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天色漸漸亮起來。

雖然科恩一直無法入睡,但他仍然堅持閉上眼睛養神,不去想菲謝特,也不想自己,什麼都不想……盡力讓思緒洶涌的腦海得到片刻的寧靜。

他清楚,當他再次出發的時候,等待自己的必將是連場的廝殺,而自己需要積蓄足夠的體力來應付……想到這裡,他有點後悔,爲什麼不把那套黑色盔甲帶出來呢?那樣的話,自己將會輕鬆很多。

不遠處的樹枝上傳來一聲鳥鳴,科恩明白,自己應該起牀了。

他緩緩張開眼睛,卻發現自己的視野完全被一張臉佔據,這張臉跟他雙眼的距離非常接近,科恩甚至從對方的瞳孔裡看到自己的髮型。

兩張臉都保持着沒有表情的狀態,這很糟糕。

雖然說不出原因,但科恩知道這就是昨天緊跟自己的黑影,怎麼才一會沒見,她就把自己漂白了?

“靠!”科恩對這種偷窺行爲很不滿意:“閃一邊去。”

黑影……不,她現在應該是一個白衣少女纔對。她緩緩飄起,坐到一根樹枝上,面色平靜,繼續打量着自己的“玩具”。而她的玩具呢!也在同時打量着她。

科恩撐起身體,用淡漠的眼神看着眼前這個女性。

她有細膩白淨的皮膚,挺拔的鼻樑,清秀的雙眉下是兩隻清澈的大眼睛,一張美幻絕倫的瓜子臉,嫵媚誘人。端莊的表情中帶着天真,誘惑中又有着清純……於是科恩一邊檢查着裝備,一邊在心裡下了結論──這女的古靈精怪。

“神祐騎士很沒禮貌。”少女眨眨眼:“你從來都不問別人早上好的嗎?”

“沒心情。”科恩掏出一塊昨夜繳獲的乾糧,放到嘴裡細細的嚼。

少女好奇的看着眼前這個神祐騎士,她的神態在天亮之後彷彿也變得和藹了一點。 至少從目前看,她想表現得和藹一些。

“要紅酒嗎?”她微笑着說:“乾嚥會不會困難了點?”

在任何時候,美貌都能起到淡化隔閡的作用,就算對方是科恩這樣的人。

“你又不是人,何必關心這個。”科恩回答她。

“你憑什麼判斷我不是人類?”少女用纖細的小手託着下巴: “造詣高深的人類魔法師一樣可以化爲幻影。”

科恩嚥下粗糙的食物,跳到地面上:“憑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結果。”

“你沒有問題要問嗎?”一切如同昨天,少女又飄到科恩頭上: “一個問題都沒有?”

“有哇!”科恩擡起頭:“怎麼才能跟你上牀?”

少女一楞,立刻就紅了臉:“你──大膽!”

“你漂亮,我強壯,男歡女愛有什麼好氣憤的?”科恩冷哼一聲:“難道你也在意自己不是人?反正我不介意你是個什麼玩意,男人都愛偶爾玩個新鮮……”

“放肆!”少女臉上冷若冰霜,只伸出手來在空中一晃,科恩的身體就橫飛起來,重重的撞到一顆樹上。

少女收回手,臉上的表情稍微平靜了些,她顯露出絕色容貌,本是爲了順利魔化科恩。但沒料到科恩口出穢言,讓她的信心大受打擊,也明白到漂亮的容貌並不是在所有人身上都無往不利。科恩也因此暫時逃脫被魔化的命運……由此可見,任何東西,哪怕是粗魯的語言,只要用對了地方,也不見得一無是處。

“呸!”科恩翻身站起,發現自己沒受傷,抖落身上的塵土,也沒再說什麼,轉頭就向樹林外走去。少女冷着一張臉,照舊跟個形影不離……這個回合的爭鬥看來是結束了。

科恩本打算抄近路回斯比亞,可走了沒多久,他就發現這很困難。 天上有很多偵察用的飛鳥,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盤旋在天空中,好走一點的道路分佈着崗哨,還有人牽着獵犬在樹林穿梭。再往前一點,居然發現了漫山遍野的軍隊……

想在這樣的情況下闖關──那是不現實的。

科恩沒有其他的辦法,只有躲回密林中去等待再一次的天黑,順便想想走哪一個方向安全些。

入夜之後,科恩先依靠星座判明瞭方向,然後投身於黑暗的夜色中。

繞道波塔帝國!

