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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展顏剛一落座,便聽到這樣的話,不由得回頭看了原達一眼,原達喝了許多酒,看向她的目光裡全是挑釁。

“她是誰?”夏展顏低聲問完顏赫道,她是多聰慧的人,已看出原達的處處針對。

“她便是被我休掉的原達。”完顏赫頓了一下,輕聲如實回答。

原來如此。夏展顏當即明瞭,不禁再看原達一眼,眼風已皆是清冷之色。

“原達,你喝醉了,安靜坐下,莫再胡鬧了。”蕭太后一直看的分明,未免原達越發放肆,便出聲制止道。

“太后,並非原達胡鬧,想必在座的各位也都存了跟原達一樣的心思罷。”那原達喝了酒,膽子便大了起來,對蕭太后道。

原振山見女兒如此,心裡不免來氣,她被完顏赫休掉,已是辱沒了家門,此番又在宮宴上如此失禮,真令他顏面無存,便起身要呵斥原達幾句。

豈料原振山的話還未出口,夏展顏竟已起身了,她看着原達,笑盈盈道:“這位夫人既如此好奇,那本王妃便再度獻醜了。”夏展顏將“本王妃”三個字咬得很重,就是要讓原達聽得心裡不痛快。

言畢,夏展顏看向皇上,“煩請皇上命人備瑤琴一把。”

皇上聽了,忙吩咐了下去。皇上此刻比任何人都更想再一睹夏展顏的風姿。

皇后律元平至始至終都是面具般的笑容,她是會閱人的,見了夏展顏從容不迫的模樣,便知她定是個琴棋書畫皆精通的女子,也就只有原達那般沒有眼力勁的人,才以爲夏展顏會被這些小事難住。原達本意想讓夏展顏出醜,卻不料給了她大出風頭的機會。原達真是蠢。

蕭太后自然也是心中有數的,也便未加阻攔,由着原達給自己討一個無趣罷。

*****

待宮人將瑤琴搬了來,放在剛剛夏展顏書寫的臺案上,夏展顏回頭對完顏赫微微笑了笑,他認識她這麼久,光顧着糾纏愛戀,竟還從未聽過她撫琴,今日便算是爲完顏赫彈奏一曲罷。

在臺案前落了座,夏展顏的目光又看向完顏赫,而後纖長手指在琴絃上輕撫而過,一陣悅耳的琴聲便從指間中流淌了出來。

夏展顏彈奏的是《渭城曲》,當日完顏赫護送夏展顏前往邊關,路過煊城時,天下了雨,夏展顏坐在客舍裡,將手伸出窗外,口中唸的正是: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

琴曲從指間流淌出去,夏展顏卻全然沉浸在往事當中,她一邊撫弄琴絃,目光卻始終望着完顏赫,回想起當日完顏赫一路對她細緻的寵愛,眼神裡流轉的皆是愛意……完顏赫從那時起便愛慕自己,而怎知自己不是從那時已芳心暗許?

又記起自己當日趁完顏赫睡着時,偷偷摸他新生的鬍鬚,豈料他只是假寐,伸手將自己拉進他的懷裡,當時的自己便已經是小鹿撞撞了。而自己與他共宿野地,在他懷裡安然睡去,那時的自己便是對他十分依賴了。

這樁樁件件的往事,伴着琴曲在腦海裡一一浮現,令夏展顏對完顏赫的愛意愈發濃了。

完顏赫靜默端坐,目光與顏兒癡癡相對,感覺自己比任何時刻都接近顏兒的心,在他荒涼的歲月裡,終是有了溫暖的陪伴。

一曲終了,夏展顏停了手,目光卻仍是在完顏赫的身上,彷彿這宴殿內,這天地間,只有一個完顏赫了。

皇上在夏展顏看着顏赫的目光裡,聽到自己咬牙的聲音。

同樣憤恨的,還有原達,她看着夏展顏,心中暗罵道:這個賤女人,大庭廣衆之下竟與郡王眉目傳情,真是不要臉。

想着她便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腳步踉蹌地走了出來,而後跌跌撞撞地往夏展顏身邊去了。她要去抓花她的臉,省得她用這張臉去蠱惑完顏赫。

完顏赫反應迅猛,起身快步越過原達,搶先至夏展顏身邊,將她護在懷裡,轉頭對宴殿內的護衛道:“這位夫人醉了,還不快扶下去。”

護衛得令,忙過來將原達架了出去。

“我沒喝醉,我還要獻舞一曲呢,放開我,放開我……”原達一路喊着,被拖出了宴殿。

明珠郡主不知發生了何事,看着自己的阿媽被人架着出了宴殿,不由癟着小嘴,就要哭了出來。

原振山簡直七竅生煙,臉面實在掛不住了,便對着皇上與太后深深一施禮,“老臣實在羞愧,懇請太后,皇上讓老奴先行告退。”

