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屏,你炒的飯真是百吃不厭呢!”小嫚嘴裡邊扒着蛋炒飯,邊口齒不清地讚歎。
我額頭頓時滑下三條黑線,這已經是我這段日子以來聽過最多的話了。
自從那天冷麪大人吃了我做的炒飯後,就允許我自由出入廚房,話是這麼說,弦外之音便是時常炒給他吃,一炒就炒了四五天。
連續四五天吃蛋炒飯,他們吃不膩,我炒得都膩了!還有小嫚這丫頭,我每次炒飯,她都會誇讚我一番,說我簡直是神廚!
而我卻並未因此沾沾自喜,如果我炒個飯就是神廚,那人家“新東方”的廚師精英讓他們上哪兒去混!
我說我好好的一個服裝設計師咋就跑到古代來當廚師了!早知道就別那麼逞強,搞什麼名堂,炒什麼揚州炒飯呀!這下倒好,迫於冷麪大人的淫威,得天天在這廚房耗着。
要是還吃不膩,我覺得今後真的可以考慮來廚房發展。
“你慢慢吃,我給大人送飯去。”
“嗯,去吧。”她邊點頭,邊津津有味地吃着,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無奈地搖了搖頭,端着盤子走出了廚房。
待到了他房前,我照例敲了門,等他應允之後方能進屋。進了屋,只見他坐在案前,低着頭,一手執筆,一手握卷,看似十分認真。
我屈身向前,恭敬道:“大人,婢子給您送飯來了。”
他淡淡回了一個“嗯”,隨後放下手裡的東西,我把炒飯端給他,還沒打開蓋子,他已作勢傾身,聞了聞,說:“今日似與往日不同。”
狗鼻子,果然是狗鼻子,這都能聞得出!
我掀開蓋子,說:“回大人,婢子聽說大人喜辛,所以今日在這炒飯裡頭加了些花椒。”【1】起初我是問小嫚想放辣椒來着,可她對辣椒卻是聞所未聞,後來和她形容了一番,她才明白那是什麼。
但是令我失望的是,她拿給我的不是辣椒,而是花椒。不知是我形容得有問題,還是她理解有問題。我當時問她是不是拿錯了,她卻說他們這裡只有這種椒,終於,我明白了,怕是這時候還沒有辣椒這種東西。
唉,果然沒文化,真可怕。
既然沒有辣椒,就唯有拿花椒代替一下,反正都是椒,只要能起到辛辣的效果不就得了。
再看冷麪大人的反應,似乎沒什麼不滿,拿起筷子便嚐了起來。
我吊起神經,目不轉睛地看着他,他送了一口飯進自己嘴裡,細細嚼了嚼,然後滑過喉嚨嚥了下去,我忍不住問他:“大人,味道如何?”
他手上一頓,輕輕點了點頭。我舒了一口氣,還好,他沒什麼不滿,看來這回是找對討好的路子了。
然而我才欣慰,他就把碗放下了,我又吸氣,問:“大人,是不是有什麼不妥?”
他瞅了我一眼,卻沒有說話,下一秒又手握虛拳抵着嘴脣咳嗽了起來,我一驚,也不顧逾禮是否,忙上前去拍他的背。
這傢伙,不會是嗆着了吧……
“大人,您慢點……”我邊替他順氣,邊好言勸道。
真是的,又沒人和他搶,好吃也不該吃得這麼急吧。
不過,倒是挺可愛的。
想着,我嘴角不禁上揚。
而他卻死要面子,愣是不肯承認,頭還搖着,咳嗽也不停。
“唉!”我嘆了口氣,說:“大人,您等着,婢子給您倒杯水來。”
回來的時候,卻見他已經不咳嗽了,而是伏在案上,似乎是睡着了。才一眨眼功夫,我又沒在飯里加迷藥,他怎麼就睡着了?
我小聲走上前,把杯子放下,再看一旁吃了一半的炒飯,心想他估計是不吃了,即使等他起來想吃也會變涼,索性端起來,晚些時候他如果想吃了再給他熱熱。
拿碗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案上的書簡,聲音還不輕,正當自己擔心會不會吵醒他而引來責罵時,我偷偷瞧了他一眼,只見他一動不動地趴着。
這傢伙,怎麼睡得這麼熟?還有,大冬天的,這樣睡着不會着涼麼?
我微微皺了皺眉,又撇了撇嘴,雖然不是很喜歡這個人的作風,也曾和他結過怨,但是就這麼放任他不管似乎對不起天地良心。萬一他病了,把所有責任推到我身上要怎麼辦?畢竟我是他睡着之前最後見到的人啊!
思及此,我趕忙跑到內室去取袍子給他披上。
給他披袍子的時候,我隱約覺得這傢伙似乎有些不對勁,他的呼吸似乎有些急促,還有他剛纔吃飯下嚥的時候,明明是細嚼慢嚥的,照理是不會嗆着,而且他喜歡吃辛辣的也沒錯,那到底是哪裡錯了呢?
他爲什麼突然就咳嗽起來,咳完又呼呼大睡了起來?
