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庫拉

太平洋的陽光,炙熱而刺眼。

唐濤剛從官樓上下來,就看見樓前已整整齊齊站了兩排十個土兵,肩膀上扛着像是裝滿財物的網袋,正在聽雅爾莎訓話,莎麗則背手侍立一旁,看樣子已經準備就緒。

少頃,雅爾莎訓話完畢,便向唐濤道:“我們去海邊。”

“去海邊?”唐濤心裡一揪,落難倖存的他對大海仍然心有餘悸。

“到海邊坐船去。”莎麗擡手一指,好象是東南方向。

“雅爾莎,參加庫拉的地方是不是很遠?”唐濤邊走邊問。

侍行在另一邊的莎麗連忙插言道:“一點都不遠,就在附近的沙慕來島上。”

一行說着便率隊前往,繞過村子,又穿越濃密的老林,一轉彎,前方已是浪花飛卷的大海,岸上,靠着一艘體形悠長的怪船,駕船人見一隊前來,立即忙碌起來。

將近岸邊,唐濤覺這船與國內所見的木板船很是不同,而是以巨大的麪包樹杆鑿空而成,船身狹窄,頭尾兩端尖銳如刀,一側舷外附有支架,大概是用以保持船身平穩的。

衆人登上船時,駕船人便吆喝着撐力起航,待悠悠盪盪地劃到了吃風的當口,呼呼啦啦將濃密厚實的草蓆帆高升而起,同時,船身漸漸加快了度,一路順風鼓帆,疾馳而進。

盪漾的海風中,土兵們已將財物網袋自肩卸下,分兩側坐在了船槽裡,相互笑談起來。

唐濤和莎麗則侍立在雅爾莎左右,而眼下的她,正飛舟臨風地掃望着浩瀚的大海,神情中若有所思,此刻,官樓裡那個活潑的雅爾莎好象幻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儼然一派領袖風範。

航行中,唐濤再次打量着奇怪的木槽船,思維順勢一擴,信口道:“這是我們部落最大的船嗎?”

雅爾莎信然一笑,還沒說話,莎麗就截道:“基裡哈,這只是小船,我們的大船都是用木板做的,當然也要用最大的草蓆帆,一船能載上四十多人,航行好遠好遠呢!”

唐濤心下一亮,遂又想起出門時酋長說的一通語意模糊的話,覺得實在難以理解,心奇之下,便問:“雅爾莎,什麼是庫拉?我們……爲什麼要參加庫拉?”

旁邊的莎麗聽言,哈地一笑:“這都不知道,當然是要換取更多更寶貴的財富!”

“噢,原來是做生意!”唐濤大悟時,忍不住用漢語自我翻譯了出來,然而這樣以來,更加納悶了,又轉爲土語道:“那麼,爲什麼不用‘馬內’呢?”他不知土語中的‘錢’怎麼說,只得用英語替補。

“‘馬內’是什麼?”雅爾莎和莎麗都是一訝,分明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馬內就是……”唐濤心想,算了,如果從經濟學角度來與她們解釋什麼是貨幣,那將是一陣漫長又複雜且費腦筋的解釋,於是截掉要說的話,直言道,“參加庫拉,就是用我們的財物換取別人的財物,是嗎?”

“基裡哈,你太有智慧了,是這樣!”雅爾莎衝他讚美一笑,轉身坐下,唐濤和莎麗也順勢移坐。

稍頃,雅爾莎才道:“你是外國人,當然不知道庫拉活動,這是我們創造和積累財富的一種交易,知道嗎?在所有的財富中,我們不可能永遠佔有一件寶物,這些財富,只有在交易中才能體現珍貴和擴大價值。”

唐濤聽她這麼說,更爲奇怪和不解,探究道:“庫拉活動的範圍,有多大?”

雅爾莎眯眼看着他,笑道:“庫拉活動其實是一個交易圈,覆蓋了附近的很多島嶼,到時,各島上的大小官員和百姓,都會來這裡交換財富。”

“哦,範圍還不小,”唐濤巡望一眼大海,又道,“這庫拉活動,都什麼時候舉行,多長時間一次呢?”

“每半年就舉行一次,基裡哈。”莎麗聽他們說得熱鬧,也插了進來。

唐濤怎麼想都不明白其中的商業規則,只得簡單問道:“那麼,這種庫拉活動,雙方是怎麼進行交換的?”

“嘔,我不知道這與你們國家的交易有什麼不同,”雅爾莎就事論事解釋道,“在這裡,根據酋長、執事官、頭人和百姓的地位不同,都會有自己固定的庫拉夥伴,這種庫拉夥伴一旦形成,就不易被破壞,每年這個時候,大家都來交易,簡單地說,就是以交換珍貴的貝殼項鍊和貝殼臂鐲爲主,其中還有白貝項鍊和白貝臂鐲,當然,還會有其它財物。”說到這裡,雅爾莎打起了手勢,“在庫拉交易中,貝殼項鍊是圍繞着庫拉圈以正轉的方向交易,而貝殼臂鐲則以倒轉的方向交易,我們在交易的同時,都要給庫拉夥伴一些好處,也就是贈送禮物,之後,不管在多長時間以後,對方都要回贈同樣貴重的答謝。”

“哦,原來是這樣的,”唐濤覺得很有趣,但轉念又道,“雅爾莎,我不明白,在庫拉交易中,財富的貴重程度,是怎麼顯示出來的呢?”

