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手製寬條面配意大利青豆及淡帕馬森芝士醬浸西班牙伊比利火腿,一份西西里式龍蝦湯配紅蝦、帶子、鮮蜆及特製意大利蒜茸麪包……”
Raymond點餐並不看菜單,只看着侍應慢條斯理地說着他的要求。
喬薇也目光幽微地看着他。
Raymond進組比她稍微晚些,第一次見面時,他是Raymond,她是沈喬薇;
此後不管有多少變化多少驚奇,她還是可以說服自己,Raymond只是Raymond,其他的,他不說,她便不問,一切如舊。
可是身後那位讓她芒刺在背的容先生不同;他和她鮮明地分屬兩個本來應該永遠不會有交集的階層。
東盛雖是容氏的產業,可容家並不直接插手東盛的運營,只交由容家當初從內地電視臺挖來的一套人馬管理日常事務。
容家人罕見露面。
容氏從第二代開始揮師本城,也有數十年的歷史;可是雖然屬強龍壓境,可容家歷來低調,只悶聲大發財,等閒人並不識廬山真面目。
十多年前的“天廬”和“頤苑”接連兩宗地產官司石破驚天,容家在本城立時街知巷聞。
雖然本城紙媒背景個個不同,聲調難得統一;
可幾家電視和廣播卻都同聲連氣力助對手彈壓容家。
現今社會媒體引導輿論的力量是難以估量的。
雖然終究是屬於“秀才造反十年不成。”
可容家人多少領教了“強龍不壓地頭蛇”的道理。
適逢盈暉衛視經營不善,舉步維艱,難得容家願意奉上十億真金白銀全盤收購,倒也是兩廂歡喜。
東盛衛視由此憑空出世,上上下下全套班底,容家皆是重金面相全球招聘。
雖然友臺以“八成皆屬南下幹部”相諷,可聲氣到底是造出去了。
東盛首播大典上,容其昌先生首次高調出鏡,濡墨揮毫寫下的“遇強則強”四個大字,怕不只是激勵東盛員工。
“遇強則強,遇弱呢?”喬薇緊鎖眉頭,從戰略上尋找逃生的機會。
“遇弱則弱。”Raymond點完餐,輕鬆接上了喬薇的話題:“或者遇弱放過,這兩個答案你中意哪個?
“杜撰?”
“真實可選。”
喬薇細細想了想,有些開心:“都值得歡迎。”
“大伯在東盛首播慶典後也曾經也用你剛纔的問題,問過我和容昶。遇弱則弱是我的答案;容昶的答案更簡單,就是放過。喬薇,你瞧,容昶即便是史前怪獸,也不是欺凌弱小的那種,你完全不必因爲一句話的閃失在這裡憂心忡忡。”Raymond水仙般清幽無害地微笑,慵懶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娓娓動聽。
水墨長卷緩緩展開,卷尾卻是一把屬性不明的黑色金屬製品。
喬薇怔怔地避開了Raymond的目光,一時間卻有些拐不過彎了。
她當然不會天真得對他的背景毫無猜測,只是Raymond竟是容家人還是出乎她的想象。
“那當然容家……,仁者無敵,容先生治家有方。“喬薇沉默了半響,毫無章法地憑空拍出兩記馬屁,竟然沒有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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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薇忍不住去看Raymond。
Raymond明媚地憂傷:“喬薇,你以後都這麼陰陽怪氣地跟我講話嗎?”
喬薇微微苦笑:“我怎麼敢。”
Raymond兩眼彎起,以眼神繼續控訴。
喬薇沒空玩憂傷,只顧思考現實的問題:“Raymond,等會兒還去季小姐哪裡嘛?”
“當然去。喬薇,爲什麼你突然有疑問?”Raymond流於表面的憂傷立時一掃而空,很是嚴肅地對喬薇道:“喬薇,我之前說過的每句話做的每件事都是認真的,不因任何其他情況改變。”
“對不起。”喬薇立即道歉,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天生貴胄,口含璞玉出生,卻不思進取,只以在大觀園裡和姐姐妹妹們廝混爲榮,那些都是紅樓一夢。
現今人卻不同,一樣知道起五更,扛機器,低調從底層做起;
一樣知道親力親爲,加班加到下午三點多,才吃午餐。
含着金鑰匙出生的人都能如此,草根一族有什麼理由不胼手砥足,勤力奮發。
那種如坐鍼氈的感覺悄然消失。
Raymond是什麼人,身後那個凌厲的男人又是什麼人,其實對她來說都是天上的浮雲。
喬薇想,對她來說,比起說出去的一句話造成的閃失,做好自己的本分要緊得多。
“Raymond,晚上的節目,一個小時的訪談,我拿到的通告單隻有半張紙。大家真得都到現場臨時發揮?”
