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至此，自是斷了白清水言拒的退路，但白清水望着這支白玉並蒂蓮簪子，心中不知爲何生出隱隱不安，仍是道，“少爺，這些都太貴重了，我受不起，您還是留是送給府裡的小姐們，或是表小姐也可……”
“本少爺送出的東西，還從來沒有收回來的道理。”謝楠生的一雙眉頭就已經擰起來了，一時伸手揚了揚自她頭上取下的那根翠玉簪，“就這等貨色，你也戴得出去？也不怕院裡的姨娘們見了，笑我大房小氣，丟爺的臉！”
白清水頓時語結，還欲爭辯兩句，猛聽得屋外有個嬌俏的聲音響起，“三表哥……”一擡頭，便見一道亮麗的身影從門外捲了進來，而坐在她對面，背向門口的謝楠生已經手一擡，抓起棋臺旁的木蓋子，將那滿盒的首飾給蓋住了。
白清水也不知自己爲何心慌，忙的站起來，朝那女子行禮道，“見過表小姐。”
樑如玉下巴微微擡了一擡，連一個眼神都不曾賞她，只一把環住謝楠生的手臂，嬌聲道，“三表哥，你說過今日陪我用早膳的，卻又怎的在這裡與一個下人下棋呀……”
一邊說一邊還睨了一眼白清水，冷冷道，“還不快下去？”
白清水就又朝二人福了一福，“奴婢先告退了。”
將將擡步，就見謝楠生指着臺上的那匣子道，“把你東西拿走。”
語氣中已然是含了一股不耐，白清水暗暗吸了一口氣，知道是避無可避，心道反正是你自己要賞我的，索性拿去當了，還能給孃親爲家中置些產業。當即心一橫，抱着那匣子又朝兩個行了一禮，大步走了出去。
耳聽得身後的謝楠生無奈道，“如玉，我同你說過多少次了，你我男女大防，更何況還是當着一個下人的面，你整日裡如此，成何體統……”
白清水心中就咯噔一聲響，抱着那匣子的手便緊了一緊，只待回到自己屋中，耳中嗡嗡，仍是謝楠生那句，“當着一個人的面……”
是啊，就是個下人！
一盒子首飾也沒有心思去看了，在桌前呆坐良久，喝了一碗茶，便起了身，鎖了門，緩步行了出來。
去到小少爺謝念生的偏院時，這孩子彼時正坐在屋中生着氣，一雙胖手疊在胸前，眉頭擰成一團，小嘴撅起，都要撅到天上去了，一雙墨黑的大眼滿是不快，他因着人矮，坐在椅上，兩隻小短腿便就吊在椅腿上，一晃一晃的。
白清水一望着他的這副樣子，就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起來，謝念生聽到她的笑聲，擡起頭來，面上竟然就是一喜，喊道，“青水，你回來啦？”
白清水就笑着朝他行了一禮，“見過小少爺。”
“嗯，青水，你快過來，快過來。”謝念生見着她，似乎頗是高興，只叫白清水疑惑，也不知他這高興是從哪裡來。
一擡眼，就見上回自己被謝夫人罰站時前去監督自己的那個大丫環正站在謝念生的身旁，見了自己，就冷哼一聲，一個白眼翻到天上去了。
白清水明知她不喜自己
，偏要往她跟前湊，朝她甜甜笑道，“青瀾姐姐。”
這位青瀾大丫環自是記着上回與白清水爭鋒相對時所言之話。
未料那日的一個未等丫環，叫小少爺射了一箭，反倒是因禍得福，竟是跟坐了沖天炮仗似的，連升三級，一躍而成了大丫環，而今竟是還要在小少爺跟前搶自己的臉面，一時心裡不忿，沒好氣的朝她又翻了一個月眼。
“青瀾姐姐可是昨夜沒有睡好？”白清水笑道。
“你說什麼？”青瀾沒好氣的道。
“我看你眼睛一抽一抽的，像是沒有睡好的模樣。”白清水道。
“你胡唚什麼？”青瀾怒道，“我不過是眼睛進了灰塵，有些癢而已。”
坐在凳子上的謝念生早已不耐，朝青瀾擺手道，“你下去，我這裡不需要你侍候了。只留下青水就是了。”
“少爺。”青瀾心中一急，忙道，“夫人囑咐奴婢一定要好好照顧少爺，一刻也不能離的。”
“你少總是拿孃親來壓我。你走不走？你若不走，我便不吃飯，看你如何跟孃親交待。”謝念生怒道。
白清水就愣住了，這熊孩子原來平日裡便是這樣要挾侍候他的丫環的。
青瀾頓時就急了，眼中閃過一絲惱意，到底是朝他福了一福，狠狠瞪了白清水一眼，行了出去。