纔出發不到兩個鐘頭,飛奔中的科恩就發現自己側後方也傳來飛掠聲。暗自嘆了一口氣,科恩找到一個對自己比較有利的地形停了下來。

雖然星光微弱,但對科恩來說已經足夠。來人同樣是用劍,也是全身黑衣,兩人一對眼,根本沒有什麼好說,拔劍就殺。

“嗆!”的一聲,黑暗中迸出幾粒火星,微弱的星光下,兩條黑影交錯而過。

這人身手不錯,足尖在地上輕點,身體騰空倒翻,又連續刺出幾劍。

“嗆!嗆!嗆!”

都是一言不發,兩人的身影在空中交錯糾纏,每一次靠近都是爲生存下去而搏殺,都是在生死邊緣徘徊。

“叮……噗!”

科恩的劍勢突然加快,劍尖從對方喉間切過,然後抽身後退,冷眼看他倒下。夜風捲過,帶起淡淡血腥氣息。

“沒有同伴,這人是獨行殺手。”飄在科恩頭頂的少女並沒有隨着夜的來臨而變回黑影,在科恩收劍的那一刻,她的聲音又響起來: “前面的路上,會有更多的人等着取你性命。傭兵、殺手,甚至遊歷魔法師。他們也是神屬聯盟的人,如今卻要拿你的人頭去換取幸福,不是你對不起他們,是他們負你……”

“看到你的大腿了。”科恩擡起頭來,打斷少女的嘮叨:“雪白。”

“你的敵人越來越強大了,總有那麼一刻,敵人會變得比你還要厲害,到時候你怎麼辦?”少女的身體晃動幾下,長裙變成武士服: “你孤身一人,誰來幫你?唯有我纔有能力救贖你……”

科恩緊緊衣帶,重新出發。

時間一點點的流逝,氣喘不已的科恩奔入一條山隘,想稍微休息一下。

但四周卻突然燃起大量的火把,這裡是另一個傭兵團的伏擊地域。

“好!等了三天,你終於來了!”

火光照不到的黑暗中,一個狂放聲音大喊:“本人重金標下這幾座山,就是猜到你要從這裡過,傭兵不殺無準備之人,站起來!”

科恩平靜的站起,解下水袋喝了口水,腦子裡卻考慮着對方的話,看樣子,這裡每一個地區都有敵人駐紮搜索,難道他們是分區域行動的?

幾排勁裝武士從四方逼近,科恩深吸一口氣,握劍在手。

“不愧是軍人出身,有種!”狂放的聲音下令:“殺!”

左鞘右劍,科恩迎面衝了上去,在火把的照耀下,他身後一襲黑色披風飄飛起來,如同激盪在空中的羽翼。

“殺!”科恩喊出聲來,身體晃過一片槍頭,長劍在一人喉頭掠過。 這名武士的鮮血還未噴濺出來,科恩又連續放倒他三名同伴。

血沫橫飛,一片哀號。

科恩的身體翻轉騰挪,黑鐵劍寒光閃閃,那襲黑色的披風在場中左右飛揚,而周圍的火把卻一枝枝熄滅,明亮的光線逐漸暗淡下來。

“嚓!”的一聲,科恩的長劍沒入最後一個傭兵的胸口,就是那名擁有粗狂嗓門的傭兵首領。 他是個強健高大的人,科恩一看到他那張憨厚的臉,就免不了想起自己的近衛隊長。

“以你這樣的水準,自己來送死也就罷了。”科恩盯着他,冷冷的說:“何苦要帶着手下一起死?”

“誰願意死?可你……值五百萬金幣。”首領用手按住胸口,看着滿地屍體,面露苦澀笑容:“你不會知道,我一個兄弟辛苦一年,到手的還不到十個金幣。”

科恩默默的拔劍出來,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你……一死。”首領長長的呻吟一聲,聲音越來越微弱:“可以讓……很多人……吃飽。”

“於是你就不分對錯?”科恩不甘心的追問一句。

目光渙散的首領笑了笑,笑容裡滿是悲涼和嘲弄:“誰對?誰錯?

誰知道?”

“你本不用死的。”很難得,科恩用惋惜的語氣說:“只要你不向我攻擊。”

“兄弟們……死光了,沒臉,再……活下去……”

“蠢貨!”科恩臉上的肌肉抽*動着,一拳把面前的首領打得凌空飛起,接着拔劍在手,將他的身體絞成肉糜。

神情恍惚的科恩繼續叫罵着,身體搖搖晃晃:“蠢貨……蠢貨!

糾集幾個賤民,也敢稱兄道弟!”