喬薇端正了姿態,虛心求教。
Raymond果然受用,雙眸含笑看着喬薇道:“據說是詹天裕爲保證效果,特別要求不提供詳細的通告單。喬薇,你是不是做了很多功課?”
“當然,詹叔夏語冰和林思思的資料我都研究過。”
“還惡補奧普拉的脫口秀?”Raymond輕聲失笑。
可是店裡幾無旁人,喬薇覺得他們這桌未免過於高調,頭皮無端有些發緊。
Raymond卻雙肘撐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抵住下巴,看着喬薇正色道:“喬薇,無論你準備了多少金句,上鏡你說出三分之一就好,至多別超過一半,詹叔是主key,你在邊上看他怎樣挑動夏語冰和林思思,順勢幫襯兩句就好。”
“我明白了。”看着風流佻達的Raymond竟也有善察分寸的一面,喬薇幾乎要對他刮目相看。
Raymond卻已撤開身子,讓端着盤子過來的侍應佈菜,只笑道:“詹天裕,夏語冰和林思思這幾個人,我其實都瞭解很少。梵衣這些年一直堅守本城,對他們遠比我熟悉,你要想多準備些闖關秘籍,等會兒可以跟她聊聊。”
正說話間,又有名侍應單手託着瓶紅酒和兩個走到桌邊,欠身道:“兩位好,容先生臨走時吩咐將他窖藏的這瓶紅酒送給兩位分享。”
喬薇遽然轉頭,那一桌果然已經人去樓空,只留了一個高腳透明水晶酒杯,一碟空盤上,明晃晃的銀色刀叉並排工整地擺放在盤子中央。
Raymond咋舌:“一個人來吃工作餐,也要開瓶87年波爾多,容昶今天一定大有收穫。”
侍應周到地爲Raymond和喬薇各淺斟了小半杯酒,才欠身離去。
Raymond輕握着杯腳,托起酒杯在鼻前輕嗅了一下,便粲然一笑,舉杯相邀:“喬薇,cheers。”
87年,這紅酒居然和她是同一年份的。
喬薇禁不住誘惑,也輕托起酒杯,微微搖晃着。
透明的水晶杯中,那一抹清冽的磚紅色撩人心扉,沿着透明的杯壁旋轉着,醉人的香氣撲鼻。
喬薇淺酌一口,果然幼滑香醇。
初入口時,酒味並不濃烈,可裹在舌尖,回味卻是酸澀中帶着甘甜,好似她的人生。
喬薇咕咚將口中酒液嚥了下去,一股“殺勁”迅速沁入舌尖和胸膛。
喬薇兩腮飛紅,禁不住用手擋住嘴,哈了口氣,只覺酒香撲鼻。
“喬薇,你不會一杯就倒吧?”Raymond笑着放下手中的杯子,伸手在喬薇面前晃了晃。
“怎麼會?!”喬薇借酒壯膽,只管嘴硬,舉杯和Raymond碰了一下:“cheers。”
做造型時,梵衣見了喬薇直笑:“喬薇,你這兩腮酡紅,正是時下最流行的曬傷妝。”
喬薇雙手捂住臉頰:“上鏡後,會不會象醉鬼?”
梵衣笑:“時間還早,等開始錄節目時,你這酒勁兒也下去了。”
因爲喬薇這關公龍蝦臉,梵衣只給她做了最簡單的造型,長髮挽在腦後,兩鬢自然垂落些散發,白色無袖蓬蓬裙,淡金色水晶高跟鞋。
喬薇十分不習慣,苦着臉問Raymond:“Raymond,爲什麼我覺得我站在八音盒就可以跳舞?”
Raymond只覺得臉紅紅的喬薇憨態可掬,可是這樣微醺的狀態出鏡可是大忌。
Raymond果斷道:“喬薇,我們就去跳舞。”
Raymond和喬薇十指緊扣,護着她一齊到停車場,才鬆開手自取取車。
“Raymond!”喬薇在他身後,大聲叫住他。
Raymond回頭。
喬薇亭亭玉立,公主一樣端莊地問道:“Raymond,你真以爲我喝醉了麼?這裡是停車場,怎麼可以跳舞?”
Raymond啼笑皆非,憤憤咒道:“該死的容昶!”便上前握住喬薇的手道:“喬薇,你說得很對,我們不應該在停車場跳舞。”
喬薇矜持的點頭,牽着Raymond的手一起上車。
電梯門前,容昶肅然而立,手裡把玩着車鑰匙看足一場好戲,直到Raymond載着喬薇離開停車場,才微扯了扯脣角,也駕車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