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漸腦渡江──朱熹.金門.茶(下)

坐落於金門古區村的燕南書院,相傳是宋代大儒朱熹任同安主簿時採風島上,以禮導民而立的書院。(本報資料照片)

福建省泉州市安溪以種茶、製茶聞名。(本報資料照片)

金門太武山海印寺至今近八百年,寺後有一塊「安心石」。(本報資料照片)

金門太武山海印寺旁古蹟「石門關」。(本報資料照片)

宋朝的金門泉州航線

未到金門,以爲自己家門口的墊腳石是曾祖父晚清秀才舉重用的石輪,在臺灣,一件無限榮耀的事。

到了金門,才知道任一個平凡的巷口都有可能踢到旗杆石,舉人或者進士纔有的證書。

未曾搭乘金廈船班,不相信集兩宋理學大成的朱熹可以從那麼遠的宋朝搭木船到這個彈丸的金門,彰明儒家教化。

搭乘了金門泉州(石井)航線,終於相信划槳的船隻雖然比「鴻漸於陸」慢了一些,六十分鐘以後還是可以聽見泉州疏疏淡淡、含蓄內斂的南管。

二十一世紀來臨,小三通以後,金門的時空感變得更大了,那麼容易可以跟明朝、宋朝聯繫,可以扣接鄭和、朱熹,可以延伸到菲律賓、新加坡、越南、印尼。所以,紹興二十三年七月至同安、二十六年七月主簿秩滿(1153-1156)的朱熹,臨事而勤、窮理至極的朱熹,二十五、六歲活力無限的朱熹,登上鴻漸山且指稱「鴻漸腦已渡江」的朱熹,難道不會想去看看那遠在浯島的「腦」是否真如自己所預期產生效應?在搭乘金門泉州(石井)航線之後,我是傾向於朱熹會有這樣的「縣內」移動行程。何況,金門在宋、明、清三代中舉五十位進士,文采薈萃而被稱爲海濱鄒魯,如果不是有賢者、聖者親臨,登高而呼,如果不是有衆生因親炙而興奮,難道望風就能草從,望月就能生影,望影就能生出一個會吟詩的童生?

滄海紀遺裡的朱熹逸詩

何況還有一些蛛絲馬跡可以讓我們按圖索驥。

明世宗嘉靖年間的貢生,出生於金門鳳山(今金湖西洪村)的洪受,在隆慶二年(1568)編成金門第一本地方史料專書《滄海紀遺》,離朱熹在同安的歲月也不過四百年,其中就收錄了明朝永樂十五年(1417)金門所鎮撫解智所寫的〈孚濟廟記〉,其中輯入了朱文公在同安當主簿時的〈次牧馬侯廟詩〉:

此日觀風海上馳,慇懃父老遠追隨。

野饒稻黍輸王賦,地接扶桑擁帝基。

雲樹蔥蘢神女室,崗巒連抱聖侯祠。

黃昏更上豐山望,四際天光蘸碧漪。

朱熹是學問家、哲學家,不是藝文創作者,整部《朱子文集》(陳俊民校訂,德富文教基金會編印,2000)十大冊,真正屬於「詩」的文學作品,不及一冊篇幅,分佈在前兩冊中。集中很多作品的詩題是〈次韻某某〉,或〈次某某韻〉,這是一種被動創作,在詩會、羣聚旅遊中有人率先吟詩,同行的人步其韻而吟,謂之次韻或和詩,如果自覺所作不錯,可能返回書房再加筆錄,否則也就逸失了!當然,自己覺得不滿意的作品,卻爲朋友所讚賞,反覆吟誦而留存下來也不無可能。這一首〈次牧馬侯廟詩〉,應該是在同行僚友誦出〈牧馬侯廟詩〉,朱熹以其韻腳隨口朗誦出來,被當時、當地追隨的父老所記錄,所以讓那些有歷史癖的人在《朱子文集》遍尋不着,卻在金門地區傳誦不已。

這首詩完整寫錄他泉州出海到金門的歷程,最初兩句實寫船行飛馳,接待人員殷勤跟隨,寫事真。三、四句頷聯寫金門農產的富庶,有點誇張,但也不失官員視察的口吻,此處出海了,所以說是地接扶桑(最東方的所在),但還在帝力可及的地方。五、六句頸聯則描述當地「牧馬侯」、「開浯恩主」陳淵及其夫人的神話傳說與地理景觀,當然是實地觀察的地誌作品。首聯寫海,尾聯寫山,有的版本用「豐山」,牧馬祠所在的山是豐蓮山,十分得當;有的版本用「靈山」,既可指稱這座有靈性的山,也可跳接到金門最高峰的太武山,呼應末句的「四際天光蘸碧漪」的遼闊視野,當然也暗暗照應了首句的「觀風海上」。這時,回想整首詩,「觀風」的「風」就不僅是海上的巨浪長風,還含着民風俗情的十五國風的風。

