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版者言】廖祿存/理想的讀者,意料之外的編輯

雙囍出版社總編輯廖祿存(右)與詩人唐捐。圖/柏森攝影,廖祿存提供

麻煩你對自己嚴格一點好嗎?

二○一九年七月,以四十一歲又三個月的年紀,成爲菜鳥編輯。很幸運地在四個月後,出版了第一本書《野狗與青空》,當時的我莽撞任性,四年後,也沒改變多少。

第一本書的送印過程,膽戰心驚。在反覆重新整理信箱還是沒有看到提案,走到辦公室外一個保有一絲隱私的空間,鼓起勇氣打給美術設計,還好有接:這兩天會給你。不久收到郵件,夾帶了內頁的排版檔,郵件內文貼心寫着:這個檔案不能直接送印,如果你知道,請忽略我的多嘴。接着要填寫送印單,表格上的各個欄位,除了書名、書號、定價外,完全不知道如何下筆。還好印務同事很有耐心,在電話上逐一解釋和確認,再把填妥的單子轉給我確認簽名。當時的我,還真菜,要不是有各方的貴人相助,一本書也做不出來。

頭一本書做出來後,許多同事前來品頭論足(這就是蔽公司的最大優點),在衆多的評論中,有兩則記憶猶新:一是一位社科書的企畫同事,他要我背誦《野狗與青空》的詩句,突然空氣凝結,一句也背不出來。他立刻念出了幾句化解尷尬,不忘交代要熟讀經手的著作。另一則來自一位資深的編輯,她指着段首的擡頭與下一行的前兩字:這要對齊啊!麻煩你對自己嚴格一點,好嗎?

好的,好的。對於前輩們的指教,雖然當下面紅耳赤張口欲辯,之後想想這些提點都很有道理。作者交付作品到你的手中,理當好好愛惜、珍視;書籍的各個細節都需要好好把關,好書不僅內容要好,製作上更要面面俱到。做出當代的宋版書,可以是編輯自我的期許。於是一直把這兩項要求奉作編輯工作的圭臬,也因此走了一條有點不同的道路。

雙囍出版社辦公室。圖/柏森攝影,廖祿存提供

他們沒有說出來:文學書很難賣

「您好,感謝您寄來稿件,由於我的閱讀速度十分緩慢,還請您見諒。若是不棄,請在兩個月後尚未收到回覆時,來信提醒我。謝謝您!祝好 祿存」這是我收到投稿時習慣回覆的內容,最早還沒有使用「十分」,有次差點造成誤會,失去優秀作品後才加上的修辭。閱讀時,習慣一個字一個字慢慢讀,無論是報紙的體育版、六十九元便當的菜色、杜思妥也夫斯基的小說都如此讀,讀過就忘,往往只留印象。單憑印象就回復投稿郵件,是否負責?只看開頭或結尾就做出決定,是否正確?面對任何一份投來的稿件,都要勉勵自己當個「理想的讀者」。

秉持着仔細閱讀的態度,和作者約好時間見面詳談,初次碰面往往共度了三個小時的歡快時光(有一次只經歷兩個小時,回程的路上還一直檢討自己是不是哪裡說錯話了)。一些同事常耳提面命做自制書(本土作者/非翻譯書的意思)的眉角和難題,溝通成本很高;排程很難確認。其實還有最重要的一件事他們沒有說出來(以爲是常識所以不必再說):文學書很難賣。

被「誤認」爲專出詩集的出版社

雙囍出版成立之初,設想了幾條路線:文學、藝術、社會。到目前爲止,讓讀者留下深刻印象的就屬「雙囍文學」系列了,從《野狗與青空》開始,誤打誤撞地進入了詩集的出版領域,從詩的門外漢逐漸被「誤認」爲專出詩集的出版社(十分渴望出版優秀的小說作品啊)。時常有同事提問,詩集到底要怎麼編輯呢?面對尷尬的問題,只能輕鬆地回答:和其他的書一樣,沒有特別的地方。事實也真是如此,該花多少時間就得花多少時間來做,「感動別人之前先感動自己」。很幸運的是,作爲出版前的最後一位讀者,獲得了請益的特權。確認用字,辨別句式,使用的意象,對於作品的理解是否正確。確認的過程可能是編輯工作裡花費最大心力的部分,一方面解讀能力有限,一方面是爲讀者設想,只好慢慢地讀,儘量釐清問題。幸運的話,作者會帶領你見識另一個世界。

在此刻出版文學作品,特別是尚待讀者辨識的作者,是一場冒險。若有一點私心,會期待作者能準備好一起面對未知的考驗。在出版前,通常會詢問作者兩個問題:一個是爲什麼想出書?一個是出書以後希望獲得什麼?後來發現,不管是否有出版經驗,都適合提出來討論。畢竟每一本書的寫作目的不同,各自有各自要抵達的場域。如何抵達?如何擬定?即便最後沒有明確的方針,這兩個問題也必須在作者腦中轉過幾次才行。

你這樣設定到底有沒有要讓人家讀啊?

雙囍文學的出版品,難以歸納出共同點,像是一株斑葉合果芋,每片葉子獨有的外觀互相造就母體。除了裝幀設計隱然服膺某種審美之外,你也很難理出一條選書的「品味」。文質彬彬,是唯一的(如果必須要有)前提。這個過時的成語常被誤會成野性的反義詞,我們所用的是它的本意,也就是唐捐所說的:「人格是修不好的。」既然現代詩的基調不離抒情,期待詩人的作品能與人格相稱,是我們的小小心願。內容之外,物理的形式也必須服膺守則,理想的包裝是不減損一分作品的能量,用很俗氣的話來說,就是「靈肉合一」。這部分要歸功於美術設計諸君不辭厭煩地指教,與先行閱讀作品後所勾勒出的「包裝」樣貌,少了他們的堅持,絕對難以達成。

除了被稿件佔去的閱讀時光(被作者們戲稱爲職災),對排版與裝幀的堅持和習慣(得力於每位合作過的設計師),甚至也毀滅了一些親近愛書的機會。曾有那麼幾次,被社羣媒體上散播的新書資訊打到,逛書店時特別找來讀。封面通常都不是問題,各種詮釋總有它的理由,會摧毀閱讀慾望的往往是內頁的呈現。曾經被一位美術設計罵過:你這樣設定到底有沒有要讓人家讀啊?沒想到,這句話已經深入我的骨髓,警醒之後反倒成爲適合閱讀的評斷標準。合適閱讀的版型,當然不是一頁排少一點字;也不是請參考某某書來落版,如此簡單的解方。頁面只是一環,還有裝訂,如何讓翻閱書本不是一場「握力練習」,如何讓接近版心的文字不再像是納達爾一直拉扯的短褲?

感謝曾經指教我的同事、作者、美術設計、印刷廠和讀者們,你們的寶貴意見讓菜鳥編輯有大量的取樣與學習,儘管一路以來還是犯了許多錯(有和作者溝通上的,有在書籍呈現上的),之後,還請大家多多指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