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機師載莫德納回臺 39天回不了家的她說:我只是空中擺渡人

機師載莫德納回臺,39天回不了家的豁達告白。(圖/商業週刊提供)

6月18日下午4點,一架載運24萬劑莫德納疫苗華航貨機,緩緩降落在桃園機場507機坪

對疫苗短缺的臺灣而言,這無疑是場及時雨,媒體鎂光燈閃個不停,地勤人員卸下溫控貨櫃、海關跟檢疫人員在機旁驗收、警方戒備下專車直送到冷藏中心。

媒體陣仗散去後,機組人員才陸續下機,執飛這趟的,是華航機師陳蓓蓓

「當然有點開心跟榮耀,但我只是個空中擺渡人。」她的口氣平淡:「無論載的是總統、是明星、是一般人或重刑犯、還是疫苗,我都要把他們安全送達。」

她是華航第一批女機師

也是機師首度罷工核心人

她在機師界寫下許多歷史:華航第一批女機師、2003年臺北飛上海包機首航的正機師、也是2019年臺灣首度機師罷工的核心人物,今年是她飛行的第30年。

飛行的第30年,卻也是最苦悶的1年。過去12個月以來,她執勤航班達171次、飛行時數776小時,再加上無數移防、隔離、自主健康管理……。她苦笑:「去年我能出門見到陽光的自由時間,只有24小時。」

陳蓓蓓駕駛的是747︱400機型,因爲載客量大,被稱爲「空中女王」,今年已從客機退役,轉爲貨機。受疫情影響,客機班次大減,但貨機不減反增。

她往返檢疫與飛行迴圈

忍痛看獵巫迫使同事退職

華航的貨運航班主要分成3塊:美洲區、歐洲區與亞洲區域線。以美洲區爲例,最常飛的班型是從臺北出發,分別飛抵美國阿拉斯加安哥拉治、亞特蘭大、芝加哥、達拉斯、安克拉治後回臺北,1圈繞完至少要6到7天。

「我不是在檢疫,就是在飛行,不然就是在往這兩者的路上。」許多第一線機組員如此形容過去這1年,但令他們嘆息的不只如此,今年臺灣爆發本土疫情以來,許多人直指「機師是防疫破口」,桃園市機師職業工會臉書粉絲頁下方留言罵聲一片。

在實施華航「清零2.0」之後(編按:機組員須檢疫14天才能進入社區),因爲人力不足,機組員無法停飛,只能在機場跟防疫旅館中循環,陳蓓蓓在載運疫苗前,已經39天無法回家,更有機師同事60天沒回過家,她苦笑說:「同事的孩子還很小,我們都開玩笑說,孩子見到他應該不認得,會哭。」

心酸的玩笑,背後是對於政策變動的不安。從2020年3月開始,中央指揮中心對機組員的管理一直在修改,從「3+11」(3天居家檢疫、11天自主健康管理)、「5+9」到「7+7」又到「3+11」。

「許多人說『3+11』是防疫破口,其實2020年3月下旬貨機組員就是這樣,卻沒幾個人知道。」身爲桃園市機師職業工會的幹部,陳蓓蓓說:「如果衛福部真認爲清零是有效的,我們也提議過讓所有機師全都同步居檢14天。」

但是疫情期間,國家經濟動脈仰賴運輸業。包括高端精密機械進出口、醫療用品進出口,都仰賴空運。如果臺灣全面停飛14天,不只航空公司,政府跟企業也承受不了。

機師爲黝暗疫情引進疫苗微光,卻因爲社會集體獵巫,他們見不到隧道出口。前一陣子有位女機師因爲女兒就讀學校要求,除非跟機師母親分居,否則拒絕女兒到學校上課;全面停課後,連丈夫的工作場所也這樣要求,女機師只好申請退職。

「她是個很優秀的飛行員,但環境總會在艱難時刻,逼妳在家庭跟工作2選1。」身爲華航第一批女機師,說起兼顧家庭與工作的爲難,陳蓓蓓特別心折。1988年她開始擔任華航空服員,3年後華航招考女性機師,她便去報考。

因爲從小父母離異,她與弟弟跟着母親四處打工,從來不怕動手做。「我跟兩個同事租房子住,包括換燈泡、換保險絲、裝電話、修水管等等都是我負責,不覺得有什麼事是非男生不可的。」但是母親卻反對:「女孩子長大找個好人嫁嫁就好,開什麼飛機!」

轉任機師之路,是不斷的考試、到美國受訓、回國再受訓、再考覈……通過重重試煉後成爲飛行員,卻止不掉酸言酸語。當時的民航機飛行員大都是空軍退役,曾有資深機長指着女機師說:「就是缺人、搞性別平等,才讓你們這些死老百姓來開飛機,還女人!」也有機師質問她:「女生在家相夫教子就好,爲什麼要來開飛機呢?妳說啊!」

問她怎麼迴應?她還是淡笑:「我們那年代,對長官只有『Yes Sir、No Sir、Thank you Sir』3種迴應,逼急了就一起回嘛。」

就連同性也不挺她。她曾在整備完畢後,走出駕駛艙裝水女空服員焦急趕她回艙:「妳趕快回去,不要讓旅客看到妳是女生。」也曾在起飛後廣播完,旅客叫空服員去質問:「機長是女生?她會開飛機嗎?」

「我唯一的證明,就是『把事情做好』。」30年前,全華航只有7個女機師,她們深知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可能影響未來女性有沒有機會加入這一行。所幸她們的能力獲得肯定,2003年臺北飛上海的臺商包機首航,就是由當時已累積6千餘小時飛行時數的陳蓓蓓執飛。

飛了將近30年,她深知機師這行高薪卻高壓。「這幾年心臟出問題的、體檢不過停飛的有20幾個人、暴斃的有3個,也有人猛爆性肝炎。我們不是怕累,而是14個小時工作後,怎麼能期待腦子能夠清晰判斷?」

火線成罷工談判代表

「難道要年輕人擔?」

2014年她參與機師工會成立、2019年因爲原發言人離開臺灣,身爲常務理事的她緊急被推上火線成爲罷工談判代表。「說不擔心秋後算帳是假的,我也要養家活口。但是我有年資,年輕人還得升遷,我這個老人不出來擔,難道要年輕人擔嗎?」她說:「既然年輕人來工會了,我也要把他們安全帶回去。」

說到底,還是擺渡人的責任感。整整7天罷工裡,她睡不到24小時,但只要鏡頭一對準,她還是條理分明闡述立場,給媒體問到飽。媒體說她「女漢子」、「女戰神」,有人說她好出鋒頭、有人說她有所圖,她都回以淡笑。過了2年,她仍是第一線機師,沒有增加什麼,也沒有減少什麼。

「就算被人家當靶子打,她也不太會說這些委屈,都是自己消化掉。」認識十餘年的朋友江若蘋形容她,明明是個聰明人,卻總有願意多承擔一些的傻氣:「她就是無意於名利場,才能入得了修羅獄。別人要罵要捧,都不會轉移她的注意力。」

或許人生終究是飛行,駕駛艙裡看到的天色變幻莫測,雷電交加雲靄沉沉或是滿天星斗,都不會轉移空中擺渡人的注意力。對飛了接近2萬小時的陳蓓蓓而言,對乘客、貨物、工會成員,無論是誰,她只想要安全的把他們載回家。

商業週刊175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