科恩的黑鐵劍在空中亂揮,飄在空中的少女冷眼旁觀。

“我說得沒有錯吧!這世界上,追究誰對誰錯沒有意義,滿足自己的慾望纔是正途。”歇斯底里的科恩纔剛剛安靜下來,少女就不失時機的插話:“科恩。凱達,你的慾望是什麼?”

“我的慾望?”科恩頹坐在地,低着頭:“早上已經說了。”

“你以爲用這樣的語言,我就會生氣嗎?”少女掩上嘴,輕聲嬌笑:“難道你不思念你那最親密的朋友?”

正站起身,準備舉步向前的科恩擡起頭問:“你說什麼?”

“我說,你想不想讓你最親密的朋友活過來?”少女一本正經的說:“想的話,求我,跪下求我。”

最後那枝掉在地上的火把,在這一刻也熄滅了。

“口氣不小,你混哪裡的?”

“聽說過魔族嗎,我是魔族小公主。”

“魔族……”黑暗中,科恩轉過身來:“你?”

小公主點點頭,身後的長髮飄浮起來,逐漸變成紫色,一對巨大的黑色羽翼擴展開來,整個身體向外散發着淡淡的紫色光線。

“雖然你不爲他舉行葬禮,但事實上你也清楚自己的朋友死了吧?”

少女並沒有在身份上多談,而是直切科恩心中的要害:“菲謝特。夏麥對你而言,是一種怎樣的存在……”

“不準叫他的名字!”

聽到這個名字,科恩暴怒,拔劍直刺,劍身從少女的身體中一劃而過。

“這樣的攻擊,對我有用嗎?”少女不無蔑視的說:“估量一下自己的實力吧!人類如何與魔族抗衡!”

科恩再試着刺了幾劍,終於明白自己的能力無法對她造成傷害。

“總有一天,總有那麼一天!”他擡頭憤慨的喊:“我會讓你跪在我腳下!”

“那就看看誰跪在誰腳下吧!我不介意等上一段時間。”魔族公主被科恩逗笑了:“爲了這個目的,我不會讓你輕易死去。”

憤怒與不甘交織在心頭,憋氣到極點的科恩扭頭就走。

天上,偵察用的飛鳥還在盤旋着。

科恩被傳送到這該死的分界線上,已經四天了。從第一晚上開始,他就左衝右突,試圖在路線上擾亂追殺者的視線,可每天拚殺打鬥不斷卻連一點效果都沒有。在此期間,唯一的變化,就是追殺他的人變得越來越厲害。

科恩想盡辦法活捉一名殺手,用酷刑得到一些資訊,得知追殺自己的人是來自神屬聯盟,每個帝國都有人來。不知是誰在組織策劃,但這些獵殺者們提前分化好了區域,而且互通資訊,這張圍捕他的大網,編織得非常嚴密。

難道就沒有出路了嗎?應該有的……

魔女正悠閒的哼着歌,在空中繞着科恩轉圈子。

科恩用憤怒的目光瞥了她一眼,微微掉轉身體,面向魔屬聯盟的方向。

“愚昧啊!現在纔想到出路。”魔女看着科恩:“這真是指揮土城之戰的神祐騎士嗎?不會是冒充的吧?”

科恩向地上淬了口唾沫。

“真的決定去魔屬聯盟嗎?你可想好,有很多事情,做了就回不了頭啦!”

“魔族的,你廢話真他媽多。”科恩冷笑着:“你欠我的,必定要償還。”

地獄島,魔族長公主宮殿。

小公主衆多侍女中的一位正伏跪在地,向長公主回報自己主人失蹤的消息。

“早幾天就不見了,你現在才發現,不處罰說不過去。”長公主淡淡的說:“自己去血池,三天。”

處罰了侍女,長公主才無可奈何的嘆口氣,向父親的宮殿走去。

小公主離家出走不是小事,必須要讓黑暗魔王知道才行。

與他的老對手一樣,黑暗魔王也從不親自管理魔族與聯盟屬下各個帝國。都是把權力分發下去讓兒女們操勞,自己每天待在宮殿裡悠閒的度日。

因爲誰都不能在黑暗魔王的宮殿之內使用魔法,所以長公主放輕腳步,慢步走進高大雄偉的主殿。

“我的女兒,你有多久沒到我的宮殿來了,管理聯盟真的那麼繁忙嗎?”

