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位是我哥哥，那張是我考上大學的時候照的全家福，那張是我的畢業相。”沈心鈺見方明昊看着照片就隨口介紹一下。
“你很幸福。”
“嗯，我都是被愛大的孩子。”沈心鈺脫口而出之後，意識到方明昊的處境，歉意的看了他一眼。
“我沒事了，其實也沒什麼。”方明昊無所謂的笑笑。
“我覺得你很麻木，你再有意無意的麻痹自己。”沈心鈺突然正色道。
方明昊看向她，張了張嘴卻什麼也沒說出口。
“我也許是職業病，有的時候比較愛講一些故事，不知道你想不想聽？”沈心鈺其實是在吃西紅柿的過程中就一直在思考如何跟他做最有效的溝通，而她恰好想到了一個故事。
“那天在車上，我和紀緯都覺得你講的故事很生動，也特別吸引人。”方明昊發自內心的讚歎。
“過獎了！我現在要說的是：曾經有這樣一個故事，據說象農會在小象小的時候就用很粗的繩子把它栓在結實的木樁上，小象很憤怒，它拼命的想掙脫。它每天都在掙扎，日復一日，最終小象默認了自己無法掙脫的事實。當小象長大的時候，它已經不再掙扎，心甘情願的被人們牽着勞作。它不知道的是自己已經完全有力量掙脫繩索，甚至是拔起那個小木樁。”
方明昊略一沉吟之後，默默的點點頭。
“如你所說，從16歲開始，你都在爲掙錢而奔忙，以至於你可能很少有時間，有心情靜下心來想一想。今天你年輕力壯，可以用雙肩去擔起生活的重擔，那麼當你年老體衰的時候呢？更何況你還得面對將來的婚姻和家庭呢？”
“……”
“面對你，我有一種直覺，說出來您不會介意吧？”
方明昊馬上搖搖頭。
“這些事，你不是不想，而是刻意迴避，有意的麻痹自己。也許就是因爲這樣，你才27歲，可是你的心已經垂垂老矣，對嗎？”
方明昊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他嚴重懷疑對面的女孩兒真的只有20歲？她是不是學過讀心術？
“您不介意我繼續說下去吧？”沈心鈺對他的反應只是莞爾一笑。得到他的默許就繼續道：“咱們在湖邊潑水的時候，你笑得非常自然，非常開心。你笑起來非常陽光帥氣，那應該纔是真實的、真正的你，那纔是年輕人應有的狀態。我覺得你就像小象默認了那條繩索能拴住自己一樣默認了自己的現狀。我舉的例子可能不太恰當，但是我想以你的聰明智慧能理解我要表達的意思。”
方明昊在思索中點點頭，一臉迷茫的看着沈心鈺：“沈老師，說實話，有時候我也很矛盾。這些年我也遇到過不止一個20來歲就在工地上打工的人，他們都活得挺輕鬆的，爲什麼我總是像被囚在銅牆鐵壁裡一樣很累，很壓抑。真的如你所說，我就像那隻小象一樣，感覺無力掙脫，這可能就像你感知到的，我在有意無意的麻痹我自己。”
“我覺得不完全是這樣，你多的可能是在逃避真實的自我，因爲你不甘心。”
“我也沒有什麼不甘心的，其實我的要求不高，我只想像所有人一樣有一個自己的家，盡我作爲丈夫和父親的責任而已。”方明昊搖頭否認了沈心鈺的判斷。
“不，那是你沒真正的看清、看透自己。”
“……”方明昊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蛟龍非是池中物！我覺得這句話送給你比較合適。”
“我，呵……”方明昊頭搖的更快。
沈心鈺略微想了一下，繼續道：“你看見過農村養在籠子裡的小兔子嗎？”
方明昊的思路實在有點跟不上，他不明白怎麼又從小象扯到小兔子身上了，但他還是點點頭應着：“看過。”
“我也看到過，小兔子很可愛，在籠子裡悠然自得地吃着主人餵給它的草啊、水啊！吃飽喝足了，往籠子裡一躺。對吧？”
方明昊不明所以的只能點頭。
“那我們試想一下，如果你從草原上捕來一隻雄獅，把它關在籠子裡，它會怎麼樣？”
方明昊的大腦飛轉起來，有幸的是，去年，老闆帶他去材料市場的時候路過狗市，他親眼看見一隻大藏獒在籠子裡咆哮。那如果是一隻雄獅呢？那沈心鈺打這個比方的用意呢？