很多人可能悔其少作,但少作卻有寫實、真切的素樸之質,這首一日遊的〈次牧馬侯廟詩〉,可以聞出青年、青澀,卻也青翠的青草香氣。當日應該有相互酬唱的幾首〈牧馬侯廟詩〉、〈次牧馬侯廟詩〉,「隨、基、祠、漪」的四支韻腳反覆從不同的嘴裡隨口吟誦,但是隻有這首騰唱最久,其他「隨、基、祠、漪」都在歷史的浪潮裡沉寂了,然而,就這一首次韻的、唱和的,不盡然是首發的──《論語》雖半部,不也就足夠穩住天下了嗎?

一生爲茶用腦的鴻漸腦

後來我幾次觀風海上,馳於金廈、金泉之間,當然也幾次更上靈山望,看那四際天光蘸碧漪。

最近的一次,隨同一半詩意一半煙火的仙女,一陣無法馴養的風,什麼都能看破但甚麼都不說破的靈魂中住着如來的人,一朵不染髮不染塵的雲,或許我們是來參悟「妄盡心澄,萬象齊現,猶如大海因風起浪;若風止息,海水澄清,無象不現。」的海印三昧(法藏:《修華嚴奧旨妄盡還源觀》),或許我們只是隨俗地來到正殿後方的「安心石」,左手摸心、右手摸石,心中三稱「南無觀世音菩薩」,祈求心安如巖,心定如石。

我們都已繞行「安心石」三週了,仙女還在「左手摸心、右手摸石」繼續與石對話,祈求風平、浪靜、心可以安穩滑行。

這時我隱約聽到:這麼巨大的岩石是可以讓人安心,其實三兩片茶葉也有這力量,足以讓人靜定!

不知誰又接口了!沒錯,陸羽說的,茶之爲用,最宜精行儉德之人。

「啊!」我在心底啊了好大一聲,陸羽,是陸羽!

我懂了,我懂朱熹了,在太武山頂,在他所說的「鴻漸腦」之上,在宋鹹淳年間(1265-1274)建造、晚他七八十年的太武巖寺旁。

中唐的陸羽寫作世界第一本《茶經》(約765年),幼時是一個棄嬰,最初竟陵禪師智機在水濱發現了他,抱回寺院撫育,大約也是「雁兒、雁兒」這樣叫着,長大以後,他自己以《易》自筮,得〔漸卦〕上九爻:「鴻漸於陸,其羽可用爲儀,吉。」他因而取「陸」爲姓,以「羽」當名,用「鴻漸」爲字。朱熹在鴻漸山發出的感嘆話「鴻漸腦已渡江矣」,不是「鴻」(水鳥)的腦,不是「鴻漸山」的頭,而是陸羽、陸鴻漸知道種茶、煎茶、品茶的智慧將會傳到浯島、傳到海外了!

同安北側就是泉州最有名的產茶區安溪,鴻漸山、鴻漸村因此有可能也開始種茶、製茶,出口茶葉了。明代鄭和下西洋(1405-1433),船艙裡最多的就是重的瓷器(china)與輕的茶(tea),這鴻漸村還有建於明末,爲紀念航海家鄭和的「太保公廟」!以陸羽的字爲名的山,以鴻漸爲名的村莊,與茶馬古道齊名的海上茶路從泉州港起錨,紀念鄭和的古廟就在鴻漸山下。而朱熹的先祖朱瑰(瓌),唐末受命領兵鎮守產茶重鎮的婺源,後來改任徵收茶稅的職位,這機構就叫「茶院」,朱瑰被尊爲「婺源茶院朱氏一世祖」。朱熹晚年在武夷山隱居、著書四十年之久,對於鴻漸與茶,是不烙就印入腦海,不自覺就脫口而出的字吧!

這「鴻漸」,朱熹清楚,是一生爲茶葉在用腦的傳奇人物,不是硬梆梆的山石,不是迴旋在水與陸的鴻雁。「鴻漸腦已渡江矣」,朱熹清楚,從金門,鴻漸腦又已渡海、渡洋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