兒子確實跟杜蘭秋同志躺在一起,衣衫不整。而且杜蘭秋同志的確有被人侵犯過。無論他承不承認,證據指向的就是他。”

已經在這邊生活十一年的錢淑蘭早已明白。這年代律法不全,查證也不像後世那樣嚴謹。所以鄧興明就是他們犯人。

她之所以讓鄧興明否認,也不過就是求個心理平衡。

錢淑蘭面無表情地開口,“我能見見杜蘭秋同志嗎?”

馬主任立刻搖頭,“不行!你又不是她的親屬怎麼能見她?”

錢淑蘭這下子是真的急了,“她是我的朋友,我曾經救過她,把她帶到王家村的,在王家村,我就是她最親的人。”

杜大梅說不定真的認爲鄧興明是侵犯她的人,可根本就不是啊。她還想讓杜大梅相信她說的話呢。

馬主任目光灼灼,一直盯着錢淑蘭的眼睛,笑着解釋,“正因如此,你才更加不能見她,誰知道你會不會攜恩圖報呢?”

攜恩圖報?錢淑蘭愣住了,好像現在的她除了這個法子,也確實沒有別的選擇了。

她找不到真正的犯人,只能讓杜大梅自己否認,只要對方說犯人不是鄧興明,那他就能得救。

可杜大梅會否認嗎?錢淑蘭不確定,她張了張嘴,想了好半天才道,“請你幫我帶一句話!”

馬主任側頭看一眼站在窗邊的周社長,無奈點頭,“好,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