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培勇開年演講:面對信心問題,政策的作用至多是輔助性的,根本之道還要依託於改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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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培勇(中國社會科學院學部委員、中國社會科學院原副院長)

60s要點速讀:

1、政策的配置固然重要,宏觀政策方面的支持和支撐的確少不了,但面對預期問題、面對信心問題,政策層面所能發揮的作用至多是輔助性的,根本之道還是要依託於改革。

2、展望2024年,“穩預期”很可能成爲中國經濟運行中一個極其重要的關鍵詞,“穩預期”也必然要成爲中國2024年經濟工作必須牽好、牽牢的牛鼻子。

3、“三穩”當中,穩預期、穩增長、穩就業,穩預期是基礎和關鍵。只有居民和企業的信心增強了,預期穩定了,消費需求和投資需求不足的矛盾和問題纔可隨之減輕,源自需求和供給兩翼的矛盾和問題纔可隨之化解,鞏固和增強經濟回升向好態勢也纔會有堅實的基礎和保障。

正文:

新年伊始,我們對2024年充滿期待。我們也深知經濟形勢的向好,是要通過幹才能實現。2024年我們的確有很多的經濟工作要做,但不管如何多,總要排排序、過過濾,牽其中的“牛鼻子”。

圍繞2024年的經濟工作,中央經濟工作會議做出了一系列戰略部署,其中也有很多帶有戰略調整意義的部署。我注意到其中的一條特別值得關注,就是提出了“三穩”,穩預期、穩增長、穩就業。我也注意到其實此前也有“三穩”的表述,姑且稱之爲“老三穩”,叫穩增長、穩就業、穩物價。“老三穩”和這次中央經濟工作會議提出了“新三穩”相比,其中有兩個重大的變化,一個變化是用“穩預期”替代了“穩物價”;第二個變化“穩預期”又先後跨越了“穩就業、穩增長”,而置於“三穩”之首。我想說,這是一個非同小可的變化。

展望2024年,“穩預期”很可能成爲中國經濟運行中一個極其重要的關鍵詞,“穩預期”也必然要成爲中國2024年經濟工作必須牽好、牽牢的牛鼻子。

爲什麼是這樣?穩預期的重要性,首先源自我們對當前經濟形勢的分析判斷。我們都知道,從去年以來,以疫情防控平穩轉段爲標誌,中國經濟步入了疫後恢復軌道,至今大體上已有一年時間。這一年來的經濟恢復進程一再地提醒我們一件事,就是這一輪疫後的經濟恢復不同於我們以往所經歷的經濟恢復進程。我們曾經經歷過上個世紀90年代末東南亞金融危機之後的經濟恢復過程,我們也經歷過2008年到2010年國際金融危機背景下的經濟恢復進程,甚至也經歷過2003年非典疫後的經濟恢復過程和2008年大地震災後的恢復進程。我們發現,本次經濟恢復進程和以往我們經歷的這些經濟恢復進程是顯著不同的。

我們到外面走一走、看一看,也會發現,這一年的經濟恢復經歷也和其他國家的疫後恢復進程不一樣,或者說顯著不同。爲了提請大家特別關注它的顯著不同點,我把它稱之爲“非典型經濟恢復”。我們會看到疫後的經濟恢復進程當中,呈現在我們面前的,不僅是需求收縮、供給衝擊、預期轉弱相交織,而且週期性的矛盾、結構性的矛盾、體制性的矛盾相疊加,它們之間還呈現一種互相映射的關係。

在諸種矛盾和問題相交織、相疊加、互相映射的現象當中,有一件事情是越來越凸顯的,它就是,從2021年中央經濟工作會議以來,我們一直所說的“三重壓力”——需求收縮、供給衝擊、預期轉弱之間越來越不像簡單的平行關係。我們常常是把它們放在一起來講的。

現在這一年越來越看到一種什麼現象呢?就是三者之間是有內在的邏輯性。不妨觀察一下我們身邊的消費品市場,我們總說需求收縮,需求收縮這樣一種壓力在我們身邊的消費品市場上是一種什麼樣的表現?我們講需求不足,特別是消費需求不足是當前面臨的一個矛盾和挑戰。請大家深入思考一下,當我們指出當下居民消費需求不足的時候,我們所依據的是什麼?我們所依據的統計指標是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正是基於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相對不足,我們纔會得出居民消費需求相對不足的判斷。

然而,我們的認識顯然不能停留在這一步,如果我們再注意一下如下三個方面的具體情況,我們的分析便可能會更深入一點,我們的結論便可能更接近實際一些。哪三個方面呢?

第一個方面,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是量和價兩個因子的乘積。服務業的產值,特別是生產性服務業的產值和人工成本以及服務消費的流量也是一個乘積的關係。居民消費不足可能來自消費品流量的減少,也可能來自消費品價格的下降,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的問題究竟是出在流量的減少上,還是出在價格的下降上,或者兩者兼具,但是總要問一句,哪一個方面的力量更大一點?