見他沉思不語，沈心鈺微微一笑：“在小兔子的認知中，籠子就是它的家，它的生活本該如此，它自然是很輕鬆，很愜意。而雄獅不一樣，它的家在草原，它是王者，它怎麼可能心甘情願的被囚在籠中？它必然會咆哮，會憤怒！你的理性和自律加上你內心深處強大的意志力，使你和困在籠中的雄獅表達憤怒的方式截然相反。你的方式是把痛苦壓在心底，用無所謂的表面來麻痹自己。所以我說你是不甘心，不甘於現狀，所以我敢說蛟龍非是池中物。你說呢？”
方明昊震驚的什麼也說不出來。沈心鈺靜靜的看着他，給他思考的空間。
方明昊再開口時的語氣像極了一個無助的孩子：“沈老師，我說的不是現在，我說的是這些年，其實生活中的苦和難對我來說真算不得什麼，但是我心裡總像是壓着一塊大石頭一樣，總有一種說不出的苦，這種苦如影隨形，我沒法擺脫，又不想感受。爲了擺脫這種痛苦，我就什麼也不願意多想，更不想多說。我現在能明白，你想講給我的道理。但是說實話，我又好像一下子什麼都不明白了。”
沈心鈺聞言沉吟片刻道：“你看是不是這樣？我舉個不恰當的例子，16歲之前，你一直走在平坦的大道上，這條大道是你心中的發奮圖強的求學之道，你把它當成了你取得成功、有所成就的唯一的出路，你已經準備好了在這條路上拼搏，直到實現你的人生目標的時候。所以在你放棄求學的那一刻，等於是你唯一的希望破滅了。你棄學的事實，就如同一座大山橫亙在你的人生路上，使你無法翻越，使你看不到了曾經嚮往已久的人生目標。你的人生一下子沒有了目標，你的內心怎麼能不苦悶彷徨呢？怎麼能沒有壓力呀？當你無力改變這一事實的時候，唯一能做的自我緩解的方式就是逃避真實的自我，麻痹自我。”
方明昊若有所思的點着頭。
“不要說是你，換成任何一個16歲的孩子，都很難面對一下子失去人生目標的自我。你的逃避麻木恰恰是你強大內心的一種自我保護，你能坦然面對這些年的風風雨雨和艱難困苦，用你還未成年的肩膀扛起你本不該扛的重擔，你已經很了不起了！真的！我覺得你所承負的一切，我都不敢想象，我真的很佩服你所做的這一切。”
“沈老師，我沒你說的那麼好，也沒什麼值得你佩服的，我反而很佩服你，小小年紀就已經學業有成。”
“那是你太自謙虛了，我的成績離不開家人的關愛和教導，而你是完全靠自己在拼搏。你真的值得我佩服！”
“謝謝！”方明昊的內心涌起一種從未有過的溫暖與滿足，能被讓自己心動的女孩由衷的誇讚，竟然是這樣一種幸福無比的感覺。他對他有一種情不自禁的信任：“那您說我該怎麼辦呢？”
“古人有句話叫一葉障目，我覺得是你自己把求學看成了唯一，他在你眼中成了一座大山，擋住了你所有的視線。我建議你換個思維方式……我看你車技不錯，你試想一下，現在咱們正開車前往一座城市，前面突然出現一座大山，你會停在山前，一步也不往前走嗎？”
“不會。”
“好，那你告訴我，我們該怎麼辦呢？”
“看看有沒有別的路能繞着走。”
“對，找一找有沒有能繞過去的路。”
“……”
“也許你找到的這條路，不但能繞過這座大山，還能看到不一樣的風景，比如小溪，竹林，桃花林，綠地，紅花，那樣的話，你一邊開車一邊欣賞美景，你會感到苦不堪言，疲憊不已嗎？”
“……”
“無論這條路是近是遠，當你到達你要去的城市的時候，你能說那不是你要到達的目的地嗎？那時候你再回頭看這座大山，在你心目中它又是什麼呢？”
“……”
“你會發現它雖然是曾經讓你看不到希望的無法翻越的大山，但是，它同時是在豐富你的人生閱歷和智慧，教會你多元化思維而已，那時候它在你心目中肯定會成爲你人生旅途中一處非常特別的景緻，你想是不是這樣的？……而你這11年的苦，不過就是在沉澱你思想的厚重和滄桑吧？那麼，曾經所有的苦難是不是也都是在爲你鋪墊來時路上的基石呢？相比像我們這樣沒有經歷過生活的困苦和磨難的風風雨雨的人，你這11年的經歷，恰恰是你人生的財富積累，對吧？”
“沈老師，你說的我都能明白，我感到震耳發聵。但是我真的想不出如何繞行，那條路在哪？我該怎麼走？我真的很迷茫，沈老師，你既然能如此透徹的幫我分析，請您指點迷津，我該怎麼辦？”
“你有絕對的，勢不可擋的信心嗎？”沈心鈺一臉威嚴的問。
方明昊遲疑着不知可否。
“你今年是27歲吧？”
“是。”