雅爾莎認真地看着唐濤,惟恐他聽不懂:“基裡哈,剛纔我說,這其中任何一件財物,都不是被我們當做穩定財產來長期佔有和享受的,而是一直處在交換中,財物的價值是在交換中一點點積累和體現出來的——比如這一件貝殼項鍊,上面刻有雅爾莎的名字,因爲我是偉大克蘭部落酋長的唯一女兒,這種情況很少,那麼時間越久、交換次數越多、曾經擁有這件貝殼項鍊的人的地位越顯赫,這條項鍊,就越貴重。”

唐濤越來越感興趣了,急忙進一步探問:“雅爾莎,詳細地說,除了剛纔你說的,那麼,庫拉夥伴最看重的,還有什麼?”

“哦,是這樣,”雅爾莎看着他,凝神解釋道,“在庫拉交換中,除了看財寶大小和做工精細程度外,更被看重的是它產生的年數,年數越多就越珍貴,最重要的……”雅爾莎目光一閃,“是曾經擁有這件財物的人的傳奇故事和光榮事蹟,一些古老而珍奇的財寶上都有名字,而這些寶物都是庫拉交易中人人想得到的,有一些財寶,就是因爲擁有過它的人的名望大而具有非常高的價值!”

說到這裡,唐濤馬上想起了國內出現的假冒僞劣和以次充好的行徑,甚至騙商、奸商乃至皮包公司、空手套白狼等惡劣的商業現象,便忍不住擔心道:“如果出現騙子和假貨,怎麼辦?”

“你說什麼?騙子?”雅爾莎非常吃驚,整個面容幾乎扭曲了,忽然堅定道,“不會的,你知道,庫拉夥伴都是固定的,再說,誰都會鑑定寶物,當然,最重要的是,我們都像相信自己一樣相信庫拉夥伴!”

至此,唐濤終於聽出了這種原始財富價值產生的淵源,但仍有一點不明白,眉頭一皺:“庫拉交易中的財富,既不能買吃買喝,又不能買其他實用物品,那麼,這種財富究竟有什麼用呢?”

雅爾莎一驚,旁邊的莎麗也連聲驚呼,繼而大笑不迭,這時,雅爾莎勉強止住仰奮的情緒,耐心道:“基裡哈,你怎麼能說這些財物沒有用呢?在這裡,食物可以換取食物,藝術品能換取藝術品,而如果用珍貴的貝殼項鍊或臂鐲來換取比如食物,那將是一場愚蠢的買賣,你知道嗎,這些貝殼項鍊和臂鐲,你擁有的越多,名望就越大,身份、地位和號召力也就越厲害,這代表着權勢——在我們看來,財富就代表等級,擁有最多財富的人,無疑就是偉人啊,基裡哈!”

這時,船槽裡的土兵見唐濤聽得愣神,都看熱鬧般笑了起來。

唐濤頓時大驚:這種財富與慣常的財富概念有所不同,但也有自己的價值中軸,那就是以精神價值來支撐政治價值,政治價值再帶動經濟運轉,只不過財富的功用狹窄一些而已——也就是說,他們所謂的財產,僅僅是財產,是權勢的代表,但是,還沒有展成廣泛流通的貨幣。

想到這裡,唐濤已然明白,這種庫拉圈的交換活動,就以這樣的形態促進了經濟與自然資源的再分配。

“我明白了雅爾莎,那麼在庫拉交易中,除了貝殼項鍊和臂鐲這些貴重財物外,還有哪些交換種類呢?”

“嘔,這要看地位,”雅爾莎尋思道,“剛纔說了,像酋長和執事官交換的,當然是最貴重和貴重的寶物,平常百姓,只能交換一些椰子、魚類、籃子、毯子、石器,還有各種各樣的工藝品,當然,他們也許會換來一點不太貴重的項鍊,不過極少——很簡單,他們樂意拿椰子換項鍊,我們卻不樂意拿項鍊換椰子。”

這麼說着,獨木舟開往的正前方,便是一座綠意蔥蘢的小島,隔着樹蔭依稀可以看見許多熙熙嚷嚷的人影,船靠岸時,三人便率隊登上了小島。

放眼望去,在棕櫚和很多叫不出名字的樹蔭間,順着小島的邊沿,遊動和停駐着許多“庫拉夥伴”及其日用品和工藝品,正熱鬧地和固定的庫拉夥伴討價還價,而在順向和逆向流動的人羣中,脖子上和胳膊上都掛滿了各種色澤、大小不同的貝殼項鍊和臂鐲,循環遊動中,都在尋找自己的庫拉夥伴,一旦遇到便熱情寒暄,然後順其自然地進入交易。

從這些奇怪的流動中,唐濤確實現,凡是交換貝殼項鍊的,盡是順向而行,交換臂鐲則逆向而行,其中裝飾煩瑣的男人居多,再轉眼看去,在食品、日用品和工藝品等廉價物品的交換羣裡,則女性居多,無論是長者、中年婦女還是年輕姑娘,盡皆布裙裹體、赤背袒胸,大眼看去,整個庫拉交易圈,飾物繁多,體態各異,相貌美醜,風光無限,人聲鼎沸,煞是熱鬧。

唐濤正看得眼花繚亂時,雅爾莎向一衆土兵宣道:“這次庫拉交易,嚴格遵守各種規矩,爭取爲偉大的克蘭部落換回最好的寶物!”說着揮手道,“你們都帶上各自的財物,交易去吧,克蘭酋長祝你們成功!”

衆土兵聽完,紛紛披掛着寶物,應承而去。

見他們很快融入庫拉圈,雅爾莎轉向唐濤,頓了一下,便道:“基裡哈,我想,你現在還辨不準財寶的真正價值,所以,你和莎麗陪我在這裡休息。”

唐濤哪裡見過這種奇怪的交易,當下心裡便癢得慌,心說,要不,咱也玩他一票?隨即掃望了一眼繽紛而熱鬧的庫拉圈,又轉眼看了看笑談中的雅爾莎和莎麗,低頭暗思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