“去吧。”蕭太后嘆口氣,揮了揮手。當年原達是她爲完顏赫挑選的,萬戶侯之女,姿色美豔,家世雄厚,總以爲會是一段佳話,又誰料會是今日結局。

*****

原達被拉出宴殿之後,掙脫了護衛,伏在欄杆上,秋風一吹,胃裡一陣翻騰,不由得嘔吐起來。

嘔吐之後,整個人清醒了許多,想起剛剛完顏赫護着夏展顏的情形,不由悲從中來,嗚咽着哭了起來。

原振山帶着明珠郡主出來,見原達在外哭泣,便對自己帶進宮的家丁道:“還不快扶着小姐回去,在這兒丟人現眼。”

家丁便上來,七手八腳地將原達半架半擡着往皇宮外去了。

宴殿內氣氛便有些僵了,有了夏展顏的珠玉相較,再沒有人上前獻藝,偌大的宴殿竟安靜了下來。

“也罷,今晚中元節,明月高升,便一同去殿前賞月罷。”皇上穩了穩五味雜陳的情緒後,沉聲對着衆人道。

彷彿得了特赦,宴殿裡的人忽而緩過一口氣般,連聲應了,皆起身,待太后,皇上與皇后先走出宴殿,也便都跟着出去了。

“真是一場好戲啊。”皇后站到殿前的高臺上,對皇上輕聲說了句。她素來不喜原達,這個不要臉的女人與皇上勾勾搭搭,她早就想找機會懲治她一番,不想今日她竟自己自動撞上夏展顏,搞了個顏面盡失。

皇后心裡舒坦,不由竟有些喜歡夏展顏了。

皇上聽了,並未言語,而是仰頭望向空中滿月,心中的情緒由起初對完顏赫的嫉恨,忽而變成現下的孤寂,剛剛夏展顏那一曲《渭城曲》,彷彿還纏繞在他耳邊,令他恍然失神。

完顏赫牽着夏展顏的手,從宴殿裡出來,殿外夜裡的秋風寒涼,一出門,夏展顏便忍不住縮了縮自己的身子,完顏赫見了,也不避諱,伸出胳膊將她擁了個滿懷。

而後尋個人稀少的角落,二人一道靜靜地仰望明月,十五的月亮,飽滿卻清冷,夏展顏伸出手指着月亮道:“小時候,每當我伸手指着月亮,娘便會對我說,不可以用手指着月亮,不然手指會爛掉。”

“那你還伸手去指?”完顏赫笑着,將顏兒的手握在手心裡。

“那是因爲我知道娘說的不對,用手指着月亮,手指並不會爛掉,我多希望能有機會跟我娘說,娘,我長大了,你騙不到我了……”夏展顏的語氣裡有了悲慼,中元節是團圓的節日,她想念親人,而她卻再也見不到他們。

感受到顏兒的悲慼,完顏赫握住她的手便用了力,他對她柔聲道:“顏兒,你還有我。”

夏展顏便笑了,將頭微微靠在完顏赫的胳膊上,心裡是篤定的踏實。

這邊皇上瞥見角落處,夏展顏與完顏赫的恩愛甜蜜,便覺這月色再美都令人索然無味,便踱步到蕭太后身邊輕聲道:“母后,兒臣身體不適,先行告退。”

蕭太后聽了,不動聲色地應了聲。

而後,皇上又對衆朝臣道:“宴上多飲幾杯,朕有些乏力,先回殿歇息,你們自便罷。”

衆朝臣忙恭送了皇上。

皇后因身懷有孕,隨後便也與蕭太后與衆朝臣告別回宮。

“我們何時可以回府?”夏展顏見皇上與皇后都走了,便也想要離開。

“很累了罷?”完顏赫關切問道。

嗯。夏展顏點了點頭。這一下午捎帶半晚的喧鬧,的確是令人疲憊。

完顏赫便牽了夏展顏的手到蕭太后身邊,“母后,宮宴已結束,時辰不早了,兒臣便回府了。”

蕭太后微微一笑,目光轉向夏展顏,“宮中繁文縟節甚多,你定是累壞了吧?”

夏展顏聽了,也微微一笑:“回太后,還好。”

“既還好,那便陪哀家賞會兒月罷。”蕭太后笑道。

“母后,顏兒累了,我們便先告退了。”一旁的完顏赫知道蕭太后話中的玩笑,忙低聲對蕭太后道。

“去吧,去吧,”蕭太后笑着揮揮手,“我這把老骨頭也累了,也要回宮歇息了。”

言畢,蕭太后先一步離開殿前的高臺上。完顏赫牽着顏兒的手,跟在身後。

衆朝臣又是一陣恭送。

*****

“你爲何會休了原達?”回去的馬車上,顏兒輕聲問完顏赫道。

“我出征在外之時,她與我皇兄有了身孕。”思索片刻,完顏赫簡短道,面上依舊是波瀾無驚。

夏展顏聽了,卻是心內一緊,不由心疼起完顏赫,輕聲問道:“那你一定很傷心吧?”

“談不上傷心,但有些憤怒,這憤怒更多也只是因爲皇兄的所作所爲令我失望,至於原達,多一個她少一個她,原本也無何要緊。”畢竟事過境遷,完顏赫的語氣淡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