我左思右想,忽地一個不好的想法閃過腦內,我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果然……這傢伙居然真病了!
再看案上的一摞摞書簡,上面好想寫着“大王”、“賦稅”之類的字樣,難不成他一整夜都在這裡替楚王處理政事?隨後就病倒了?
可他又不是第一回處理這樣的事,照理說不會輕易病倒纔是……哎呀!我現在想這麼多幹嘛,瞧他這樣似乎還挺嚴重的,醫生,必須找醫生來看!
想着,就準備起身去找七叔,可才動身,那傢伙的聲音就從背後響了起來,“你去哪裡?”
“大人,婢子去找伯醫師來!”
“回來。”他支起身子,看着我。
“可是大人,您生病了呢。”
“我說回來,難道你想抗命不成?”他寒着一張臉,因爲生病,臉色更差了。
我咬了咬下脣,又退了回去,都病成這樣了,這傢伙還在死撐什麼?
“區區小疾,不必如此興師動衆。”
他說得倒是輕巧,什麼小毛病,即使是感冒也不能小看,人有病就該看病,要是諱疾忌醫,就要病入膏肓,愈演愈烈了。
“大人若不想找伯醫師來,那婢子就給大人講個故事如何?”我回到他跟前,也不管會不會因此惹怒他,竟是大着膽子想和他說個故事。
“如果還是你所謂的那些笑話,那就罷了。”說完,他又開始咳嗽起來。
“不,婢子這回說的不是笑話。”
“哦?”他似乎是來了興趣,“那你倒是說來聽聽,若是說得不好,是要受罰的。”
我沒有和他爭辯,而是徑自說了起來,“過去有一個國家的國君病了,但是他高傲自滿,不承認自己得了病,並且諱疾忌醫,甚至說那些號稱爲他治病的人總喜歡給沒病的人治病,是拿來炫耀自己的功勞!而給他治病的人的確醫術高明,也並未在意國君說的話,隔了十天又來給他看病,這個時候,國君的病症已經嚴重,卻仍是說自己沒有病,又過了十天,神醫繼續勸,國君卻沒有理會,甚至很不高興。然後又是十天,神醫見到國君非但沒有行禮,反而避而遠之。”
說到這裡,我頓了頓,然後問他:“大人,您可知神醫爲何看到國君要避而遠之?”
他滿臉深思地看着我,我心中一顫,莫不是他看出了什麼端倪?應該不會吧,《扁鵲見蔡桓公》的故事是戰國的韓非子所寫,扁鵲是戰國人,再說語文課上老師也說這個故事本身存在歷史上的漏洞,據歷史記載,扁鵲的看病對象是齊桓公。何況我也沒有在故事中提及人名,這傢伙應該不會懷疑什麼吧?
我沉默着低下頭,等待他的反應。
半餉,他緩緩啓音:“我知道了,叫人去請伯醫師來吧。”
我心中一喜,沒想到這人還是挺開明的,也不責怪我指桑罵槐,雖然我不是在罵他,但就怕他歪解了我的好意,不過就此看來,他是明白了故事的中心思想。
“好,婢子這就去。”我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這麼高興,不過忠言逆耳利於行,他能聽進我的話,算他還能明白事理。
日子久了,發現他這人還是挺好相處的。
半個時辰後,我又見到了七叔。
“七叔,咳咳……”回來的時候,他正站在屋裡看書,瞧見我和七叔進來,他才放下書簡。
“聽這丫頭說你病了,怎會如此不注意?”七叔放下藥箱。
“怕是昨夜受了涼。”他坐下來乖乖讓七叔把脈。
“不過說來奇怪,過去你可不會主動喚我來給你治病。”
他另一手支着頭,看着地面,“大王尚有許多要事交予我處理,病了易犯困,您看了是否嚴重?”
“沒什麼大礙,喝幾帖傷寒藥,好生調理便好,這段日子還是莫要操勞得好。”七叔說着又看向了我,“丫頭,替我看着他。”
我“啊”了一聲,是不是我聽錯了,他是我主子,我哪有資格看着他,再說他一大活人,我哪能看得住他,我想一定是七叔昨晚喝多了,說胡話了吧。
話雖這麼說,我還是笑着點了點頭。
我是下人,照顧主子也是應該的。
我去瞧冷麪大人的反應,冷麪大人現在是病態大人,沒有力氣反應,不過我想在正常情況下,他一定是擺着一張臭臉讓我滾出去,或者他會說“你只是個奴隸”、“沒有資格”之類的話。
也罷,趁着他生病期間,好好照顧他,然後邀功領賞,累積盤纏。
“我出去煎藥。”七叔收拾好藥箱又出去了,我也正準備退下,卻又被他叫住:“去哪兒?”
“婢子去給您端藥。”我訕訕笑道。
“藥尚未煎,你去端什麼藥?再言,你不是討厭聞那藥味,讓其餘人端來吧。”
誒?我又驚訝了,這傢伙居然還記得那件事……我苦笑,果然那時候發生的事讓他記恨了,到現在都沒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