“齊白石與你同齡的時候，還是一個默默無聞的小木匠，但是誰能否認他最後是畫壇大師呢？朱元璋當皇帝的時候，能否認自己出身平民嗎？古往今來，這樣的人物比比皆是吧？”
“沈老師，你是不是想讓我首先要有堅定的，我一定能行的信心？然後才能告訴我該怎麼辦？對嗎？”方明昊探詢的目光注視着對面的女孩。
沈心鈺微笑着點點頭的同時誇讚着：“你的思維非常敏捷！”
“您過獎了，我很愚鈍，到現在我也想不出該怎麼辦？”方明昊被誇的臉膛一片暗紅，慌亂地躲開對面女孩那純粹的目光。
“你別這麼想，不要說是你，就是我，你別看我說的頭頭是道的，也一時想不出什麼最好的辦法，最好的出路。而你是一下子聽我說這麼多，還沒來得及消化吸收，一下子有點蒙了。你的反應都是正常的，你一定要記住，要想自信，先從自我肯定開始，如果連你自己都否認自己，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能行，那你指望誰來肯定你，誰來認可你呢？你又何來的自信呢，對吧？”
“對，沈老師，您的金玉良言我一定銘記在心。”方明昊還想說自己是個做什麼事，說幹就幹絕不含糊的人，但是他又不好意思急着表達出來。
沈心鈺靜靜地看着欲言又止的人，溫和的一笑：“我能理解你現在迫切的心情，但是，11年你都等了，那就不要急於一時，對吧？”
“您說的對！”方明昊對沈心鈺的洞察力已經佩服的五體投地。
“我覺得機會都是留給有準備的人的，既然當初你能成爲品學兼優的學霸，自學能力肯定不差，一紙文憑只能證明你的學歷，無法衡量你的能力。當你具足披荊斬棘的能力的時候，誰能擋住你前進的路呢？你說對吧？”
“對！”
“那我建議你回北京之後，綜合自己的長處或愛好，考慮一下報個夜校學點什麼，比如考個會計師證，學個什麼技能。說實話，我出了校門就進校門，對社會，對這些我也不太懂，我就是這麼一想。畢竟你年長我很多，人生經歷也比我豐富，我相信你斟酌之後做出的選擇肯定不比我建議的差。”
“好，那我好好考慮一下。”
這一番傾心長談，在方明昊的心底如同平靜的湖面刮過一陣勁風，瞬間掀起了波瀾。方明昊強烈的感覺到心底涌起一股強大的能量，這股力量在隨着血液奔騰，涌向四肢百駭，生命中似乎有一個沉睡着的自己，在復甦，在覺醒，在振臂高呼！他情不自禁地站起身，微微頷首：“沈老師，良師益友可遇不可求。今生今世能有緣與你相識，真是我三生有幸。”
“哎呦，你可嚇死我了，突然嚴肅的要命，我還以爲你要鞠躬呢，幸好你只是點點頭，要不然我可受不起啊！我發現你這傳統禮儀掌握的不錯哦，語言水平這麼高，我這個文科生都自愧不如啊！”沈心鈺暗暗地鬆了一口氣，善良如她，她是發自內心的爲這個生命的覺醒和振作而欣慰。
“哈，哈！你可真會夸人，是不是誇學生誇慣了？把我也當學生一樣誇獎了？沈老師！”方明昊似乎又回到了十六歲之前，他風趣的調侃一句，“沈老師”三個字還特意拉着長音。
“真話，真的。”沈心鈺說笑着回頭指了指書架：“我現在能幫你的就是我這有一書架的書，你想看哪本，想學什麼，你隨便挑，隨便選，可以嗎？”
“沈老師，您太客氣，太謙虛了，今天能聽您一席話，是我三生有幸。無論將來如何，我都感恩您今天的一片良苦用心，這份恩情我沒齒難忘！”方明昊目光坦然地鄭重其事地感慨着。
“呵，呵，呵！”沈心鈺相反的一派輕鬆的笑了。方明昊疑惑不解的看着她。
“有沒有人跟你說過？你有一種源自於內在的不怒自威的氣勢？”沈心鈺斂起笑容正色道。
“沒有啊！”方明昊意外的很。
“剛纔你態度一嚴肅，嚇了我一跳，我就瞬間感受到那種氣勢。你要知道，有這種氣勢的人，往小了說是讓人心生敬畏；往大了說是大多數成功者的所具有的氣質；再往大說是上位者的氣勢；那要更大呢，就是王者風範，你說我能不嚇一跳嗎？”沈心鈺說話間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頑皮的孩子氣。
方明昊的心神一晃，他淺笑着的凝視着眉眼彎彎的女孩兒，一雙俊眸中的目光在不斷的加深，不斷的柔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