第二個方面,我們走出北大看北京的消費品市場、或者寒假回家看看其他省份的消費品市場,特別是旅遊市場。剛剛過去的元旦期間的旅遊市場,中秋和國慶兩節期間的旅遊市場,甚至包括暑假期間的旅遊市場,會看到什麼呢?會看到很多的地方人流、物流、客流,事實上已經大體恢復到疫情之前2019年的水平。就消費品流量而言,並未減少或並未減少那麼多,問題只能從消費品價格上去尋找。

第三個方面,一般而言,我們都知道消費品價格的下降可能源自市場供求力量雙方的此消彼長,也可能源自所消費的消費品檔次的變化。通過對消費品市場的深入調研我們也可以發現,前者的影響固然不能完全排除,也就是流量減少方面的原因不能完全排除,但是顯著的變化的確發生在後者身上,也就是說人們所消費的商品和服務的檔次降低了,因而爲此而付出的價格下降了。

這實際上啓示我們,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之所以相對不足,居民消費需求之所以相對不足,其深層原因在於收入減少背景下的預期轉弱,或者叫做社會預期偏弱,消費者因眼前的收入減少而導致有支付能力的需求下降,不能如以往那般花錢。消費者因眼前的收入減少從而對未來的收入預期轉弱,也不敢如以往那般花錢。

相同的邏輯不僅體現在消費需求,其實也體現於投資需求。我們只要出去做一些訪談、做一些調研,也會發現,民間的投資之所以相對不足,供給一翼之所以會遭遇衝擊,其深層原因也在於社會預期偏弱,或者叫做預期轉弱,從某種意義上講,這是一輪主要導因於預期轉弱的需求收縮、供給衝擊。不妨做這樣的概括,因預期轉弱而不能或者不敢如以往那般消費,因預期信號轉弱而不能和不敢以往那般投資,從而需求趨向於收縮,供給遭遇了衝擊。表面上是需求問題,其背後是預期問題;表面上是供給問題,其背後又是預期問題。

換言之,當下經濟恢復進程中我們面臨新的困難和挑戰,集中體現在信心和預期上。“三穩”當中,穩預期、穩增長、穩就業,穩預期是基礎和關鍵。只有居民和企業的信心增強了,預期穩定了,消費需求和投資需求不足的矛盾和問題纔可隨之減輕,源自需求和供給兩翼的矛盾和問題纔可隨之化解,鞏固和增強經濟回升向好態勢也纔會有堅實的基礎和保障。

由此,我們至少可以獲得如下兩點啓示:

第一,面對“三重壓力”,需求收縮、供給衝擊、預期轉弱,不宜過多依賴三箭齊發,或者是三措並舉。如果把它們理解爲是平行關係,顯然我們要一支箭射向需求收縮、一支箭射向供給衝擊,另外一支箭射向預期轉弱。雖然不排除三措並舉,但其中必須有重頭戲,這個重頭戲不是其他別的什麼東西,只能是穩預期,要把穩預期作爲重頭戲。

第二點啓示也很重要,當注意到主要矛盾和矛盾的主要方面是信心問題、是預期問題的時候,需要特別明確的是,政策的配置固然重要,宏觀政策方面的支持和支撐的確少不了,但面對預期問題、面對信心問題,政策層面所能發揮的作用至多是輔助性的,根本之道還是要依託於改革。依託於改革和政策兩個方面的聯動,以雙引擎來驅動經濟的恢復進程,打下有助於穩預期的體制和機制方面的基礎,纔是最爲重要的。

也正是在這樣一種背景條件下,基於這樣一種考量,我們注意到中央經濟工作會議用“有效需求不足”替代了半年之前中央政治局會議提出的“國內需求不足”,作爲經濟學界的同仁們,我們理解其中的深刻含義。而且,在將有效需求不足、社會預期偏弱雙雙列入進一步推動經濟回升向好需要克服的挑戰和困難清單的同時,也圍繞着增強信心和底氣,改善社會預期、加強經濟宣傳和輿論引導,唱響中國經濟光明論,也包括深化重點領域的改革等方面,做出了一系列具有重大調整意義的戰略部署。

說到這裡,我想用如下一段話來結束今天的演講:當前中國經濟恢復仍處在關鍵階段,所有涉及經濟發展,特別是高質量發展問題的戰略謀劃,都需契合疫後經濟恢復進程和高質量發展階段的新特點、新要求,牽好、牽牢穩預期這一非同小可的牛鼻子,把穩預期作爲着重點和着力點落地2024年經濟工作的各領域和全過程。

(整理自高培勇於2024年1月7日在“第二十五屆北大光華新年論壇——增長動能 中國探索”上的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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