金碧輝煌的王座上,一身盔甲的黑暗魔王擡起頭來看着長公主。

他沒戴頭盔,一頭怪異的紫色長髮披在肩上,同樣怪異的紫色瞳孔正向外散發着淡淡光芒,白皙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就連這輕柔的話語裡,也聽不出有一絲情緒波動。

長公主跪了下去:“父王安好。”

“起來。”黑暗魔王擡擡手:“你來這應該是有事,但願是一件有趣的事。”

“是的父王,小妹離開宮殿已經五天,只隨身帶了一名侍女。”

長公主站起來:“此前,魔將曾回報,小妹命她將神祐騎士科恩。凱達送上了神魔分界線。”

“科恩。凱達,一個不容易看透的人類,一個有趣的人類。她是想魔化此人吧?”黑暗魔王放下手裡的卷軸:“別小看你妹妹,這孩子雖然調皮,但也逐漸懂得爲父王的生活增添樂趣了。”

“是。”長公主恭順的回答:“但小妹一向沒有參與政務,也並沒有任何魔化殺戮之魔的經驗,我擔心她做得不好……”

“不管做什麼事總會有個開始,不會就學,任何事情都需要學習。”

黑暗魔王站了起來:“就讓我們來看看,這個孩子究竟做得如何?”

一片巨大的光幕在供頂上出現,慢慢的降下。魔王揮揮手,一片一望無際的密林在光幕中呈現出來,逐漸清晰、逐漸擴大,最後固定在一小塊空地上。

這塊草地上散佈着幾具殘缺的屍體,血跡處處可見,地面一片狼籍,幾條人影正糾纏在一起激烈打鬥。 而魔族小公主呢!她正以優雅的坐姿飄浮在空中,一面踢着腿,一面關注下面空地上的情況。

“這孩子,”魔王淡淡的說:“似乎對眼前的事一點都不擔心呢!”

長公主嘴裡答應一聲,眼光卻放到那名身穿黑衣,身體外還套着紅色魔法光環的年輕人身上,這個人類,應該就是傳說中的科恩。凱達吧!

各色魔法球和金屬鋒刃從各個角度向他發起攻擊,而他的身體就在這當中敏捷的穿行着,不時以手上的那柄黑色長劍帶給敵手傷亡。

無論攻守,他的動作都很怪異,但這怪異的動作卻很有效,每一次匪夷所思的動作組合施展出來,敵手中必定會有人飛濺出鮮血,付出生命的代價。

但他的這些對手也不是平庸的人類,科恩。凱達已經累得氣喘吁吁,背後那襲披風上也佈滿烏黑血跡,還破了幾個大洞。

對手倒下一名,後面立即有人加入補充,此外還有弓弩手和魔法師趁亂偷襲,科恩。凱達應付起來非常吃力。

“就是他,一個能讓我思考,能讓我感受到思考樂趣的人。”黑暗魔王臉上終於出現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笑:“我本來還在考慮要怎麼玩這場遊戲,卻讓我們的小公主搶去機會。”

“父王,要召小妹回來嗎?”長公主有些擔心的開口:“我會好好管教她。”

黑暗魔王搖了搖頭:“不,不用。”

“可是讓小妹來做這件事,會比較困難……”

“做任何事都要有始有終,這是我的信條。”從剛纔起,魔王的目光就沒有離開過光幕:“她既然已經在做了,就要做完,做到最好。

既然這是她選擇的路,她就要負責到底。”

“父王您的意思是?”

“科恩·凱達與以前的人類不一樣,他是最好的殺戮之魔人選,我要他心甘情願的成爲殺戮之魔。我要看,看他究竟能做到什麼地步 ……爲此,我甚至考慮過親自去魔化他。”黑暗魔王以很少見的期待語氣說:“但是現在,這件事就要由我們的小公主去完成了,時間不是問題,我可以等到她成功的那一天。”

“這樣……真的好嗎?”

“你有異議?”

“不,我的父王,我沒有異議。”

“我的女兒,你不需要擔心。”黑暗魔王輕聲說:“就算科恩。

凱達再怎麼厲害,也是一個人,一個小小的人……而人類是貪婪的奴隸,短短几十年的生命卻想吞噬一切,掙扎一生追求夢幻……看他們表演吧!雖然數萬年來我已厭倦。”

“是!”長公主回答着,目光迴歸到光幕上,剛好看到科恩。凱達張嘴咆哮,正在向他最後的對手發起致命的一擊。

“以人類的角度來看,這是一場精彩的搏殺。”黑暗魔王揮手退去光幕,轉頭對長公主說:“但他的力量還不夠,他需要提昇,你去安排。”

“明白了,父王。”

“喜歡這個觀察魔法嗎?我教給你,但只能看到發生在魔族成員周圍的事。”

“謝謝父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