白清水只待她出去了，方替自己倒了一杯水，見謝念生仍是一臉不鬱，小嘴厥得能掛上一隻水桶，滿臉都是“我不高興，你快點來哄我”的架式。
白清水卻是理也不理他，慢慢喝了那熱茶，拿了火鉗往炭盆中加了一根墨炭，就聽得謝念生在椅上重重地“哼”了一聲。
她就放下火鉗，笑着湊到他跟前，問道，“小男子漢，你又怎麼啦？”
謝念生聽到她一聲“小男子漢”，眼睛一亮，小胸脯不自覺的就挺了一挺，似乎覺着此刻的自己與他小男子漢的形象不太相符，就將抱在胸前的雙手放在了膝上，說出來的話卻仍是委屈的，“她們都不讓我出去玩！”
“玩？”白清水怔道，“你想去哪裡玩？小少爺來鬥墨軒，不是跟着夫子學課的？”
“夫子要明日纔來，過了今日，我就不得閒了。”謝念生道。
彷彿這世間最忙碌的人就他一個。
“我就想去萬花池上走走冰，她們都不許我去。”
萬花池是謝府西南角的一面人工湖，從外頭引了暗水入湖，春日裡百花綻開時，湖邊桃柳繽紛，風過時，滿湖的桃花飄流，因而取了名爲萬花池。閒瑕無事，的確是個好去處，只這冬日裡，湖面結了厚厚一層冰，稚童頑皮，常有府裡婆子的孫兒瞞了大人前去踩冰玩，卻也無怪得謝念生這位小少爺瞧了眼紅，也想去湖面踩上一踩。
白清水卻是如何不知這一衆僕從的想法，想謝念生這麼個小祖宗，若是一不小心在冰上磕着碰着了，還不知那愛子如命的謝夫人將要如何責罰衆人。
只是白清水初到他身邊，一門心思，自是想着要儘快
籠絡住這位小爺，一時眼珠子咕溜溜一轉，便有了計較。
就笑道，“你若是答允我一個條件，我倒是可以帶你去冰面上玩一玩。”
“當真？”謝念生的一雙眼登時亮得燦若豔陽，“什麼條件？你儘管說！”
“伏耳過來？”白清水朝他招招呼。
謝念生便果真撲閃着一雙大眼將耳朵湊了過來。
白清水便在他旁邊耳語，“往後每月我要四日休沐。”
“但她們都是一月兩日……”謝念生驚道。
白清水就不說話，瞪着眼望着他。
謝念生咬咬牙，點頭道，“好，我準了。不過……”
“不過什麼？”白清水道。
“不過你在休沐日裡若是要出去玩耍，你必須把我給帶上纔可以。”
“什麼？”白清水眉頭一皺，一根手指在他腦門上一戳，“你個臭小子倒是狡猾得很。行，我便答應你了。”
謝念生捂着腦門嘻嘻一笑，問道，“那我們現在就走吧。”
“現在？”白清水望望更漏，“眼下不過辰半，我們巳時去。”
“好。”謝念生點點頭，滿臉期待與雀躍，卻不知門外一道麗影一閃，那人眼珠子也如同白清水一般咕溜溜轉了一圈，同樣有了計較。
那麗影雖是有計較，卻又不知白清水這廂也笑了一笑，待她一走，隨即便跳了起來，低聲朝謝念生道，“快快，趕緊收拾，我們這便走。”
謝念生一怔，漆黑雙瞳滿是疑惑，“你不是說我們巳時去？”
“你個呆子。”白清水進到裡間，隨手抓了兩件衣裳，又扯了掛在衣架上的一張大氅將衣裳包了，一邊道，“若真到了巳時便去不了了。”
“那你要我收拾什麼？”謝念生從椅上跳下來，一雙眼睛愈發亮了，大約是從未遇到過白清水這樣的丫環，頓覺新奇，又覺刺激。
“你拿一本唐詩。”白清水道，又抓了一雙謝念生的鞋，行至門口，左右一張望，卻見迴廊之下正有一小廝疾步而過，她便放下手中的物什，跨出一步朝那小廝道，“你過來。”
“青水姐姐有何吩咐。”那小廝行上來問道。
“小少爺在房中讀書，你在這裡守着，巳時前都不準人進來打擾，你可明白？”
“是，小的明白了。”那小廝道。
“小少爺的脾氣你是知道的，若是巳時以前你放了一隻蒼蠅進來，便小心你的腦袋。”
那小廝嚇得一驚，忙點頭稱是，“那，那巳時之後呢？”
“巳時一過，你便自去忙你的。”
白清水說完，又返身進了屋，拴上了門，這才笑眯眯的朝謝念生招招手，一把抓起收拾的那包袱，開了西窗的窗戶，將那包袱丟了出去後，自己翻出窗，又將抱着暖爐的謝念生接了出來。
一時一大一小主僕兩個，便跟做賊似的，偷偷溜出了院子，行至一處牆角，見到一塊木板頗是厚實，便一把抱在懷中，只往萬花池而來。
（本章完）